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121节

  接下来曼努埃尔向身旁的牧首使了个眼色,后者点着头,随后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羊皮纸,高声诵读开场白。

  “全能的上帝,从混沌中分出光明,从无中造出有。祂照着自己的形象造男造女,设立婚姻,使二人成为一体,预表基督与教会的结合。正如经上所记:‘因此,人要离开父母,与妻子连合,二人成为一体。’”

  牧首狄奥多修斯的声音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大厅,然后继续。

  “今日,我们聚集在这神圣的大厅中,见证上帝面前这桩蒙福的婚约。愿上帝赐福于新娘玛丽,使她如撒拉般贤德,如利百加般慈爱,如拉结般美丽;愿她成为丈夫的冠冕,成为家庭的柱石,成为儿女的榜样。”

  “愿上帝赐福于新郎雷尼尔,使他如亚伯拉罕般忠信,如以撒般顺服,如雅各般坚韧。愿他成为妻子的遮盖,成为家庭的盾牌,成为儿女的引导。”

  大厅中一片肃穆,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愿他们的婚姻如迦拿的婚宴,有基督亲自临在,化水为酒,变忧为喜。愿他们的爱情如死之坚强,如火焰般炽烈,众水不能熄灭,洪水不能淹没。愿他们白头偕老,儿孙满堂,在世的年月充满平安与喜乐……阿门。”

  言毕,大厅中响起一片低低的“阿门”。

  曼努埃尔缓缓举起手中的金杯,他的声音非常微弱,似乎开口说话都是一件很艰难的事:“为了罗马,为了这对新人。”

  “陛下万岁!”台下一众达官显贵虽听不清皇帝在说什么,但仍然高举酒杯,齐声高喊。

  接下来,婚礼正式开始了。

  乐师奏起悠扬的圣咏,旋律古老而庄严,在大厅的穹顶下回荡。

  新娘玛丽走入大厅。她身穿金色与紫色相间的锦缎长袍,裙摆拖在地上,由两个小女孩在后面提着。

  她头戴珍珠冠冕,冠冕上镶嵌着红宝石和蓝宝石,在烛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

  她面容姣好,眉目间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与憧憬。

  她的脸上施了淡淡的脂粉,嘴唇涂了胭脂,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是任何脂粉都画不出来的。

  她穿过人群,目光穿过烛光和锦缎,落在站在圣坛前的新郎身上。

  来自蒙特费拉的雷尼尔身材高大,面容英俊,金褐色的头发修剪得整整齐齐。

  牧首狄奥多修斯站在圣坛前,手持福音书,白须垂胸,法袍上绣着金色的十字架。他先为新郎新娘祈祷,然后高声宣布:“玛丽·科穆宁,你愿意接受雷尼尔·蒙特费拉为你的丈夫吗?”玛丽坚定回答:“我愿意。”

  “雷尼尔·蒙特费拉,你愿意接受玛丽·科穆宁为你的妻子吗?”雷尼尔同样回答:“我愿意。”

  牧首为他们戴上婚冠,牵着他们的手绕圣坛三圈。

  这是一个古老的仪式,象征着婚姻的永恒与神圣。

  宾客们纷纷鼓掌,有人高喊祝福的话语,有人举杯相庆。

  尼基福鲁斯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阵暖意。他想起多年前与安娜的婚礼。

  那是在阿德里安堡最大的一座教堂里,同样的火热与温馨。

  他微微侧头,想寻找坐在女眷区域的安娜;可就是这一转头寻找的瞬间,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那里。

  一个女人。

  面容比几年前成熟了许多,眉眼间多了一份妇人的风韵。

  欧佛洛绪涅·卡马特洛斯。

  尼基福鲁斯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不巧的是,他看见欧佛洛绪涅也正看着他。

  那不是怀念、感伤或重逢的惊喜,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憎恨与怨毒。

  这一幕,让尼基福鲁斯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那时候两人是彼此的初恋,科穆宁家的混血儿子与卡马特洛斯家的掌上明珠,门当户对,郎才女貌。

  然而,政治的风向变了。

  卡马特洛斯家族作为帝国最强大的文官家族,却要和军人世家联姻?让文官与武将抱成一团?这是皇帝无法容忍的。

  因此,布拉赫纳宫方面强行拆散了这对恋人。尼基福鲁斯不得不与欧佛洛绪涅断崖式分手;而安德罗尼斯作为后者的父亲,虽然明白事情的真相,却也迫于政治压力而不敢透露实情。

  不知情的欧佛洛绪涅误以为遇到了渣男,便对尼基福鲁斯心生怨恨,随后脑子一热便嫁给了安格洛斯家族的亚历克修斯。

  尼基福鲁斯低下头,不敢再看。

  ……

  回到正题。

  牧首的祝福声还在回荡。宾客们的笑声还在喧嚣,新娘新郎饮下了交杯酒,全场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尼基福鲁斯听见一切,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早点结束,早点离开这个地方。

  可他无处可逃。

  这是婚礼,是长公主的婚礼,他不能提前离席。他只能坐在那里,如坐针毡,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

第二百二十五章 深帷问鼎(推荐章节)

  深夜,至尊者之宫的卧房中。

  尼基福鲁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白天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反复播放,他回忆起这场婚礼,以及欧佛洛绪涅那双怨毒的眼睛。

  这个女人已经恨透了他,甚至不愿意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

  一想到这,尼基福鲁斯便彻夜未眠。

  一旁的安娜显然没有睡着,她侧过身,轻轻拍了拍丈夫的肩膀。

  尼基福鲁斯强忍着精神上的倦怠,语气尽可能平和:“怎么了?”

  “感觉到你睡不着,”安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温柔的关切与难以察觉的担忧,“要不和我聊一会儿?”

  她没有等尼基福鲁斯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整理自己多年来的思绪。

  那些话大概已经在心里酝酿了很久,只是今夜终于找到了出口。

  “从相识到相知,再到恋爱,最后步入婚姻的殿堂……直到今日,已有十几年了吧?”

  尼基福鲁斯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君士坦丁堡大学图书馆见到她的场景——一个含苞待放的女孩,温柔又不失教养,与周围那些叽叽喳喳的贵族少女完全不同。

  “时间过得太快了。”他轻声说,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转眼间你即将诞下第三子……也许是个女孩?龙凤胎也不是没可能。”

  安娜微微笑了一下,但她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将话题拉回到两人的关系上。

  她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早已尘封的往事。

  “在你流亡国外的那些日子里,我和我的父亲都备受牵连,忍受了不少冷眼相待与针对。这样的苦日子,你能感受到吗?”

  尼基福鲁斯沉默地点着头,他当然记得,因为这是他迄今为止人生中最颠沛流离的日子。

  从卡法到第比利斯,再到科尼亚,辗转多处。即使来到舅舅的宫廷里,他也备受突厥权贵的针对,认为这样的“异类”不该在阿拉丁王宫中身居高位。

  对尼基福鲁斯而言,这意味着幼时的故土再也无法接纳他。因此,这个男人只能回到罗马,在布拉赫纳宫内向那个将他扔进大牢的皇帝低声认错。

  那是最灰暗的日子。

  所幸,有人依旧对他形影不离、坚定不移地信任他——安娜·布拉纳。

  那一刻,他便确定,这个女人将是他守护与陪伴一生的存在。

  “我发誓,一定会出人头地。”他缓缓开口,语气坚定:“为罗马这个集体日夜付出的目标太过宏大,人毕竟也是一介凡人,自然也有牵挂与守护之人。”

  “而你,作为我的爱妻,还有我们的孩子,正是我渴望保护的人。”

  安娜没有立刻回应。她将头靠在丈夫的肩膀上,额头抵着他的下颌,

  沉默了许久,她才开口:“谢谢你,”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我没有看错你。”

  沉默了一会儿,安娜忽然翻过身,面对着尼基福鲁斯。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黑色的宝石,瞳孔深处倒映着窗外微弱的星光。

  “我从小在军人世家长大,”她望着窗外的月色,一字一句道:“我的父亲阿列克谢不是个平庸之辈,他是个野心勃勃之人。因此,我多少也受到了他的影响,自然希望我的爱人也有所作为。”

  尼基福鲁斯的心中一沉,他似乎猜出了安娜接下来要说什么。

  在他的印象中,妻子从不过问朝政,从不议论权贵,从不表露任何政治立场。她只是默默地在后院操持家务,抚养孩子。

  他错了。

  安娜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而坚定:

  “你真的甘心被陛下一直踩在脚下吗?我想要的,其实不止是都督夫人。”

  ……

  尼基福鲁斯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白天婚礼上皇帝那副老态龙钟的样子,显然已是将死之人。

  一旦曼努埃尔死了,帝国会变成什么样?皇储年幼;皇后是拉丁人,在朝中没有根基;朝中群龙无首,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届时,手握兵权的都督们会怎么做?他自己会怎么做?

  “如果那个‘埃塞俄比亚人’要对你们下手,”他坚定地回答:“我即使付出生命也要阻止这一切。”

  “我相信。”安娜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她话锋一转,问了一个让丈夫措手不及的问题:“但你还没回答我。”

  “终其一生,你到底想要什么?只是为了让更多罗马人吃饱饭?亦或在布拉赫纳宫内拥有更大的话语权?”

  尼基福鲁斯皱了皱眉。他意识到安娜不是在问他的需求,而是在铺垫一个更大的问题。

  她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也没有给他回避的余地。

  安娜微微一笑,随后轻轻揪着丈夫的耳朵,将嘴唇贴近他的耳边:

  “我要的是帝国皇后的后冠。”

  尼基福鲁斯猛地坐了起来,他瞪大眼睛看着安娜,瞳孔紧缩。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以为自己在做梦。一向温柔、安静、相夫教子的贤妻,此刻竟说出了这样的话?这个在他身边陪伴了十几年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盘算这些东西的?

  “看把你吓得,”安娜噗嗤一笑,伸手将他的枕头捡起来拍了拍,“真不像那个在战场上极为冷静的将军、都督。”

  尼基福鲁斯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是认真的?”他问,声音有些发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安娜没有直接回答。她侧卧着,姿态慵懒而笃定,像一个在棋盘前坐了很久的棋手,终于等到了对手落子。

  “白天在大皇宫,我与一些贵妇人聊了很久。”她的语气不紧不慢,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理。“从美容保养到珠宝首饰,从八卦流言到朝堂局势。你知道她们聊的最多的话题是什么吗?”

  不等尼基福鲁斯回应,安娜便开口:“当今的皇后,玛丽亚。”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不屑,“一个来自安条克的拉丁女人,竟然是罗马帝国的皇后。你知道罗马人有多恨拉丁人吗?他们抢了罗马人的生意,掠夺罗马人的财富,还是个异端……总之,若不是陛下压着事态,恐怕早就血流成河了。”

  “而皇后玛丽亚呢?她不但不收敛,反而大肆挥霍着罗马人的财富,将其送给她的母国兄弟们。一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女人,怎能博得罗马人的好感?”

  尼基福鲁斯沉默着,他很清楚这些话都是事实。布拉赫纳宫内的一众达官显贵都对玛丽亚皇后心生不满,而那些因关税特权而少挣钱的罗马商人亦是如此。

  但皇后毕竟是皇后,只要曼努埃尔活着,就没有人能动她。

  “那些贵妇人给出了统一的观点,”安娜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只要有机会,当今皇后必然会被推翻下台。至于谁是新任皇后?她们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她们说了什么?”尼基福鲁斯问。

  “她们说,曼努埃尔陛下快死了。”安娜的语气平淡得可怕,“年幼的皇储又跟一个法兰克女孩联姻,在未来很长时间内帝国将面临摄政状态,这是典型的群龙无首。国不可一日无主,这个道理你比我更懂。”

首节 上一节 121/194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