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孩子从小就是个坚强的人,长大后必然不会平庸。
“我的儿子,请认真听完我说的话。”安德罗尼斯的声音虽然虚弱,但语气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来的。
他不是一个喜欢说教的人,但有些事情,必须在咽气之前交代清楚。
“陛下即将去世,这是不争的事实。一旦他去世,布拉赫纳宫将立即大乱。那么在乱世之中,你应该首先保护好卡马特洛斯家族。”
巴西尔低下头,没有接话。
“我不看好皇储。”安德罗尼斯直截了当,没有留任何余地。“此人患有口吃,又不愿学习,未来难堪大用;你没必要死心塌地地效忠他。”
巴西尔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那挣扎不是犹豫,是内心的两种声音在打架。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开口:
“父亲,尽管陛下倒行逆施,皇子愚钝,但卡马特洛斯家族受三朝皇帝恩惠,联姻结盟,才得以崛起成为帝国豪族之一。如此轻易背弃自己的主君,是不是过于凉薄无情了?况且,朝中还有一干忠臣良将辅佐幼主,众人携手度过危机,并非不可能。”
安德罗尼斯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在心中暗叹:这个孩子依旧幻想着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过于理想主义。
但他转念一想,如果巴西尔是个现实主义者,当年就不会跟着尼基福鲁斯一起流亡海外了。
他为了友情,可以抛弃家族的利益,可以抛弃安稳的前程。
这样的人,你说让他背弃主君?他做不到。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的良心里长着一根拔不掉的刺。
他耐心地警告儿子,仿佛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对方的脑子里。
“罗马的政局不会因为某个人的一腔热血而有所改观;你要相信,渴望染指最高权力之人不在少数。谁要是控制住皇储这样一个资质愚钝之人作为把柄,便可挟巴西琉斯以令众官。”
“到那时,帝国只会陷入内斗而非团结。更别说外敌环伺——诺曼人、拉丁人、匈牙利人、‘突厥人’,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帝国恐怕将面临比阿莱克修斯皇帝继位时更糟糕的局势。”
巴西尔沉默了。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事实,但那事实太过残忍,他始终不愿意接受。
安德罗尼斯直视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像是最后的判决:“若乱局真的发生,那绝不是一个外族皇后和一个低能儿能解决的;只有阿莱克修斯那样资质的英才才能收拾残局。”
“而一众皇族子弟中,唯有尼基福鲁斯恰恰有这个能力。”
他接下来又坦言:“但此人在权贵中威望不足,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和尼基福鲁斯携手共度难关,撑起罗马的未来。”
巴西尔眼含热泪,握紧父亲的手,郑重地点头。
安德罗尼斯看着儿子的表情,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喉咙里涌上一阵咳意,实在是难以说话。
无奈之下,他只能闭上眼,微微摆了摆手,示意儿子可以走了。
巴西尔站起身,轻轻退出了房间。
走廊里,巴西尔靠在墙上,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他在心中默念父亲的话:“和尼基福鲁斯携手,撑起罗马的未来。”
他攥紧了拳头,心中暗暗发誓:
父亲放心,我一定会的。我会和尼基福鲁斯一同辅佐皇储殿下,撑起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皇储虽然愚钝,但只要我们这些忠臣在旁辅佐,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业;尼基福鲁斯有将帅之才,我有文治之心,我们二人合力,定能保罗马度过难关。
他睁开眼睛,眼中闪烁着忠诚与热血的光芒,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个君臣同心、共克时艰的美好图景。
他仿佛看见了尼基福鲁斯站在御座左侧,他站在右侧,皇储坐在中间,三人同心,其利断金。
他不知道的是,病床上的父亲在门关上的那一刻,缓缓睁开了眼睛,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遗憾,有担忧,也有一丝认命般的无奈。
安德罗尼斯知道,自己已经尽力了。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至于儿子怎么听、怎么理解、怎么做,已经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他只能把希望寄托于命运,寄托于那些他再也看不见的事情。
第二百二十七章 玛丽公主的野心
就在巴西尔在房间内与父亲安德罗尼斯作最后告别时,约翰·卡马特洛斯将尼基福鲁斯约到了府邸的庭院中。
这位在职的上等司砚官背着手站在一棵树下,不久后,他听见脚步声,随后转过身来。
尼基福鲁斯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两人对视了一瞬,都没有说话。约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一个老师在看自己曾经教过的学生,想看看这些年他变了多少,成长了多少。
“在这个节骨眼上,您将我约到庭院来,显然不是为了叙旧的。”尼基福鲁斯开门见山,没有客套。
“说吧,什么事?”
约翰闻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是苦笑还是赞许。
“在‘波斯人’与默西亚地区的这么多年来,你果然成长了许多。不错,不错。”他点了点头,收起笑容,目光变得认真起来,“我确实不是为了叙旧。”
他伸手抚摸着自己下颚修得整整齐齐的胡须,一双明亮的目光落在远处教堂的尖顶上,声音低沉而缓慢。
“当下,曼努埃尔陛下病重,回归天国之日很可能就在今年……这种事不可能瞒得住,所以整个布拉赫纳宫都在观望。”
“你知道布拉赫纳宫里现在是什么样子吗?达官显贵们看似人畜无害,但背地里却像蜘蛛一样于黑暗中编织着各自的网。”
“他们各个心怀鬼胎,无不渴望博得更大的权力;我敢断定,甚至有人愿意为私欲而出卖罗马的利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些朝中鼠辈若想成功,他们不仅会在新罗马争夺权力,更会将贪婪的目光投向帝都之外,投向各个治所或督军区。”
“你作为手握军政大权的边境都督,自然也是这些人重点关注的对象。你在默西亚的手段让某些人看见了你的手腕……总之,你是一把剑,谁都想握住你的柄。”
尼基福鲁斯点着头,没有说话。但心中已经在盘算:约翰这番话,究竟是在传递谁的意思?是他自己的?还是某个更高级别的人?约翰是上等司砚官,皇帝的近臣,他的每一句话都不可能是随口说说。
他背后站着谁?
约翰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他习惯性地抚摸着下颚的胡须。
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终于开口:“借着此次你来到卡马特洛斯府邸的机会,我就传达玛丽公主殿下的意见吧。”
尼基福鲁斯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玛丽公主,即皇帝的长女,皇储同父异母的姐姐,前几天才跟蒙特费拉的雷尼尔成婚。
他原以为那只是一个出嫁的公主,从此远离朝堂,过自己的幸福日子;却没想到她并不简单,绝不是大多数人刻板印象中的“弱女子”。
“公主殿下并非一个花瓶。”约翰坦白说道:“她也会忧国忧民,对朝堂之下诸臣明争暗斗却忽略集体利益而痛心疾首,急需破解之法。因此,她想到了你这个皇室兄长。”
“陛下死后,皇储太过年轻,因此最高权力必将掌握在以阿列克塞·科穆宁与皇后玛丽亚为首的摄政集团手中。”约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不屑,随后接着说道:“不巧的是,皇后与公主殿下的关系极其不好。据我所知,皇后曾多次在公开场合贬低公主,只因为后者不是她的亲生女儿。”
“一个来自安条克的拉丁女人,凭什么对罗马帝国的长公主指手画脚?”
他停顿了一下,整理着思路,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一旦掌权,皇后很可能会拿公主开刀。一个有血统、有影响力的长公主,对摄政集团而言是一个潜在的威胁……皇后不会容忍这样的人盘踞在布拉赫纳宫,染指权力。”
尼基福鲁斯皱眉。他想起婚礼上看见的那个年轻女孩,穿着锦缎长袍,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像一朵刚绽放的花。这个女孩年龄不大,却已经在秘密筹备一场政变,暗中联系一切可以合作的人脉。
他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敬佩,也有怜悯。
“因此,玛丽计划在朝廷出现乱局之际,她便向你发出求救信号。届时,你便可以‘清君侧’之名义发兵新罗马,铲除摄政集团。”
约翰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尼基福鲁斯的反应:他已经很久没有与这个昔日的学生聊过天,不清楚对方到底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事成之后,公主殿下会让你重返布拉赫纳宫,并获得类似于陆军大元帅之类的顶级官职,时刻辅佐皇储,以防奸党作祟。”
尼基福鲁斯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脑中快速推演着这条路的每一步。
陆军大元帅?那是约翰·瓦塔泽斯的位置。
约翰·瓦塔泽斯是帝国的柱石,是门德雷斯河谷的英雄,是曼努埃尔皇帝最信任的将领。如果他取代了这位传奇人物,那对方会面临什么样的下场?退休?还是被清洗?
“按照公主殿下的意思,约翰·瓦塔泽斯的职位岂不是不保?”他反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像一个棋手在探对手的虚实。“瓦塔泽斯是大元帅,是曼努埃尔陛下的心腹,也是帝国最能打的将领。如果我去担任陆军大元帅,他怎么办?公主殿下打算怎么安置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除了我以外,公主殿下还有多少筹码?”
他问的不是“谁”,是“多少”。他在问兵力,问同盟,问退路;玛丽公主如果没有足够的底牌,这场政变就是一场儿戏。
约翰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赞许。那赞许不是老师对学生的嘉奖,而是棋手对另一个棋手的认可。
很显然,这个学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挥剑的少年了,他在问正确的问题。
“包括你的那位叔父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约翰的声音放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件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像在念一个禁忌的名字。“公主殿下已经在想办法拉拢他了。在本都蛰伏的那条毒蛇,如今也成了公主眼中的盟友。”
说到这里,约翰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忧虑和嘲讽。
“这样一个极度危险的人物,公主殿下竟也会想办法拉拢……安德罗尼卡这条老狐狸,实在太过可怕了。但愿公主殿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以为她在用一条锁链拴住毒蛇,却不知道那锁链是纸做的。”
尼基福鲁斯深吸一口气。
他已经能想象到届时信号发出,他从默西亚率精兵南下,叔父从本都西进,两路大军合兵新罗马城下的景象了。帝国东西两面最精锐的军队同时向首都压来,铁蹄声震动着大地,旗帜遮住了天空。
摄政集团恐怕连抵抗的心思都没有,就会望风而逃,像老鼠一样从金角湾坐船后逃之大吉。
只是在此之后呢?摄政集团倒了,谁说了算?玛丽公主?还是他的叔父?
安德罗尼卡·科穆宁对皇位的野心已是路人皆知。
他之所以愿意归顺曼努埃尔,只不过是“忍辱负重”,并非真的放下了对权力的野心。
他在本都都督军区任职期间虽然整日花天酒地,但实则是为了让布拉赫纳宫放松警惕,顺便暗中积蓄力量,等待合适良机。
一旦曼努埃尔死了,朝中大乱,他还会甘心做一个本都都督吗?不会。他会像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急不可耐地扑向他那最渴望得到的最高权力:皇权。
对玛丽公主而言,拉拢安德罗尼卡,不过是引狼入室罢了。
她以为她多了一个盟友?实际上她多了一个对手。那个对手会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从背后咬她一口,然后踩着尸体走向御座。
尼基福鲁斯想到这里,心中微微叹了口气。这个刚结婚不久的女人实在太过年轻,还不知人心险恶,只是病急乱投医。她以为安德罗尼卡是一条可以驱使的猎犬,却不知道那是一条随时会反噬主人的毒蛇。
他抬起头,看着约翰·卡马特洛斯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期待:并非对玛丽公主的忠诚,而是对自身家族利益的盘算。
约翰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如果玛丽公主的计划成功,卡马特洛斯家族将在新政权中占据更加有利的位置。他的兄长安德罗尼斯即将离世,家族的重担将落在他和巴西尔肩上。
他需要在这场权力游戏中押对注。
更何况,皇后玛丽亚是拉丁派的领袖人物,自然会想尽办法打压那些在布拉赫纳宫中身居高位的罗马权贵……不巧的是,卡马特洛斯家族恰好是文官集团中最不可忽视的力量。
树大招风,首当其冲,就这么简单的道理。
尼基福鲁斯知道,约翰对他毕竟有师生之恩。
这份恩情,他不能不认。
“若有变故,”尼基福鲁斯犹豫片刻,随后点头承诺:“我会即刻率兵南下。”
他没有说“我答应”,也没有说“我支持玛丽公主”,只是说了“我会南下”。
南下后做什么?是清君侧?还是坐收渔利?他没有说明,因为他自己也不清楚该怎么做。
约翰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好。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你。”
尼基福鲁斯没有接话。他苦笑着,脑海中已经想象到不久后帝国内部大乱的场景了。
到那时,一场血腥风暴将席卷整个帝国。
第二百二十八章 海军大都督的立场
次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新罗马的街道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
尼基福鲁斯与约翰·卡马特洛斯密谈后回到至尊者之宫时已是凌晨。
在他还未睡多久时,敲门声突然响起。
门口站着的是他的家臣罗马尼提斯,后者如是解释道:“大人,海军大都督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想跟您见一面,地点在他的府邸。”
尼基福鲁斯点了点头,心中已然猜到了对方打算跟他聊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