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洛尼柯是皇帝最信任的将领之一,在军中威望极高,且向来以忠诚著称。在这个节骨眼上召见他,不可能是叙旧,更不可能是请他喝酒。
他简单整理完,便翻身上马,朝着城墙外的方向驰去。
康托斯特凡诺斯的府邸位于君士坦丁城墙以外的一处人烟稀少的地段,靠近马尔马拉海岸。
这里没有城内那种车水马龙的喧嚣,只有海浪拍打岸堤的声音和海鸥的鸣叫。
空气里带着咸腥味,与君士坦丁城墙内的香料气息截然不同。
府邸由石墙灰瓦构成,门口只有两个老仆在打扫院落。他们听见马蹄声,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低头干活。
尼基福鲁斯下马,随后穿过一条铺着碎石的小径,内院比外院更安静,只有一棵无花果树站在院子中央。
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正站在树下,背着手,望着远处的海面。他并没有披甲,也没有佩剑,只是沉默着,似乎已然提前知道有人要来。
果不其然,当脚步声由远而近传至他的耳中时,这位海军大都督便转过身,目光在尼基福鲁斯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
“来了?坐。”
院中摆着一张石桌与两把椅子,上面放着一壶酒和两只酒杯。
康托斯特凡诺斯先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示意尼基福鲁斯也坐下。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望着远处的海墙。
“还记得十一年前的那场战役吗?”康托斯特凡诺斯忽然开口,目光仍望向远处的海墙,“那时候你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少年,却已经在埃及战场上发挥了关键作用。你的胆魄,至今让我佩服。”
尼基福鲁斯没有说话。他当然记得那场战役——达米埃塔城下,罗马人与拉丁盟军并肩作战,城内是萨拉森人。
尽管战争的最后联军一度攻占了达米埃塔的绝大多数区域,但迫于补给压力而被迫与萨拉森人休战。
“那些占据黎凡特沿岸地区的拉丁人,至今还在造你的谣。”康托斯特凡诺斯的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丝嘲讽。“说是你当年的那一巴掌让阿马尔里克落下了病根,致使他后来不幸死去。传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亲眼看见一样。”
尼基福鲁斯苦笑了一下,“我倒是对这些谣言无所谓。拉丁人爱说什么说什么,与我无关。”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这位前任上司。
“您这次让我来,想必也是有关国事吧?”
康托斯特凡诺斯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直截了当。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敏锐得多。
他放下酒杯,装作若无其事地反问:“假如真的是有关国事,那我倒是想问你会如何看待眼下的形势?布拉赫纳宫最近的确不是很太平。”
尼基福鲁斯沉默了片刻。他并不清楚这位海军大都督的真实立场——对方是支持玛丽公主?还是支持摄政集团?亦或者也是个野心家?他不清楚。
在新罗马,每个人的笑容背后都藏着刀,每句问候都可能是一次试探。
“这不关我的事。”尼基福鲁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只是个边境都督,不喜欢达官显贵那套勾心斗角的生活。布拉赫纳宫的变动可能是真的,但自然会有更好的人去解决,而这个人绝非是我。”
康托斯特凡诺斯闻言,偷偷看了一眼这个晚辈,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在寻找什么破绽。
但尼基福鲁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真像一个不关心朝堂之事的边陲都督。
“你说得对。”这位海军大都督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
“军人就该远离政治。”
他为自己倒着葡萄酒,同时声音变得深沉,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往事,也像是在对着一面看不见的旗帜宣誓。
“我是掌管帝国海军的大都督,正因如此,许多朝中大臣都在争相拉拢我。”他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但我没有答应,一个都没有。”
尼基福鲁斯静静地听着。
“曼努埃尔陛下对我不薄。”康托斯特凡诺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情感,那不是一个臣子对君主的谄媚,而是一个老兵对伯乐的感激。
“是陛下亲手提拔我,一步步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因此,我对皇室只有无限的忠诚。我发过誓,一定要维护皇储殿下的正统地位,严厉打击那些敢于觊觎皇权的野心家。”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如今,陛下生命垂危,而布拉赫纳宫危机四伏。这正是我报答皇室的最佳机会。谁要敢动皇储一根毫毛,我第一个阻拦。”
他的目光转向尼基福鲁斯,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像一个老军人在教导一个年轻的后辈。
“你不愿插手布拉赫纳宫的事,是好事。安安心心当个边境都督,没什么烦恼。别傻傻地干涉政治,你玩不转,我也玩不转,毕竟这可比打仗复杂多了。”
尼基福鲁斯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康托斯特凡诺斯的声音放低了,像是怕风偷听。“将自己置身事外,便能在帝国内乱之际,为帝国尽可能保留更多的军力,预防外敌入侵。东边的‘波斯人’、西边的匈牙利人与诺曼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如果我们这些优秀将领都卷进朝堂争斗,谁去守边?”
“你说的没错。”尼基福鲁斯点着头,随后端起酒杯,与康托斯特凡诺斯碰了一下。
“受教了。”他说,然后将酒一饮而尽。
……
不久后,尼基福鲁斯便离开了康托斯特凡诺斯的府邸。
此刻,晨雾已经散尽,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洒在大地之上;但尼基福鲁斯的心情并不轻松。
他已然了解到了海军大都督安德洛尼柯最真实的立场:忠于皇室。
他知道这位战功赫赫的将领不屑于撒谎,也不擅长演戏。他说效忠皇室,那就是真的效忠皇室;他说要维护皇储,那就是真的要维护皇储。
可问题就在这里。康托斯特凡诺斯效忠的是“皇室”,是“正统”,是那个坐在御座上的少年。
可如果那个少年坐不稳御座呢?如果皇储真的如岳父所说,口吃、顽劣、不学无术呢?忠诚能解决这些问题吗?忠诚能让一个口吃的孩子在朝堂上侃侃而谈吗?忠诚能让一个不愿学习的少年突然变得勤奋吗?
尼基福鲁斯抬起头,望向天空。
他联想起这几日在新罗马内经历的种种。无论是安德罗尼斯、约翰、玛丽、阿列克谢、康托斯特凡诺斯,甚至还有他的妻子安娜,这些人都各怀心思。
有人想保皇,有人想夺权,有人想自保,有人想投机。
他们像一群在黑暗中摸索的人,谁也看不清前面的路。
达官显贵们为私利而勾心斗角,有人拉帮结派,有人收买人心,有人暗中磨刀。
若陛下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去世,那么恐怕乱世真的就要来临了。
而他自己,将在这场乱世中扮演什么角色?是棋子?是看客?还是执棋之人?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尽快离开这座危机四伏的城市;在新罗马多待一天,就多一分被卷入漩涡的危险。
……
待皇储的婚礼结束后没几天,布拉赫纳宫的旨意便送到了至尊者之宫。
宦官宣读了皇帝的诏书:安希亚洛斯都督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即日返边戍守,不得延误。
诏书的措辞客气,冠冕堂皇,说“边境重地不可一日无主”,“都督戍边劳苦功高,宜早日归镇”……但明眼人看得出来,那位病入膏肓的皇帝哪怕快死了,也不想让“眼中钉肉中刺”在新罗马多待一天。
尽管如此,尼基福鲁斯却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在新罗马的这些日子让他很不舒服,如今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返回治所了。
第二百二十九章 拉帮结派
尼基福鲁斯返回洛维奇后不久,一个噩耗便从新罗马传来:安德罗尼斯·卡马特洛斯病逝。
那天他正坐在书房里,阅读着波利斯塔送来的汇报;就在这时,侍从走近,面色凝重地将一封信放在桌上,随后退出房间。
尼基福鲁斯接过信,拆开,发现这是巴西尔·卡马特洛斯写的信。内容简短,只有几行:“家父已回归天国怀抱;葬礼定于四月份的第一个礼拜一。如果你太过繁忙,可以不来;但若可能,还望派人前来。”
尼基福鲁斯将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位老人在临终前对他说过的话,以及这些年来对他的呵护;而如今,因为自身身份与皇帝命令,他连去参加葬礼的机会都没有。
况且安娜临盆在即,正是需要丈夫守护的时候。
不得已,尼基福鲁斯只能叫来妻弟狄奥多尔·布拉纳。这个年轻人如今长得更壮,且剑术也更加精湛;尽管依旧年轻,但比同龄人沉稳许多,从不鲁莽行事。
“你替我跑一趟新罗马。”尼基福鲁斯如是请求道:“去参加安德罗尼斯·卡马特洛斯的葬礼。到了新罗马,先去找阿力克修斯·巴列奥略和君士坦丁·安格洛斯,让他们陪你一起去。他们是我的挚友,同时也认得路,也认得人。”
狄奥多尔接过信,点头答应,随后转身去收拾行装;次日,他便快马加鞭,不久后顺利抵达了新罗马。
他先找到了阿力克修斯·巴列奥略和君士坦丁·安格洛斯两人,随后几人一同前往卡马特洛斯家族的专属墓园。
墓园四周种着柏树,肃穆而安静。
由于安德罗尼斯生前品德高尚且身居高职,因此不少达官显贵都自愿前来吊唁;这些曾在内殿中彼此看不顺眼的权贵们,如今却因为一个死者而暂时放下了勾心斗角。
欧佛洛绪涅作为逝者的女儿,主动承担起招待客人的任务。
她的眼眶微红,显然哭过,但举止从容,言谈得体,与每一位前来吊唁的客人寒暄、致谢,看不出丝毫异样。
她站在墓园入口的柏树下,每一个人经过时她都会微微欠身,送上一句“感谢您来送父亲一程”。
狄奥多尔等人走近时,她正与一位老将军说完话。阿力克修斯上前通报了身份,欧佛洛绪涅的目光在狄奥多尔脸上停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原来是狄奥多尔·布拉纳。”她的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与客气,“尼基福鲁斯派你来的?他的身体可好?安娜快要生了吧?”
狄奥多尔闻言,竟一时间木愣住。
这个女人不仅知道他是谁,还知道他的姐姐,甚至知道后者快要生了……更重要的是,她知道他是尼基福鲁斯的妻弟,却依旧充满热情与客气。
片刻后,狄奥多尔面上不动声色,行礼道:“姐夫一切安好,只是边务繁忙。我的姐姐临盆在即,实在无法脱身。特命晚辈前来吊唁,望夫人节哀。”
欧佛洛绪涅点了点头,随后将身旁的一位面容方正的男子介绍给了狄奥多尔:“这是我的丈夫,亚历克修斯·安格洛斯。”
“他的性格不算强势,所以我觉得你们完全能相处融洽。”
亚历克修斯上前一步,伸出手。他举止得体,谈吐温雅,一看便知是受过良好教育的权贵子弟。
“感谢你能来出席安德罗尼斯的葬礼。愿吾主耶稣庇佑你,也庇佑你的家人。”他的声音沉稳,带着真诚。
狄奥多尔回礼,尴尬地笑了笑。他注意到亚历克修斯的目光在阿力克修斯和君士坦丁脸上扫过,似乎在辨认谁是谁。
他先行一步进入墓地深处,但余光一直在观察周围。他发现不止自己,其他前来吊唁的年轻权贵,尤其是那些正在担任官职、背景雄厚或家财万贯之人也都受到了欧佛洛绪涅夫妇的礼遇。
她与每个人交谈几句,并送上小礼物,或是木盒,或是香囊,或是手帕,件件精致,显然花费了不少心思。
狄奥多尔在心中盘算:这个女人如此广泛结交贵族子弟,甚至其中不乏掌握军中兵权之人,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只是一个丧父的女儿,按理说只需应付葬礼便罢。
当狄奥多尔看见君士坦丁·安格洛斯也接受了欧佛洛绪涅的赠礼,并与其夫妇相谈甚欢的时候,他忍不住走到阿力克修斯身边,压低声音问道:“您有没有觉得欧佛洛绪涅今天有些反常?”
阿力克修斯面色沉重,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女人的身影,显然是意识到了什么。
“你也看出来了?”阿力克修斯低着声说话,“她不是在办葬礼,是在拉拢人心。对所有年轻的、有前途的、家中掌权的权贵,她都格外殷勤。你姐夫是边境都督,手握重兵,她自然不会放过你这个代表。”
狄奥多尔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这样做,图什么?”他问。
阿力克修斯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欧佛洛绪涅身上移开,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图的是将来。”这位来自巴列奥略家族的权贵如是说道:“陛下快不行了,谁能在乱世中站住脚,谁就能分一杯羹。”
“欧佛洛绪涅虽然恨你姐夫,但她不蠢。她知道自己一个人的力量不够,需要盟友;而今天来的这些人,将来都可能成为她手中的‘剑’。”
“因此,她不是为父亲办葬礼,她是在为自己铺路。”
……
葬礼结束后,宾客陆续散去。
狄奥多尔正准备离开,一个侍女匆匆追上来,低声说:“夫人请您留步。”
狄奥多尔有些诧异,随后跟着侍女走到墓园侧门。
欧佛洛绪涅站在那里,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封口压着红色火漆,没有印章,只有一个小小的十字架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