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请你带给尼基福鲁斯。”她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哪怕他不看一眼。”
狄奥多尔接过信,不再多问,随后转身离去。
回到姐夫的至尊者之宫后,狄奥多尔将阿力克修斯和君士坦丁请到书房,取出那封信,将葬礼上的事说了一遍。
君士坦丁·安格洛斯性格直率,看了一眼信封,说:“既然是给我的好兄弟的信,直接派人送去就行了,何必犹豫?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阿力克修斯却摇了摇头,将信拿起来,对着烛光看了看,又放下。
“你太天真了。”他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并开始认真分析起缘由:“这封信若直接送到尼基福鲁斯手上,你猜安娜会怎么想?她临盆在即,丈夫却收到前女友的信……旧情复燃?藕断丝连?”
“不管信里写什么,她都难免会多想。女人在怀孕的时候心思最敏感,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哭上一整夜。”
君士坦丁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那把信烧了?就当从来没收到过。”
“也不行。”阿力克修斯冷冷地说,“信若被销毁,始终是纸包不住火;届时如果尼基福鲁斯问起来,你怎么解释?你瞒着他处理了一封给他的信?那会影响他对妻族的信任。”
“你的姐夫可不是愚笨之人。”
狄奥多尔心中一沉。他没想到一封信竟有这么多道道,扔也不是,留也不是。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助。
阿力克修斯沉思了片刻,然后他缓缓开口:“回去之后,当着你姐夫和姐姐的面拆开信,然后读给他们听。”
“这样,你既没有隐瞒,也没有私相授受。你姐姐亲眼看见信的内容,也不会胡乱猜疑;你姐夫看完信,自然会处理。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是信使。”
狄奥多尔点头,将信妥善收好,贴身放在内袋里。
数日后,狄奥多尔返回洛维奇。
尼基福鲁斯从书房赶来,三人坐在厅堂中。
狄奥多尔将葬礼的经过简要汇报了一遍,然后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递到姐夫面前。
“这是欧佛洛绪涅托我转交的信。”
尼基福鲁斯接过信,随后看了一眼安娜;后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拆开。
尼基福鲁斯快速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羊皮纸。
信中写道:
“安德罗尼斯临终前,将你当年退婚的真相告诉了我。他说你是被迫的,是为了不连累我,才写下那封信。我恨了你这么多年,如今才知道,恨错了人。
也许你已经不在意了,但我必须说对不起。
愿上帝保佑你和你的家人。愿你们平安,愿你们幸福。
欧佛洛绪涅。”
尼基福鲁斯读完信后,只觉得特别尴尬,他不好意思地望向妻子。
所幸的是,安娜并没有愤怒,而是从容地从丈夫手中接过信,仔细阅读起来。
一时间,厅堂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尼基福鲁斯害怕妻子会误解,所以连忙开口解释:“我向主发誓,我与那个女人之间,没有私下联系。这封信是狄奥多尔带回来的,你亲眼看见的。”
“你在乱想什么呢?”安娜听完,反而被逗笑了。
“我相信你的品行,绝不会做任何对不起我的事情。”
尼基福鲁斯松了一口气,握住安娜的手。
狄奥多尔也松了一口气,随后表情变得严肃,“姐夫,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接下来,这位妻弟将葬礼上欧佛洛绪涅广泛结交年轻权贵、拉拢人心的细节一一道来,包括她与不同客人交谈的内容,包括她送出的那些小礼物。
尼基福鲁斯听完,面色渐渐凝重,随后坦言:“新罗马的达官显贵们,都在寻找机会争相结党……至于为什么如此急不可耐?”
这位边境都督一句话便道破原因:
“恐怕那位‘人间基督’真的时日无多了。”
第二百三十章 渐进式救赎
1180年年中,新罗马对岸的达马利斯半岛,斯库塔里翁行宫。
这里远离布拉赫纳宫的嘈杂,并且面朝马尔马拉海,本是皇帝夏季度假之所。
白色大理石柱廊环绕着庭院,花园里种满了奇花异草,喷泉在阳光下溅出细碎的水雾。
曼努埃尔·科穆宁已经在这里躺了好些日子了。
痛风侵蚀着他每一寸关节,膝盖也无法正常弯曲,每一次试图坐起来都需要两个侍从从背后托住他。
每天清晨,御医都会来为他放血、敷药、灌肠。那些药膏散发着难闻的气味,用纱布裹着敷在关节上,又烫又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骨头。
侍从们屏住呼吸为他换药,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哪个动作惹怒了皇帝。
曼努埃尔望着窗外马尔马拉海的波光,心中却翻涌着不甘。几年前,他还能骑马检阅军队,紫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还能在布拉赫纳宫的宴会上与外国使节谈笑风生,用极度奢华的宫廷礼节让西方人自惭形秽。
可如今,他连从床上坐起来都需要人搀扶。
他让人取来一面铜镜。
镜中的老人白发苍苍,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上的老年斑随处可见。
他盯着镜中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想从那浑浊的眼睛里,找到当年那个骑白马、穿紫袍、在圣索菲亚大教堂接受万民欢呼的青年皇帝。
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多年前刚登基那会。他的父皇在奇里乞亚的森林中被毒箭射中,临终前,老人用手指着年龄最小的皇子,说“就是他了”。
曼努埃尔随后匆忙赶回新罗马,在圣索菲亚大教堂加冕为帝,时年二十四岁;那一刻,他成为了罗马皇帝与世人眼中的“人间基督”。
他想起第一次远征以哥念时,他骑着白马,带着精锐骑兵冲进“波斯人”的阵营,佩剑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敌人四散奔逃,像被狼驱赶的羊群。
他想起在安条克城下,他与拉丁盟友并肩作战,西方骑士们在他面前单膝跪下,称他为“众王之王”。
他想起在海姆斯半岛,于瑟乌姆之战中大败匈牙利人,迫使后者割地称臣。
那时,他是整个基督世界的领袖。
他以为这一切会永远持续。
可如今,他睁开眼,只在镜中看见一个即将回归天国怀抱的可怜老人。
一想到这种巨大的反差带来的失落感,一向高傲、自满的曼努埃尔用尽全力捏紧拳头,暗暗发誓:我绝不允许自己就这样窝囊地死去。
他想起自己还有未竟的事业,还有未完成的使命。
他希望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再做一件足以青史留名的事,让后人提起曼努埃尔·科穆宁时,不是只说“密列奥塞法隆的败将”,而是说“他也曾……”。
他让人把他抬进浴室。
他开始盘点自己还能从哪些方面“再创辉煌”。
首先想到的是军事。
密列奥塞法隆,这是他心中永远的刺。四年前,他在这条峡谷中被他一直瞧不起的阿尔斯兰打得大败而归,这正是十足的耻辱。
虽然他的心腹约翰·瓦塔泽斯于门德雷斯河谷大捷遏制了军事上的颓势,但“波斯人”仍然盘踞着安纳托利亚的大片土地,像蛀虫一样啃噬着帝国的根基。
这几年来,他不止一次询问众多将军能否再组织起一次远征。可得到的回复基本一致:东线军力分布在漫长的边境线上,只能勉强防御;匈牙利人、库曼人、诺曼人与拉丁人都是要提防的目标,因此必须要预留一些兵力。
总之,帝国军队已经无力发动一场大规模进攻。
一想到这,曼努埃尔便苦涩地摇了摇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从一个站在巅峰俯瞰世界的巨人,变成了被四面城墙困住的囚徒?他的军队还在,他的帝国还在,他的将军们还能打仗。
可那些敌人不再是二十年前的敌人了,那些盟友也不再是二十年前的盟友了。
世界变了,他没有变。
既然军事走不通,那经济呢?
曼努埃尔转念一想,嘴角甚至露出一丝自得。他在位几十年来,帝国的税收从未中断过,金库里堆满了金币,他可以随时随地榨取到足够的资源与钱币,建造教堂、修筑宫殿、赏赐群臣、发动战争,甚至还有余力向教会大肆发放免税特权。
他想起那些从各省源源不断运来的税,更有新罗马这座“金山”每天都在向国库输送大量的钱财。
直到此刻,曼努埃尔坚信:罗马的繁荣都是因为他治理有方,是他运筹帷幄的明证。
若帝国的百姓不是足够幸福,若农民不是年年丰收,若上帝不是眷顾着罗马,那他哪有这么多资源与钱财来维持这庞大的私人开销呢?
他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可皇帝从来没有想过,那些被重税压榨得苟延残喘的农民,那些因战争而背井离乡的难民,那些被拉丁官吏骂做“希腊猪”的普罗大众,他们是否“幸福”。
皇帝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他的世界只有布拉赫纳宫、赛马场、皇家猎苑、圣索菲亚和斯库塔里翁行宫。那个由无数底层百姓的血汗撑起来的帝国,在他的视角里只是一串数字、一份奏报、一句“陛下,税粮已入库”。
他只知道,金库是满的,这就够了。
军事走不通,经济无需改进,曼努埃尔将目光转向了宗教。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逐渐成形。
早在很早之前,他就曾经试图与亚美尼亚教会合一,虽然最终功亏一篑,但他一直相信,宗教分歧是可以靠皇权压服的。
上帝把权杖交到他手上,就是让他来统一世界的信仰。
如今,他要做一件更大的事。
……
当天夜里,他便叫来身边的亲信神学家和几位善于揣摩圣意的宫廷教士,下达了一条让他们目瞪口呆的旨意:修改基督教教义中针对伊斯兰教的部分,取消对穆罕默德所信奉的“神”的绝罚。
改宗的穆斯林不必发誓背弃真主安拉,只需承认基督是救主即可。
“这不是背弃信仰,”曼努埃尔靠在枕头上,用自己的观点向这些宗教人士解释道:“这是让那个萨拉森人的信徒们,在保留他们原有信仰认知的同时,接受真理的阳光……朕称之为‘渐进式救赎’。先让他们认基督,再慢慢纠正他们的其他错误。”
神学家们面面相觑,脸色铁青,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这不仅是修改教义,这是在挖教会的根基。
基督教千年以来一直宣称“除我以外别无拯救”,教父们的著作汗牛充栋,每一页都在论证这个命题。
如今皇帝要他们承认安拉也能救人?那这千年来,那些为了信仰被烧死的异端算什么?那些在沙漠中殉道的传教士算什么?
但他们不敢当面反驳,只是沉默地接过旨意。
消息很快传到了新罗马。
牧首狄奥多修斯正在圣索菲亚大教堂的议事厅里接见几位主教。
教堂的穹顶上,基督正用慈悲的目光注视着他们。
狄奥多修斯身穿一身华丽的法袍,胸前的金十字架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当他听完皇帝的“旨意”时,手中的十字架差点掉在地上,金属撞击石板的声音清脆得刺耳。
“这是异端行为!”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自伊斯兰横空出世以来,教会的先辈们早已定论——穆罕默德的学说就是异端!尽管他口中的安拉就是上帝,但他否认耶稣的特殊地位,实在是不能容忍!”
整个新罗马大公会炸开了锅。
主教们拍着桌子争论不休,法袍的袖子在烛光中飞舞。
有人怒斥皇帝“亵渎神灵”;有人担心拒绝圣意会招来杀身之祸,悄悄提议“先答应下来再想办法”;有人主张“阳奉阴违”,表面上执行,暗地里不推行;有人干脆装病不出,让仆人把门锁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