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布拉赫纳宫内,烛火通明。
铜镜前,小阿莱克修斯·科穆宁被几名侍从团团围住。
他的身子瘦小,以至于穿上那象征皇权的无袖紫袍时,肩膀处都是垮下来的,仆人们不得不用别针固定。
缀满宝石的长披风更是沉重,压得他有些驼背;赤足穿一双红色皇家靴,脚趾在宽大的靴筒里不安地蜷曲着。
阿列克塞·科穆宁站在他身后,亲自为他整理披风的下摆。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官袍,腰间佩着金链,面容温和,像一位慈祥的长辈在为孩子系鞋带。
但他的目光在烛火中闪动着不一样的东西。
“陛下,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阿列克塞的声音很柔和,“您将成为罗马皇帝,整个帝国都将跪在您面前。”
小阿莱克修斯抬起头,望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口吃:“我、我的父……父皇真的回不来了吗?”
阿列克塞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整理披风:“陛下,您的父亲已经回归了天国怀抱。他现在正在天上看着您,为您默默祈祷,愿您成为一个优秀的皇帝。”
小阿莱克修斯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他只知道,那个经常咳嗽的父亲,最近再也没有出现在他面前。
“那、那他什么时候……回来?”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阿列克塞沉默了片刻。他俯下身,凑到孩子耳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硬:“陛下,您只需要记住一句话,到了圣索菲亚,您要说‘我以基督之虔诚仆人之名起誓’……其他的,不必管。”
他直起身,朝门口示意。两名侍从捧着一只银盘走了进来,盘中放着一只水晶瓶,瓶中装着取自圣索菲亚的圣水。
“陛下,请饮三口圣水。”阿列克塞将水晶瓶递了过来。
小阿莱克修斯皱着眉头喝了一口,又一口,到了第三口时呛了一下,圣水洒了一些在紫袍上。
侍从连忙上前擦拭,阿列克塞挥了挥手:“不必了,陛下,我们该出发了。”
金色的战车在黎明中驶出布拉赫纳宫。四匹白色骏马拉车,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战车没有顶篷,以便沿途的市民能看清新帝。
小阿莱克修斯坐在车上,双手紧紧攥着座椅边缘;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看着道路两侧密密麻麻的人群,嘴唇在微微发抖。
梅塞大道两侧,瓦兰吉卫队和禁军士兵整齐排列,铠甲在晨光中闪动。当战车经过时,士兵们齐声高喊:“神选之人!神选之人!”声音像海浪一般一波接一波,在街道两侧的建筑间回荡。
人群纷纷跪下行礼,红色的玫瑰花瓣在晨风中飘落,洒在车轮和战马身上。
但小阿莱克修斯没有感受到那些欢呼中的善意。他只看见那些陌生的面孔、高举的手臂、张开的嘴……声音像惊涛拍岸般压过来,让他喘不过气。
他本能地往旁缩,整个人蜷进了那个能让他安心之人的怀里。
阿列克塞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他抬起手臂,自然地环住孩子的肩膀,拍了拍他的后背,对马车手低声说:“加快速度。”
战车加快了速度,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更急促的声响。
战车在圣索菲亚大教堂的铜门前停下。
狄奥多修斯率全体主教已在门前等候。
这位老牧首身穿金色与白色相间的法袍,手捧福音书,银白色的胡须在晨风中飘动。他身后的主教们列成两排,手持香炉、圣像和十字架,烛火在清晨的光线中闪烁着柔和的光。
小阿莱克修斯在阿列克塞的搀扶下走下战车,腿有些软,踩在地面上时踉跄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那扇巨大的铜门,门上的浮雕在晨光中投下阴影,那些圣徒的雕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他想后退,但阿列克塞的手指在他肩膀上收紧了一下。
“陛下,请随牧首大人进去。”
小阿莱克修斯走到牧首面前,浑身发抖——他曾经跟牧首上过课,这位严厉的宫廷老师总是在他背不出经文时皱着眉。
如今,他又看见了那张严厉的脸。
“陛下,请您将手放在《福音书》上。”狄奥多修斯的目光在那张稚嫩的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有怜悯、有失望,也有对帝国未来的隐约预感。
小阿莱克修斯照做,一双小手按在牧首递来的《福音书》上——《福音书》作为基督徒最重要的经书之一,按理来说小皇帝应该对此略知一二。
但实际情况是,他一页内容都没看懂。
牧首皱着眉,不得不引领他跟着宣读正统信仰宣誓,小皇帝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我发誓……拥护圣像……”
走完这一步,牧首将一小撮圣灰撒在他头顶,灰白色的粉末在晨光中飘散,然后他引着孩子赤足走进铺满红毯的中殿。
圣坛前方的斑岩圆盘上,按照正教加冕礼的核心环节,新帝需俯卧于其上,四肢伸展成十字形。
小阿莱克修斯缓缓坐在斑岩圆盘上,但他的身体太小了,在圆盘上反而很不自然。
牧首狄奥多修斯根据加冕礼仪,轻轻拥抱着这位小皇帝,象征着教会同意对方加冕的合法性身份。
紧接着,唱诗班便齐声吟唱,四十遍《主啊,求祢垂怜》在穹顶下回荡,歌声如海浪般层层叠加。
小阿莱克修斯坐在圆盘上,浑身颤抖,他从未经历过这般神圣的一刻。
甚至在牧首拥抱时,他感觉对方的胡须弄得他不舒服,便下意识地推开对方。
牧首见状,对这小皇帝的表现大为不满,但他作为主持人,只能忍下这口气,然后声音陡然拔高,在穹顶下回荡:“在圣智的穹顶之下,在殉道者与圣徒的圣髑之前,罗马人民的候选人,你听好!”
第一问:“你是否誓死捍卫尼西亚信经的每一个字,绝不姑息宫廷内的异端邪说,即使那异端披着紫袍、流着你的血?”
小阿莱克修斯一脸茫然地望着阿列克塞,后者嘴唇无声地动着,但太远了,孩子看不清。
牧首目睹这尴尬的一幕,气得胡子都在发抖。他不得不压低声音指引:“陛下,请说‘我以基督之虔诚仆人的身份起誓,我宁愿摘下皇冠流放荒野,也绝不将异端的书卷藏入皇阁’。”
小阿莱克修斯结结巴巴地重复:“我……我以基督之虔诚仆人的身份起誓,我、我不会摘下皇冠……也绝不将异教徒带入帝都……”他读错了好几个字,以至于现场的一众权贵都面面相觑。
有人低头假装咳嗽,有人偷偷交换眼神,显然也是被小皇帝的回答看傻眼了。
受邀参加加冕礼的巴西尔·卡马特洛斯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他皱着眉,万万没想到小皇帝的表现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差劲。
紧接着,牧首第二问:“你是否将做穷人的父亲、寡妇的盾牌、外邦人的公正法官?在征收军粮与赋税时,你是否会先拷问你的良心,而非拷问你的书记官?”
小阿莱克修斯害怕得浑身发抖,只是一味地点头:“会、会,一定会……”
牧首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向上帝祈求耐心。他不想再浪费时间,于是转身从圣坛取来双层金冠,举过头顶祷告。
“愿仁慈的主庇佑罗马,阿门!”
然后,他将皇冠稳稳戴在小阿莱克修斯头上。
皇冠太重了,小小的脑袋往下沉了一下,但他咬着嘴唇,努力撑住那重量。
“请您起身。”
小阿莱克修斯试图跳下圆盘,但沉重的紫袍和披风加上那顶皇冠,以及因恐惧而肌无力,一切都像一座小山压在他背上。
小皇帝挣扎了一次,两次,三次……手臂直打颤;第四次时,他已经没了力气,干脆躺在圆盘上微微喘气。
牧首实在看不下去,弯下腰,伸出手臂将他扶了起来。
然后,牧首将御杖和帝国圆球递入他手中。御杖是纯金打造的,而帝国圆球镶满宝石,顶部立着十字架,重量同样不轻。
小阿莱克修斯勉强接住这两样东西,向前迈了一步……可突然脚下一软,手中的帝国圆球从指间滑落。
金球滚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它沿着红毯滚了很远,越过主教们的法袍下摆,穿过几个大臣的脚边,最后停在了阿列克塞·科穆宁的脚下。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那个蹲下身来的身影上。
小阿莱克修斯站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捧球的姿势,脸色煞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人群中,同样受邀前来的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面无表情,但眼中的不满之意而过。
阿列克塞蹲下身子,捡起圆球,站起身,走到小皇帝面前,单膝跪下。
他双手将圆球轻轻放回孩子的掌心,然后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
“想必是上帝要求我亲手将象征世俗权力的圆球交至陛下手中。愿此物随陛下之手,护佑罗马永世繁荣。”
他及时打着圆场,恰到好处地化解了现场的尴尬。用一句话解释了不是皇储无能,是上帝的旨意,不是总管擅权……这是“主”的安排。
小阿莱克修斯低头看着重新回到手中的圆球,又看了看单膝跪在地上的阿列克塞,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牧首狄奥多修斯看着这一幕,气笑了。
他不得不加快加冕礼,随后走上前一步,举起双臂,高呼:“Αξιο?!”
群臣跟着三次回应,呼喊如波浪般在穹顶下回荡:“他配得!他配得!他配得!”
……
不久后,这场尴尬的加冕礼就“圆满”结束了。
巴西尔·卡马特洛斯站在圣索菲亚大教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小阿莱克修斯乘坐的黄金战车沿梅塞大道远去;那个小小的身影缩在座椅上,被阿列克塞·科穆宁的手臂环抱着,像一个被放进笼子里的鸟。
他回想起先前加冕礼的荒唐一幕,心中对罗马未来的命运更加担忧起来。
“将权力交给这样的人,真的合适吗?”巴西尔在心中如是想到。
第二百三十五章 摄政集团的阴谋
布拉赫纳宫内,加冕礼过去已有数周。
小阿莱克修斯坐在精美的地毯上,背靠着一只青铜狮子雕像,正与一个老宦官玩掷骰子游戏。
小皇帝不喜欢那身沉重的紫袍,于是早早将其脱下,换上了一身更为轻便的服饰。
没有皇冠,没有御杖,甚至连腰带都没系。
他笑得很开心,仿佛这座宫殿里的权力倾轧、尔虞我诈都与他无关。
阿列克塞·科穆宁站在门口,双臂抱胸,望着那个背影。他的官职虽然依旧是首席宫廷总管,但实则已经是这个庞大帝国的真正统治者。
他那丝绸长袍镶着金边,腰间佩着象征权力的宝刀,手指上还多了一枚沉重的金戒指。
他的身材比年轻时更加魁梧,肩宽背厚,下巴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排被收割过的麦茬。
他的目光越过那个孩子,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老皇帝死了。那个曾经坐在御座上,让他跪在脚下、像狗一样摇尾乞怜的男人,终于死了。
而眼前的小皇帝不理朝政,贪玩误学,就连骰子都玩不明白,更别说分辨哪份文书该签字、哪个人该提防。
皇太后是拉丁人,在罗马人的宫廷里本就是个异类,有的只剩一张美貌的脸和一颗不安分的心。
而他,阿列克塞·科穆宁作为一个在曼努埃尔脚下跪了许多年、替主子擦鞋的“狗”,如今终于站到了帝国权力的顶峰。
他的手在袖中缓缓握紧又松开。他已经在盘算下一步棋了:哪些人可以收买,哪些人必须除掉,哪些人还能再利用,哪些人应该先养着再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阵阵脚步声。
玛丽亚皇后,这个来自安条克的拉丁人,此刻正从走廊的阴影中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锦袍,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上一串硕大的珍珠项链。
尽管她已青春不再,但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紧致,眼角几乎没有一丝皱纹,嘴唇涂着淡淡的胭脂。
她看了一眼正在玩耍的小阿莱克修斯,目光只停留了一瞬,然后便转过头,目光落在阿列克塞身上,微笑着走近。
“所幸你真的成为了帝国的二把手。”
阿列克塞侧过身,让出门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是不是感觉这一切就像梦一样?”
“但的确是真的。”玛丽亚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但那种默契已经不需要言语来说明。
玛丽亚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只有他能听见的意味,那意味里有暧昧,有野心,也有一种从底层爬到高处后的惺惺相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