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狄奥多罗斯的离开,牧首之位便出现了空缺,而安德罗尼卡自然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安插亲信的机会。
没过几天,这位摄政王便公开宣布,任命一直亲附于自己的瓦西里·卡马特洛斯为新一任的新罗马牧首。
通过将神圣的牧首之位作为筹码,安德罗尼卡成功笼络了新罗马城内根基深厚的卡马特洛斯家族,将其庞大的家族利益彻底捆绑在自己的政治战车上。
新任牧首瓦西里·卡马特洛斯显然十分清楚自己的使命。他穿上狄奥多修斯留下的纯白祭披,坐上圣座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发布教令,以“帝国战时特许”为由,迅速批准了那场先前被斥为魔鬼行径的婚姻请愿。
为了向天下昭示这场婚姻的合法性,瓦西里·卡马特洛斯更做了一件极具政治智慧也极其险恶的安排:他特别召请了奥赫里德教区的大主教亲临新罗马,主持这场主婚仪式。
奥赫里德教区作为帝国的边疆教区,其大主教的顺从与出席,无疑是在向海姆斯半岛乃至于小亚细亚的所有边疆教区释放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号:
顺从摄政王殿下者,即便违背戒律亦能获得无上皇恩;而逆之者,狄奥多修斯便是前车之鉴!
大婚之日,圣索菲亚大教堂的钟声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钟声里充满了权谋得逞的狂欢。
在奥赫里德大主教的声声祝福中,亚利修斯·科穆宁便微笑迎娶了他那同样是私生子且未成年的堂妹,伊琳妮·科穆宁。
随着象征神圣法理的婚戒戴上手指,这场原本属于“乱伦”的近亲婚姻,终于在宗教与世俗的双重强权下,获得了无可争议的“合法化”。
站在观礼台上的安德罗尼卡·科穆宁,冷眼注视着这场由他一手导演的闹剧。
随着婚姻的礼成,他扫清了通往至高权力道路上的这道道德障碍,也成功又一次击败那些试图用教义和法理束缚他的反对派。
至此,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的权力得到进一步巩固,通往最高权力的道路更近一步。
第二百六十一章 战前谋划
在士麦那滞留一个月之久后,东征军终于有所动静了。
在这漫长的休整下,这支虎狼之师非但没有生锈,相反在充足的物资供给与每日严苛的操练下,战士们精力充沛,战意高昂。
打破这“静坐战”的是前方斥候与间谍带来的最新情报:叛军与‘波斯人’的铁骑接连厮杀数场,虽然勉强遏制住了后者的西进之势,但东方军团自身伤亡惨重,编制残缺,实力已然大不如前。”
中军大帐内,跳跃的烛火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副将尼基福鲁斯·科穆宁点着头,双眼注视着羊皮地图上色拉基亚军区的详细区域,随后转头看向一旁同样嗅到机会的拉帕达斯,道:“‘静坐战’可以结束了。叛军已是强弩之末,我们该去收割这场平叛的胜利了。”
坐在主位上的拉帕达斯粗粝地抚摸着胡须,随后一锤砸在桌案上,像是下定了决心,“传令全军,直扑费拉德尔菲亚!”
……
当朝廷大军离开士麦那、如惊涛骇浪般拍向色拉基亚军区边界时,特莫卢斯山脉阴影下,菲拉德尔菲亚城已经做好了迎接“风暴”的准备。
这是一座建立在险峻高山之上的城市。花岗岩修筑的城墙足以抵挡大多数投石机的打击,城墙上密布着防弩板与床弩,高耸的敌楼足以完全俯瞰着下方的河谷。
菲拉德尔菲亚不仅险峻,更是整条边境线上最难啃的骨头。
由于此地长期遭受突厥部落的袭扰,城中的市民早已习惯了自保。
在这里,几乎没有手无寸铁的顺民。
城内的铁匠铺通宵达旦地开工,炉火将夜空映得通红;妇女们在作坊里麻利地为箭矢粘上羽翎,老人则在广场上磨砺着长矛。
城中上至权贵子弟,下至普罗大众,几乎每个人都曾在军营中接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
费城的城墙上,临时征召的市民守军身披祖辈传下来的锁子甲,手握长弓,目光坚毅地望着西方。
在那位陆军大元帅多年的经营下,这座城市已经变成了一只浑身长满钢刺的刺猬。
当朝廷军登陆士麦那的消息传来时,守军非但没有丝毫恐慌,反而变本加厉地加固了每一处瓮城与壕沟。
这里,是叛军最坚固的盾牌,也是约翰·瓦塔泽斯的大本营。
……
相比于城外万众一心的肃杀与斗志,菲拉德尔菲亚的总督府内,却弥漫着一股悲凉的死气。
总督府的卧房内,宽大的床上躺着一个枯槁的身躯。
约翰·瓦塔泽斯,昔日英姿飒爽、令突厥人闻风丧胆的帝国陆军大元帅,如今却虚弱得像一捆枯干的柴草。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面色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黄,唯有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还充满了独属于军人才有的坚毅、不服输。
这位在战场上英勇无畏的神将,平日里对基层的士兵爱护有加,甚至严禁军官私自鞭笞体罚,因而深受东方军团的爱戴。
然而,正是这种事必躬亲、奋不顾身的性格,让他在与突厥人的多年苦战中积劳成疾。
宿命仿佛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就在朝廷大军登陆士麦那的同一天,这位叛军的灵魂人物,终于支撑不住,轰然病倒。
“父亲,”床榻前,大元帅的两个儿子半跪在地,眼眶通红,泪水在脸上横流。
“收起眼泪,你们已是大人了。”约翰剧烈地咳嗽起来,甚至带出了暗红的血丝。
他吃力地抬起手,指了指窗外的夜空,“为了皇室不被野心家玷污,也为了罗马人的集体利益!如今,两者的命运都在你们两人的头上了。”
这位大元帅疲惫地闭上了眼,眼中流露出极度的痛苦与自责:“上帝啊,原谅我……我真的太累了。该死的安德罗尼卡,这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
“为什么罗马人自相残杀的悲剧会再度上演啊?先帝啊,您回归天国怀抱没几年,罗马便变了样。”
“罗马人流的血,难道还不够多吗?”
大元帅叹息着,闭上了眼。当他得知朝廷派出的主将是暴烈刚愎的拉帕达斯,而副将是尼基福鲁斯·科穆宁时,他的心便沉到了谷底。
拉帕达斯是被冠以“飞鹰”外号的一员老将,而尼基福鲁斯则是他曾经极其赏识、甚至亲自指点过行军布阵的年轻人,其才华与冷静更在同辈之上。
昔日的忘年交,如今却因为立场不同,不得不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兵戈相见。
约翰睁开眼,看着眼前两个面露惧色的儿子。他太了解自己的骨肉了,他们虽然勇敢,但在拉帕达斯和尼基福鲁斯面前,就像是两只毫无防备的羔羊。
“你们不是他们的对手。”约翰一针见血地撕碎了儿子们虚妄的幻想,“朝廷军数量庞大,且全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锐士兵。而我军呢?在和‘波斯人’的连年厮杀中早就流干了血,虽然新征召了市民,但新兵蛋子没见过血,极有可能一触即溃啊!”
“父亲,那我们该怎么办?”大儿子咬牙问道。
“绝不放弃,哪怕希望极为渺茫。”约翰咬着牙,嘴中喃喃道:“我向先帝发过誓,一定要忠于皇室,以死效忠……如今正是我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把我抬起来。”
“父亲?!”
“抬起来!”
约翰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去准备一副简易的行军床,把我绑在上面!抬着我,跟你们一起去战场!”
“我要在能听见号角声的地方,第一时间了解到战争情况,没有我,此战必败无疑。”
两个儿子大恸,但在父亲不可违抗的威严下,只能流着泪点头答应。
随后,约翰吃力地招了招手,示意他们靠近,“正面交战胜算不大,那就只能智取。”
“拉帕达斯强调兵贵神速、一击必胜,而尼基福鲁斯则深谋远虑,两位统帅的观念不同,兵法不同、性格也不同,这对全军将造成一定的影响……这让我想起了一千多年前的坎尼会战,汉尼拔正是利用这点才豪取大胜。”
“如果我是他们,从士麦那出发,必然会翻越盖迪兹河中部的丘陵。”说着,约翰突然咳嗽起来,尽管咳出了血,但他还是强撑着身体,道:“你们附耳过来,我教你们如何在这群山之中,给对手设下一道死局。”
……
山间的小道上,数十骑斥候如风般飞驰而过,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密林间久久不散。
这些精兵身披轻甲,鼻梁高挺,眼中闪烁着异族特有的桀骜——他们大多是库曼人和弗拉赫人,原本是安希亚洛斯军的精锐,曾跟随尼基福鲁斯从洛维奇一路杀进了新罗马。
在大势定鼎后,这支忠诚而凶悍的异族战士便被编入了平叛的先锋部队。
身为全军副帅的尼基福鲁·科穆宁斯此时并未与中军待在一起。
他独自骑着马,待在先锋营的一处高地上,在他后方数里外,是拉帕达斯指挥的后续大军。
两军相隔不远,且行军速度极其缓慢。
“大人,拉帕达斯将军已经派了第三个使者来催促了。”一名军官骑马来到尼基福鲁斯身侧,有些愤愤不平地低声道:“行军多日,沿途的叛军皆望风而逃。”
“如今费城就在眼前,而大军仍保持龟速前进,大将军对此已是心生不满。”
“畏首畏尾?”尼基福鲁斯回过头,淡淡地扫了那名军官一眼,随后开口:“正是因为行军途中并未遭遇任何像样抵抗,我军才更要谨慎行军。约翰·瓦塔泽斯之军事水平还需质疑?”
尼基福鲁斯说完,便招呼一旁的副官递来那份他已经看了很多遍的军用地图,随后询问了大军当前的位置。
“在曼努埃尔皇帝执政时期,约翰就是东方军团的统帅,他在当地的军事经验比我们丰富多了。
……
夜幕渐渐低垂,行进了一天的朝廷军开始在一处山坳里原地扎营、生火做饭。
尼基福鲁斯走进统帅营帐内,环顾一圈帐内的军官,发现绝大多数都是来自安希亚洛斯军、跟随他一起“走南闯北”的老部下,一时间这位副将倍感欣慰。
在火把的照耀下,他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那些重重叠叠的等高线。
从士麦那到菲拉德尔菲亚,需要翻越崎岖的丘陵,顺着狭窄的科加姆斯河谷南下,沿途两侧皆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和陡峭的悬崖。
营帐外,那些轻敌的年轻军官已经在营火旁开始吹嘘如何活捉大元帅,但尼基福鲁斯的心中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大元帅,如果是你,在兵力残缺、新兵居多的情况下,会如何面对我这支数量庞大的精锐?”尼基福鲁斯闭上眼,在脑海中疯狂地模拟着两军的对垒。
正面决战?不可能,约翰不会做这种蠢事。
那么,唯一的胜算……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死死地锁在了地图上科加姆斯河谷两旁、那两处被标注为“黑森林”的陡峭峡谷上。
“我如果是约翰,我就会在群山中设伏。”
一想到这,他便抬头对身旁的军官下达了死命令:“传令,派出骑兵放弃主路,连夜摸上我所标注的这两处高地,一定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第二百六十二章 英雄落幕(推荐章节)
科加姆斯河谷的深夜,夜风拂过茂密的原始森林,发出阵阵沙哑的声响。
一队罗马骑兵正沿着陡峭的山脊线缓缓蠕动。
为了将暴露的风险降到最低,战马的铁蹄无一例外地包裹了粗麻布,士兵们衔枚疾行,整支队伍只有最前方的斥候长官高举着一柄用牛皮罩死死遮挡住大半光线的火把,为后方同伴提供微弱的指引。
不久后,这几十号斥候终于艰难地登上了尼基福鲁斯指定要求的那处无名高地。
为首的骑兵长官勒住缰绳,环顾四周,除了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和死寂的峡谷,起初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他吐出嘴里的衔枚,刚准备下令战士们返回中军向副帅报告情况,可就在这时,身侧一名年轻的斥候突然面露恐惧,死死盯着远方的斜谷,低声颤抖道:“看那里!”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恰在此刻,一阵狂风呼啸而过,猛地吹开了峡谷上密集的树冠。
月光倾泻而下,恰好洒在了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原始森林里。
刹那间,由于夜间露水凝结在金属表面,无数面军旗的铁尖、士兵的头盔以及密密麻麻的长矛锋刃,在月光下折射出了那可怕的微光。
那里密密麻麻,埋伏了至少数千敌军。
为首的长官倒吸了一口冷气。专门负责绘制军用地图的斥候顾不上双手颤抖,借着微弱的月光迅速在羊皮纸上精准地标注出敌军伏击圈的详细位置。
军官猛地掐灭了唯一的火把,低声喝令:“派骑术最好的人,抄小路回营,把这张图亲手交给殿下!其余人留守原地,死死盯住他们!”
当敌军伏击圈暴露的密报送达东征军主帐时,拉帕达斯统帅正因为行军速度的问题敲着桌子,心生不满。
“这样的龟速前进,只会让敌军完善城防事业,使我军在攻城阶段伤亡惨重。”这位被誉为“飞鹰”的统帅看着眼前沉默不语的尼基福鲁斯,好言相劝道:“沿途的叛军根本就是望风而逃,菲拉德尔菲亚就在眼前。
“你这样畏首畏尾,只会给约翰·瓦塔泽斯喘息的机会。”
尼基福鲁斯面色平静地站在一旁,反复解释:“再等等,等斥候来报。”
……
就在这时,大帐被猛地推开,一位气喘吁吁的斥候看见两位统帅后,跪倒在地,随即将那份伏击图呈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