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152节

  拉帕达斯一把夺过,只看了一眼,这位久经沙场的统帅便瞬间哑了火,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图上标注的伏击口袋,距离他们原定的行军路线,仅仅只有几罗马里的路。

  “如果全军方才按您的意思贸然突击,今日这科加姆斯河谷,只会成为下一个密列奥赛法隆。”尼基福鲁斯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却给拉帕达斯留足了面子,“您的能力有目共睹,只是约翰·瓦塔泽斯那头老狼与神出鬼没的‘波斯人’打了多年交道,用兵之老辣更在常人之上。”

  “战场之上,敌人的手段哪怕称不上光明正直,但战争,只看结果。”

  “上帝啊,”拉帕达斯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反感静坐消耗,推崇兵贵神速,但他同样也不是蠢货,如果不是尼基福鲁斯顶住压力死死压住行军速度,这上万朝廷精锐此时只怕已是死伤大半。

  “如今敌人伏击点已经提前暴露,你有什么看法?”拉帕达斯看向这个年轻的副帅,眼神里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敬畏。

  尼基福鲁斯微微一笑,微微躬身,将姿态放得极低:“是时候向世人证明您‘飞鹰’称号的含金量了。您身为全军统帅,理应由您来发号施令,给那头老狼致命一击。”

  拉帕达斯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面容重新恢复了统帅的严肃与暴烈,他猛地拔出佩剑,厉声下令:“传令,挑选一千铁骑,人马皆披双甲,备足罗马火罐,从山脊线绕到叛军后面去!”

  ……

  半夜三更,山林间的死寂被突如其来的雷鸣撕裂。

  一千铁骑顺着崎岖的山脊斜前方推进,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俯冲进了叛军毫无防备的后方防线。

  无数破空而出的罗马火罐在密林间炸裂开来,黏稠的、难以扑灭的火焰伴随着滚滚浓烟,瞬间将山谷点燃。

  战马的践踏声、骨骼碎裂声与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埋伏在林间的叛军防不胜防,战线在第一轮冲击中便告崩溃,惊惶万状地四散奔逃。

  刚刚抵达战场前沿的尼基福鲁斯看着漫山遍野的火光与溃兵,当机立断,挥剑指向远方:“不必理会这些溃兵与战俘,交给后续部队处理!”

  “全军随我迅速穿过前方隘口,直扑叛军大营!”

  朝廷军顺势掩杀,势如破竹,不到一个时辰,菲拉德尔菲亚叛军的中央大营便被烈火吞噬。

  ……

  “父亲,我军败了!我们快跑吧!”约翰·瓦塔泽斯的两个儿子浑身是血地冲进主帐,哭喊着想要将木床上的父亲抬起来逃亡。

  躺在床上的约翰·瓦塔泽斯全程目睹了帐外的火光与战线的溃败,他打了一辈子的仗,此刻并没有任何恐慌,只有一片英雄迟暮的死寂。

  他知道如今已是大势已去,自身一旦成为战俘,落在那个残暴的安德罗尼卡手中,绝无生还的可能,只会遭受无尽的屈辱。

  “放手,跪下!”约翰挣脱儿子的手,强令两个泪流满面的儿子跪在床前,“脱掉你们身上的甲胄,换上平民的衣裳……逃命去吧,去格鲁吉亚或者罗斯诸王那里寻求政治庇护,安稳地度过余生,永远不要再回罗马……”

  在儿子绝望的哭喊声中,约翰喝令亲信将他们强行拖走。

  随后,这位病入膏肓的陆军大元帅,在一众死忠亲信的帮助中,艰难而极其庄严地披上了那象征军人荣耀的披风。

  他艰难地倚靠在一棵枯树下,在生命垂危之际再次看了看手中那把曼努埃尔皇帝赐予的宝剑,喃喃道:

  “先帝啊,臣这就来陪您了。”

  他深受士兵爱戴,以至于当这位垂死的统帅决定以死效忠先帝的承诺时,附近残存的叛军竟放弃了生路。

  他们聚在一起,艰难抵抗。从一百人,到几十人,再到人人负伤。

  他们围绕在那棵枯树附近,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人墙,想尽办法将身负重伤的约翰·瓦塔泽斯围在正中间,死死保护。

  “大元帅,我们曾随您在迈安德河并肩作战!请放下武器,我们不愿杀您!”

  面对这震撼人心、惨烈至极的一幕,先前还杀红了眼的东征军将士,此刻竟然纷纷垂下了手中的刀剑,不少老兵眼中含着热泪。

  他们都是说罗马语、信仰正教的同胞兄弟,许多人甚至曾在东方军团并肩作战,造成今日自相残杀的悲剧,仅仅是因为各自效忠的立场不同!

  “滚吧!忠于篡权野心家的走狗!”人墙中,一位浑身是伤的老兵哭着怒吼,“你们弄脏了罗马,冲锋!”

  叛军燃尽了最后的生命,义无反顾地发起了决死的自杀式反冲锋。

  肉搏战再次惨烈地爆发,直到最后一人被长矛刺穿胸膛,东征军的战士们才缓缓包围那棵枯树下躺着的、浑身是血的约翰·瓦塔泽斯。

  有几个立功心切的年轻士兵想要砍下这位叛军领袖的脑袋去领赏,却被及时赶到的尼基福鲁斯阻止:“滚开!”

  他翻下马背,缓缓走到枯树下,半蹲在约翰·瓦塔泽斯的身旁。

  看着这位昔日把酒言欢、曾手把手教导自己行军防守的忘年之交,如今却躺在血泊中时日无多,尼基福鲁斯那颗坚铁般的心终于泛起一阵剧烈的酸楚,眼含热泪。

  “对不起,阁下……我没有办法。”他低声呢喃,声音哽咽。

  奄奄一息的约翰·瓦塔泽斯吃力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最器重的晚辈,苍白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抹释怀而安详的微笑:“我从未恨过你,能死在你的手里,让我感到心安。”

  “用我的人头,去布拉赫纳宫换取你的万千前程吧。”

  他突然剧烈地喘息起来,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死死地反握住尼基福鲁斯的手,然后凑到对方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叮嘱道:

  “不要忠于安德罗尼卡,他是个疯子,只会毁了罗马。”

  大元帅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声音几乎成了气音:“我已经对那个低能的小皇帝不抱任何幻想了,但你不一样。”

  “你要像你的曾祖父阿莱克修斯皇帝那样,尽你所能,去守护好罗马,和她的人民。”

  言毕,他永远闭上了眼睛。

  约翰·瓦塔泽斯,这位于门德雷斯河谷大败突厥人、以一己之力在密列奥赛法隆惨败后遏制住帝国颓势的一代忠臣与军神,一生保家卫国,私德无瑕,最终却在满腔的悲愤中,死在了罗马人内战的泥潭里。

  直到此时,战斗声才完全消失,山林间只剩下伤者的哀嚎声,以及活者那沉重且急促的呼吸声。

  尼基福鲁斯盯着已经失去生命体征的约翰,长叹了一口气,随后郑重而缓慢地摘下了自己的头盔,在长久的沉默中表达了对这位逝去英雄最深沉的敬重。

  “大人,该如何处理他的……”属下低声询问。

  “就地安葬。”尼基福鲁斯站起身,重新戴上头盔,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酷与坚毅,“不允许任何人惊扰他的葬身之所。”

  此时,率领后续大部队赶到的主帅拉帕达斯也策马来到了枯树前。这位平日里暴戾刚愎的老将,看着已经战死的约翰·瓦塔泽斯,同样感慨万千。

  他默默地脱下头盔,夹在臂下,对着这位生前的对手微微躬身。

  就在这时,朝阳终于撕裂了夜幕,将第一缕阳光洒在了这遍地罗马人尸骸的战场上。

  拉帕达斯看着这片由同胞鲜血染红的河谷,眼含热泪,发出了沉重的叹息:

  “安息吧,罗马人。”

  “这场让我们自相残杀的内战,没有赢家。”

第二百六十三章 平定内乱

  约翰·瓦塔泽斯战死、叛军主力全军覆没的噩耗,在短短数日内便传遍了整个迈安德河流域与色拉基亚军区。

  失去了精神支柱的菲拉德尔菲亚市民与残存的守军,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打击,彻底陷入了绝望。

  这座曾被视为“几乎不可攻陷”的高山之城,在朝廷滚滚铁骑真正抵达其城墙下之前,便在市民的一片哀叹声中,主动打开了沉重的大门,宣告无条件投降。

  首先踏着清晨寒霜进入费城的,是原安希亚洛斯军的骑兵队伍。

  这些百战生还的健卒们甲胄严整,军容肃穆。他们死死谨记着副帅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在入城前下达的死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劫掠,不得展开任何形式的政治报复与血腥屠戮。

  战战兢兢的市民们躲在紧闭的窗户后面,惊讶地发现这支朝廷军队完全没有他们想象中那样纵兵烧杀,反而极有条理地开始接管各处城防与其它重要据点。

  随着象征叛军的军旗从费城塔楼上缓缓降下,这座波及整个小亚细亚西部、一度动摇帝国根基的宏大叛乱,终于以这样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尘埃落定。

  ……

  当尼基福鲁斯·科穆宁骑着战马,缓缓穿过费城那地势陡峭、向上延伸的街道时,这位曾在安希亚洛斯治所展现出卓越治理才能的年轻都督,眉头却渐渐紧锁起来。

  他敏锐地看穿了这座著名城市在繁华外表下掩盖的严重创伤。

  约翰·瓦塔泽斯始终是一位纯粹的铁血军人,为了抗击突厥人和应付朝廷的围剿,大元帅生前将全部的财政与资源尽数倾斜于军事,他所控制区域的经济、资源与人力早已被榨干到了极限。

  由于成年壮丁尽数被强征入伍,费城周边的农业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凋零,无数肥沃的农田化作无人耕耘的荒地。

  “糊涂啊,这群叛贼之民顽固不化,理应课以重税,充作前方将士的军饷!”主帅拉帕达斯策马走在侧翼,大大咧咧地提议道。

  “竭泽而渔,只会把这片土地上的罗马人逼向‘波斯人’的怀抱。”尼基福鲁斯冷冷地回绝了拉帕达斯的愚蠢建议。如今战事已定,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不是惩罚,而是尽快恢复战后的秩序与稳定。

  为了安抚民心,尼基福鲁斯展现出了高超的政治手腕。他拒绝等待朝廷方面指派总督,而是要求费城市民自行选出一位德高望重的本地代表,来出任新的城市总督。

  很快,一位名叫曼加法斯的中年权贵在市民的狂热推举下脱颖而出。

  这位精明能干的权贵一上台,便积极响应尼基福鲁斯的号召,开始雷厉风行地鼓励市民参与生产与战后恢复建设。

  他重新开垦周边因战火波及而荒废的农田,重建被炸毁的桥梁,甚至力排众议,下令将先前为了抵御朝廷而不惜一切代价修建的防御工事全部拆除,将那些石料与木材用来修缮在战火中损毁的民用建筑。

  看着曼加法斯在费城市民中拥有极高的威望,身为主帅的拉帕达斯则显得极为不解,嘟囔着不明白副帅为何要浪费精力去帮一群叛匪搞民生。

  而尼基福鲁斯想的只是尽快恢复民生,没必要对自己的同胞这般严惩。

  曼加法斯就这样成为了统治费城的最高权贵。在原历史中,此人于混乱的安格洛斯王朝时期割据费城及其周边地区,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僭主;但在这个时间线中,只是总督的他在日后会趁势崛起吗?这就不得而知了。

  ……

  在接下来的十几天里,费城及其周边地区的重建工作在尼基福鲁斯与曼加法斯的联合主导下,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与此同时,原本在各条战线上等待补充、恢复元气的罗姆苏丹国大军,在听闻大元帅战死、上万人的精锐之师迅速平叛并强力驻扎费城的消息后,也震慑于内战胜者的兵威。

  由于先前与约翰·瓦塔泽斯的激烈交战中同样损失惨重,那位深居阿拉丁王宫的苏丹明智地选择了按兵不动,不再进一步向西扩张。

  在这一片废墟与新生的交界处,两大势力心照不宣地选择了“维持现状”。

  小亚细亚的危机暂时解除,东征军终于迎来了打道回府的军令。

  不久后,大军于赛林布里亚渡海登陆。在得到了布拉赫纳宫摄政王特许的最高规格礼遇后,全军沿着普罗彭提斯的海岸线一路向东进发,队列延绵数里,甲胄耀眼,以无可争议的胜利者姿态重返帝都。

  当大军抵达狄奥多西城墙下时,天地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象征帝国最高荣耀的“金门”缓缓开启,主帅拉帕达斯与副帅尼基福鲁斯一马当先,率先策马穿过了这座无数将领梦寐以求的凯旋之门。

  街道两旁围满了疯狂的市民,漫天的鲜花如雨点般砸落在他们的战马与披风上,无数人高喊着胜者的名字,赞美着和平的归来。

  然而,走在鲜花与掌声中的尼基福鲁斯,脸色却比来时还要阴沉。

  他很清楚,金门外的狂欢不过是这古老帝国虚弱的外衣,而布拉赫纳宫内等待他们的,将是极为残酷的政治现实。

  ……

  布拉赫纳宫内殿里,安德罗尼卡·科穆宁身披极尽奢华的紫袍,意气风发地坐在高高的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台下一众战战兢兢的文武权贵,以及此战立下赫赫战功的亲侄子尼基福鲁斯与主帅拉帕达斯。

  就在群臣山呼万岁、气氛达到顶峰的时刻,一名宦官踩着细碎而焦急的步子碎步上前,尖锐的声音打破了大殿的喧嚣:“启奏摄政王殿下!最新密报,叛贼约翰·瓦塔泽斯的两个儿子,在逃跑的途中被边军截获,如今已押解关押至普鲁萨的一座监狱里,正等候您的发落!”

  此言一出,原本热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偷偷看向了御座旁正轻抚胡须的摄政王。

  在场的不少前朝老臣在心中暗自盘算,约翰·瓦塔泽斯大元帅一生保家卫国,在门德雷斯河谷屡次重创突厥人,对帝国可谓有滔天之功;他此番起兵,檄文里要的也是维护皇室正统,并非意图篡位。

  如今大元帅已然战死,鉴于他本人生前对帝国的贡献,理应对其家眷及两个平庸的儿子从轻发落,以彰显布拉赫纳宫方面的仁慈。

  然而,安德罗尼卡·科穆宁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语气虽然平静,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先剜去双眼,三日后再行绞刑。”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皆目瞪口呆,不论文武百官皆倒吸了一口冷气。

  如此残暴而决绝的肉刑与处决,赤裸裸地昭示着这位摄政王对待任何异己的血腥手段。

  随着安德罗尼卡那道鹰隼般阴鸷、狠辣且不容置疑的目光缓缓扫视全场,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窒息。每一名大臣都死死地低着头,没人敢与那双疯狂的眼睛对视,只能在心中暗自哀叹:

  于布拉赫纳宫显赫一时的约翰·瓦塔泽斯一系,至此被彻底斩草除根,满门覆灭!其结局之惨烈,实在是令人唏嘘不已!

  在处理完这桩血腥的宣判后,意气风发的安德罗尼卡转头看向两位归来的统帅。

  当他从拉帕达斯口中得知约翰·瓦塔泽斯确实已经伤重不治、战死沙场时,这位狂傲的摄政王甚至没有追问为什么他们没有把大元帅的头颅带回来交差。

  在他眼里,这头东方老狼的死,简直是上主对他通往至高权力的又一次神圣眷顾!

  “诸位将士浴血奋战,立此大功,吾绝不吝啬赏赐!”安德罗尼卡哈哈大笑,当场重赏了全军,并亲自下旨,将主帅拉帕达斯与副帅尼基福鲁斯的头衔,同时提升为帝国最高荣誉的“至尊显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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