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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自己即将踏过无数政敌的尸骨,登顶罗马帝国的权力巅峰,安德罗尼卡·科穆宁便激动得微微颤抖。
坐在御座上的小皇帝阿莱克修斯,显然感受到了身边这位堂叔身上散发出的浓烈杀意。
这个小皇帝害怕得身子蜷缩在一起,面色极为苍白。
他那双充斥着恐惧与茫然的眼睛,本能地向台下环顾了一圈,试图在这偌大的朝堂之上,找到哪怕一个值得自己依靠、或者能为自己说一句话的臣子。
然而,映入他眼帘的,只有一片死寂与陌生。
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更没有一个人向他投来同情的目光。
这正是布拉赫纳宫最残酷的真相:朝中的权贵们也许看不惯安德罗尼卡的暴虐与残忍,但这绝不代表他们能够接受一个口吃严重、懦弱无能、沉溺于赛马比赛且不理朝政的昏庸皇帝。
在这个强敌环伺、内忧外患的时代,没有人愿意为一个毫无价值的傀儡去冒粉身碎骨的风险。
……
“昨夜之大事,想必众多贤达也已经有所耳闻了吧。”
安德罗尼卡在这时缓缓抬起头来。他强行将心中的狂喜与嗜血压了下去,那副已经布满皱纹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他站起身来,用一种颤抖而沉痛的声音,卖力地表演道:“可怜吾啊!自主持摄政大业以来,日夜操劳,呕心沥血地辅佐陛下,治理国家,试图振兴罗马的荣光!”
“可结果呢?朝中却偏偏有那么一些‘小人’,心怀鬼胎,试图在背地里向吾捅刀子,将吾击倒在地!他们想要干什么?难道他们想争当下一个野心勃勃、祸乱帝国的‘阿列克塞·科穆宁’吗?!”
说到动情处,这位六十多岁的老政客甚至抬起袖口,擦拭了一下眼角那并不存在的“悲伤眼泪”。
台下的文武百官看着这一幕。位于前排的上等司砚官兼都機长,尼基福鲁斯·科穆宁,更是冷眼看着高台上叔父那无懈可击的精湛演技,心中已经猜到了对方接下来会做什么。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暴虐而戏谑的叔父了——哭得越伤心、表演得越卖力,就意味着接下来挥舞的屠刀将沾上更多人的血!
……
果不其然,
就在几个善于谄媚奉承的中层官员试着挪动脚步,准备走出队列、用最温和恭维的话语去讨好这位“悲伤不已”的摄政王时……只见安德罗尼卡·科穆宁那擦拭眼泪的手突然垂了下来。
那张原本满是悲戚与委屈的老脸瞬间翻转,换上了一副狰狞、可怖而又冰冷的表情。
安德罗尼卡冷笑着扫视全场,低声道:“如此看来,在这布拉赫纳宫之内,在这帝都的朝堂之上,依然盘踞着大量试图颠覆皇室、违抗‘正统’的逆贼败类!”
“对此,吾身为名正言顺的摄政王,就绝不能有半点心慈手软,吾必须将这些败类,彻底摧毁!”
言罢,他根本不给群臣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转头,将那可怖、冰冷的目光,锁定在了那位掌管帝国监狱体系的大臣身上。
“安德罗尼库斯·杜卡斯,”安德罗尼卡厉声下令,“对待此次事件中被捕的一切‘鼠辈’,绝不可按照寻常律法论处,必须要给予他们极其沉痛的惩罚。”
被点名的安德罗尼库斯·杜卡斯身体一震。
作为掌管帝国监狱体系的大臣,他瞬间就听懂了摄政王“话里有话”,于是不敢有半点迟疑,立刻抢步走出队列,跪倒在地,大声表忠道:
“臣听候殿下的一切吩咐,臣定当恪尽职守,绝不姑息任何一个逆贼。”
安德罗尼卡满意地点了点头。至于具体该如何用酷刑去折磨那些入狱的权贵,剥夺他们的一切财产,根本不需要他当众细说。
他随后对着满朝文武高声强调道:
“审讯绝不能仅仅停留在昨晚抓到的那些人身上,一定要从这些威胁皇室的‘蛀虫’口中,用最严酷的手段,敲打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对于潜在的、尚未被发现的叛党同伙与连带家族,吾定会追杀到底,绝不挽留,绝不手软。”
……
言毕,内殿一片哗然。
群臣战战兢兢,冷汗瞬间浸透了厚重的朝服。
谁都不是傻子,这哪里是正常的追查叛党?这分明是摄政王给出了明示:他要展开无底线的株连大清洗。
只要他想,任何人都可以被扣上“潜在同伙”的罪名被扔进牢里。
心理防线崩溃的速度,比所有人想象的来得还要快。
一名此前曾与某位被捕权贵有过于密切往来的文官,在听到“严刑拷打”、“追杀同伙”这几个词后,双腿猛地一软,“扑通”一声瘫软在地。
他面色惨白,额头重重地砸在地上,哀嚎求饶道:
“臣罪该万死,被‘小人’蒙蔽了双眼,险些误入歧途。”
为了保住性命,这名官员疯狂地叩头,声嘶力竭地发誓:
“臣从此与这种‘鼠辈’彻底划清界限;臣发誓,此后必将竭尽全力忠于摄政王殿下!”
高台上的安德罗尼卡看着那个跪倒在地的文官,眼中没有丝毫的怜悯,有的只是无尽的厌恶与冷酷。
“现在才想着划清关系?”
“晚了,”他冷哼一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既然你被蒙蔽了双眼,那好,那别要眼睛了。”
“来人,将此人扔进大牢,挖掉眼睛,以儆效尤!”
言毕,大殿门口两名身材高大的瓦兰吉战士应声而出,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左一右死死拧住那名文官的胳膊,粗暴地将其拖向殿外。
凄厉、绝望的惨叫声在石砌的走廊里久久回荡,直到被重重关上的宫门隔绝。
这一刻,所有人都感到胆寒。
整座布拉赫纳宫,俨然沦为了安德罗尼卡肆意屠戮的猎场。
……
在用最残忍的方式杀鸡儆猴、震慑群臣后,安德罗尼卡·科穆宁那毒辣目光,再次在文武百官的队列中缓缓扫过。
他在寻找下一个猎物。
很快,他的视线停留在了一位一直垂着头、默默站在队列中的老臣身上。
约翰·科穆宁·杜卡斯,在曼努埃尔皇帝时期便已出名,并在朝野与军队中享有极高的威望。
但也正因如此,他便成了安德罗尼卡眼中的“眼中钉肉中刺”。
“约翰·科穆宁·杜卡斯。”安德罗尼卡缓缓念出这个名字时,那位前朝元老仍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没有应声。
安德罗尼卡见状,冷笑了一声,随即当众发难道:
“吾听闻你平日里与安德洛尼卡·安格洛斯交情甚笃。可为何你却从未向吾汇报过此人的半点谋反动机?你明知他有异心却隐瞒不报?你这是何居心?”
这番话一出,周围的大臣们纷纷投去了怜悯与绝望的目光。
谁不知道这位前朝元老年龄摆在这,这些年来已经逐渐远离核心政务,已经与“野心家”一词完全不挂钩。
如今,摄政王如此强行扣上这顶“莫须有”的帽子,根本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毫无疑问,安德罗尼卡这是要借着这场大清洗,将朝中所有具有号召力的前朝元老逐步斩草除根,好为他接下来登基篡位扫清最后的障壁。
……
约翰·科穆宁·杜卡斯缓缓闭上了双眼。他甚至连为自己辩解的精力都没有了,唯一能做的便是待在原地,无声控诉,然后等待瓦兰吉卫队将自己带走。
然而,就在这万分危急之时,变故却突然来了。
“殿下,臣认为不妥!”
这道声音传来,使得在场所有人,包括高台上的安德罗尼卡以及坐在御座上瑟瑟发抖的小皇帝,全部震惊地循声望去。
只见文官队列的前排,一名面相和蔼的中年人跨出了队列。
而他,竟是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的长子,已经四十多岁的曼纽尔·科穆宁!
这位性格温和、向来谨言慎行且富有正义感的皇室成员,显然再也无法忍受父亲这种毫无底线的株连行为了。
他看着眼前这惨绝人寰的朝堂炼狱,心中的良知与责任感终于战胜了对父亲的恐惧。
曼纽尔昂首挺胸,向高台上的父亲深深躬身行礼,随后大声辩护道:
“殿下,臣认为约翰·科穆宁·杜卡斯公爵绝无半点谋反之心!他老人家年事已高,久不理政,对安德洛尼卡·安格洛斯等人的阴谋诡计极可能全然不知!”
“况且,这位前朝元老为帝国立下过汗马功劳,如今叛党已然入狱,若无确凿证据便将此等功臣元老株连下狱,恐致人心动摇啊!”
说罢,曼纽尔·科穆宁重重地单膝跪倒在地,道:
“臣恳请殿下念在他确实不知情,且对罗马有过巨大贡献的份上,饶其一命。”
言毕,现场一时间陷入了死寂。
周围的大臣们无不战战兢兢地看着跪地求情的曼纽尔,心中对这位中年人的胆量与仁慈升起了无限的敬佩与担忧。
若他不是安德罗尼卡的亲儿子,光凭刚才这番公然挑战摄政王权威的言论,此刻早就被瓦兰吉战士扔去监狱了。
而高台之上,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的表情已经极为复杂、扭曲。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精心布置、用来杀鸡儆猴的政治手段,竟会被自己的亲儿子阻拦?!
一时间,被当众忤逆的耻辱与暴怒如潮水般在他的心中涌起。
他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曼纽尔。如果跪在下面的是其他人,他早就下令将其扔进大牢了,但面前这个,偏偏是他最倚重、最喜爱的长子。
如此骑虎难下的一刻,让安德罗尼卡只能咬牙切齿,面色通红;过了许久,他才从那紧闭的牙缝中一字一句地吐出话来:
“你觉得他无罪?但光凭你一个人,恐怕还无法‘服众’吧?”
他站起身来,死盯着台下一众大臣,大声道:“还有谁觉得他无罪?”
言毕,现场死寂一片。
目睹这一幕,安德罗尼卡冷笑着,他确信,在目睹了瓦兰吉战士粗暴拖走文官的场面后,在这布拉赫纳宫内,除了自己那个“脑子发热”的儿子之外,绝不可能有第二个胆敢站出来找死的人。
然而,就在这位摄政王刚准备下达逮捕令时,一道雄厚的男音突然响起:
“臣,也认为他无罪!”
第二百七十二章 从轻发落
布拉赫纳宫的内殿之中,高高在上的摄政王安德罗尼卡·科穆宁正不可思议地朝着那声音的源头望去。
就在先前,他的长子曼纽尔·科穆宁挺身而出,为阶下那个即将被瓦兰吉卫队拖走的老臣求情;这已然让这位掌控着整个帝国的摄政王感到了忤逆……但现在,竟然还有人为他做辩护?
“殿下,请听取臣之劝诫。”
说话者并非别人,正是上等司砚官兼都機长,尼基福鲁斯·科穆宁。
安德罗尼卡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侄子,惊讶、疑惑、难堪,乃至被背叛的怒火,交织在他那张布满算计与沧桑的脸上。
他仿佛在用眼神无声地质问:你昨夜刚为我抓捕了叛党,是我最信任的骨干,为何偏偏要在满朝文武面前,与我唱反调?
尼基福鲁斯·科穆宁没有避开叔父那如刀锋般的视线。他缓缓上前一步,走到长子曼纽尔的身侧,将瘫软在地上的前朝元老约翰·杜卡斯·科穆宁挡在身后。
“摄政王殿下,我认为他罪不至死。”尼基福鲁斯躬身作揖,接下来的解释极为清晰、明了:“首先,约翰·杜卡斯·科穆宁虽是逆贼安德洛尼卡·安格洛斯的同胞兄长,这点确凿无疑。”
“然而这位前朝元老年事已高,早在数年前便已将家族事务与政务陆续交接给年轻人,自己早已不过多干涉朝堂纷争。”
大殿两侧的大臣们面面相觑,不少人开始低声附和,微微点头。
尼基福鲁斯微微停顿,接下来的话,才是他真正打向安德罗尼卡软肋的重锤:
“其次,也是最要紧的一点。据臣所知,他的子嗣与臣岳父、西方军团统帅阿列克谢·布拉纳交情甚笃,后者更是将次女许配给他。”
听到“阿列克谢·布拉纳”这个名字,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的表情更加复杂,嘴唇也不自觉地抿了一下。
阿列克谢·布拉纳早在曼努埃尔时期便是他最亲信的部下之一,个人能力在帝国也是名列前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