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洛尼卡·安格洛斯此人在战场上便以擅长逃跑而闻名,如今面临灭门之灾,定是在听到第一声破门异响时,便带着最核心的子嗣顺着府邸内隐藏的密道逃跑了。
“阁下,我们是否立刻封闭狄奥西城墙的各个城门,全城搜捕?”手下的将领急切地请示。
“不,去城门那是自寻死路。”尼基福鲁斯断然否定。
他转过身,冷静地分析道:“如今整座帝都都在摄政王殿下的铁腕控制之下,狄奥西城墙守军严密。深夜时分,几个权贵带着家眷慌慌张张想要出城,目标太大,无异于自投罗网,那头‘老狐狸’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尼基福鲁斯思索片刻,随后沉声道:“他唯一的生路,只有水路。府邸的密道定是直通地下排水渠,延伸至金角湾的偏僻水门……他们想坐船出海!”
“克里托普洛斯,你立刻带上一队精兵,快马加鞭赶往金角湾沿岸的水门码头!”
“遵命!”克里托普洛斯重重点头,转身带着一队杀气腾腾的精兵呼啸而去。
……
夜幕下的金角湾水门码头,海水拍打着木质栈道,发出阵阵哗哗的声响。
几道狼狈不堪的身影正猫着腰,借着遮蔽物,仓皇地向停靠在栈道旁的一艘柯克帆船靠拢。
为首的老者面色苍白,衣衫凌乱,正是该家族的领头羊,安德洛尼卡·安格洛斯。
在他身后,紧紧跟着的是长子亚历克修斯·安格洛斯,以及神情惶恐、最年轻的次子伊萨克·安格洛斯。
“动作快点!上了船驶出港口我们就安全了!”安德洛尼卡·安格洛斯急促地催促道。这位曾风光无限的权贵,此刻眼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然而,就在他们的脚步刚踏上木栈道的瞬间,前方的阴影中突然亮起了数十支刺眼的火把。
“老头,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克里托普洛斯骑在战马之上,手持武器,同时带着大批全副武装的精锐将整个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看到漫天飞舞的火把与闪烁着寒光的兵刃,安德洛尼卡·安格洛斯与其长子亚历克修斯顿时吓得双腿一软,瘫坐在栈道上。
这对向来软弱的父子眼中满是绝望,如同被非利士人制服的参孙,其族人“天使折翼”(安格洛斯在罗马语中意为“天使”)的破灭命运已然注定。
“跟他们拼了!”安格洛斯家族中的两名年轻族人不甘束手就擒,随后拔出腰间的长剑,咆哮着朝克里托普洛斯扑了过去,企图杀出一条血路。
克里托普洛斯冷哼一声,甚至未曾下马,仅是几个回合,便将这两位试图抵抗“命运”之人击倒在地。
后续赶上的瓦兰吉战士一拥而上,冰冷的武器夹在了安格洛斯父子等人的脖子上,将这群权贵全部死死制服。
至此,安格洛斯家族的核心男丁被一网打尽。
就在克里托普洛斯翻身下马,准备清点人数与核对身份时,一阵微弱而清脆的婴儿啼哭声突然从人群中央传了出来。
克里托普洛斯眉头一皱,顺着声音望去——只见被按倒在地、瑟瑟发抖的伊萨克·安格洛斯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丝绸包裹着的男婴。
那男婴似乎被刚才的厮杀声惊醒,正在奶声奶气地啼哭着。
而这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正是原历史上后来引狼入室、间接引发第四次十字军东征攻陷帝都的阿莱克修斯(四世)·安格洛斯。
但在如今这个被改变的历史时空里,这位未来的“巴西琉斯”,以及他那原本将在未来相继登基称帝的父亲伊萨克(二世)·安格洛斯、伯父亚历克修斯(三世)·安格洛斯,连同他们那从未登基的祖父安德洛尼卡·安格洛斯,都将失去登上历史舞台的机会。
他们接下来将被一并押送往布拉赫纳宫附近,专门关押政治犯的阿尼马斯监狱。
……
视角回到安格洛斯家族的府邸这边,由于战斗很快结束,搜捕兵丁正在清扫战场。
由于安格洛斯家族的女性亲属并不在摄政王安德罗尼卡最初下达的政治处决与押送名单中,克里托普洛斯在拿捏不准的情况下,不敢擅作主张,干脆将搜出来的全部女眷一并押送到府邸前院,交由尼基福鲁斯亲自裁决。
尼基福鲁斯·科穆宁站在废墟前,正听取着各方的汇报。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发现克里托普洛斯押着一队哭哭啼啼的女眷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中年贵妇,是安德洛尼卡·安格洛斯出身于卡斯塔莫尼提斯家族的妻子,此时正神色绝望地垂着头。
然而,当尼基福鲁斯的目光向队列后方扫去时,他只觉心脏骤停,整个人僵在原地。
在队列的后方,站着一位身姿挺拔、面容姣好却满脸冰霜的女子;在其身边,还牵着三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欧佛洛绪涅·卡马特洛斯。
那个他这一生都在极力回避、试图遗忘的名字,那个因残酷的政治原因而被迫分手的前女友。
欧佛洛绪涅抬起头,那双曾经漂亮的双眸,此刻充斥着滔天的恨意与嘲弄。
在看到身穿甲胄、站在面前的尼基福鲁斯的刹那,她瞬间便明白了一切——今晚这场将安格洛斯家族连根拔起的灭顶之灾,正是眼前这个她恨之入骨的男人一手策划并执行的。
“你满意了?”欧佛洛绪涅直视着尼基福鲁斯的眼睛,一步步向前走去。
尽管一名瓦兰吉战士立刻将刀背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她却毫不在意,“你夺走了我的一切,夺走了我的丈夫,毁掉了我的家族……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了?”
尼基福鲁斯尽管身经百战,曾面对过无数刀光剑影与尸山血海,然而在此刻,面对这个女人的目光,他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狼狈与窒息。
愧疚、无奈、痛苦与自责充满了他的内心世界。
欧佛洛绪涅冷笑了一声,眼神中透着看穿一切的尖刻:“你以为你在替安德罗尼卡那个暴君效力,就能换来荣华富贵?”
“今天是我丈夫和安格洛斯家族沦为阶下囚,明天,就轮到你了!我会在阿尼马斯地牢里看着你的下场!”
此言一出,尼基福鲁斯更不敢去面对欧佛洛绪涅那怨毒的目光,也不敢去细想这句话背后的可怖预言。
他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只是猛地背过身去,用力挥了挥手,示意克里托普洛斯将这些女人也一并送往阿尼马斯监狱。
士兵们拉扯着女眷们朝外走去,欧佛洛绪涅那瘆人的冷笑声,却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许久。
……
待那些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街角后,尼基福鲁斯才缓缓转过身来;他闭上双眼,内心陷入了极度的煎熬与拉扯。
他想做些什么,去保全那些与政治密谋无关的女性,尤其是对欧佛洛绪涅母女……
更别说,那位已故的恩师安德罗尼斯·卡马特洛斯在临终之际,还恳求过尼基福鲁斯:“请你原谅这个始终困在回忆中的女人的所作所为。”
因此,他的心中终究有一份沉甸甸的亏欠。
但如果让安娜·布拉纳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这个女人又会作何感受?
这位能力出众的上等司砚官兼都機长,在这一刻感到了无尽的疲惫与茫然。
……
而在安格洛斯家族被一网打尽的同时,君士坦丁·杜卡斯的抓捕行动,同样进行得惊心动魄。
当红色的信号火箭升空时,君士坦丁率领精锐部队破门而入。
除了早已在尼基福鲁斯掩护下逃之夭夭的巴西尔之外,其余核心目标均被包围。
海军大都督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身穿甲胄,手持长剑,立于大厅中央。这位曾为帝国立下不朽战功的老将,在明白大势已去后,并未选择像安德洛尼卡·安格洛斯那样懦弱地潜逃。
他看着涌入大厅的士兵,眼中闪过一丝悲壮,效仿着此前战死的大元帅约翰·瓦塔泽斯,仰天大怒道:“为了先帝与皇室的荣耀!逆贼安德罗尼卡必不得好死!”
说罢,老将挥舞长剑,义无反顾地冲入全副武装的士兵群中,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所幸君士坦丁·杜卡斯临行前得到了严令必须抓活口,士兵们不敢使用蛮力。在付出几人被砍伤的代价后,几名重甲步兵合力用盾牌将老将死死按在墙角,卸下了他的武器,将其打晕逮捕。
至此,这场震惊新罗马的抓捕行动,终于画上了句号。
叛乱团伙的核心成员,除巴西尔·卡马特洛斯一人逃脱外,其余权贵尽数落网。
第二百七十一章 株连(推荐章节)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了新罗马的大地上,这座城市便渐渐“醒了过来”。
然而,阳光并未为城内的所有人带来实际的温暖;在偌大的布拉赫纳宫内,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死寂。
文武百官依照品级官阶,鱼贯入殿,分列两侧。
往日早会开始前,群臣即便不敢大声喧哗,也少不得低声寒暄几句,交换些朝堂风向;但今日,所有人都紧闭嘴巴,即使偶有眼神相遇,大家也立即移开,生怕与旁人产生半点牵扯。
他们的眼角余光,都在暗中扫视着前排那些空出来的显赫位置。
海军大都督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的席位空了;先帝时期便已出名的安德洛尼卡·安格洛斯的席位空了;还有好几位重要的达官显贵,他们的位置今日都空了。
昨夜,新罗马那场可怖的“暴风雨”,在此刻已经传遍了整个帝都。
上至达官显贵,下至普罗大众,皆在私下交谈起这件轰动朝野的大事——康托斯特凡诺斯家族被禁军破门而入,海军大都督血战被擒;安德洛尼卡·安格洛斯一系的家族成员被一网打尽,全都押往了阿尼马斯监狱。
更有数不清的达官显贵在睡梦中被身披重甲的士兵连人带家眷拖出府邸,哭喊声响彻了半个城区。
这一夜,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用最血腥与利落的手段,将那个潜伏在暗处、随时准备掀翻他统治的谋反团伙连根拔起。
……
就在群臣心惊胆战之时,只听一道熟悉的冷哼声,突然从御座方向传了下来。
满朝文武瞬间停止了所有小动作,他们齐刷刷地低下了头,以一种近乎卑微屈辱的姿态,等待着那位帝国实际统治者的训话。
此时,端坐在御座一旁的安德罗尼卡·科穆宁,正满面春风地俯瞰着台下这群战战兢兢的文武百官。
这位年过六旬、历经半生流亡与宫廷倾轧的帝国摄政王,此刻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此时此刻,哪怕是看到台下那几个往日里仗着老资历、经常跟自己唱反调的前朝元老,这位摄政王都觉得他们不再像以往那样令人厌恶了。
因为仅仅经过了昨晚那短短几个小时的逮捕行动,这些曾经心高气傲的前朝元老,便失去了他们最倚重的靠山。
那些企图效仿旧事、联合将他推翻的权贵们,如今都在阿尼马斯监狱里瑟瑟发抖。
安德罗尼卡成功避免了自己沦为第二个阿列克塞·科穆宁。
对于台下大多数战战兢兢的大臣而言,他们也许天真地以为,在经历了昨夜如此雷霆手段的血腥捕杀后,这位摄政王便会适可而止。
接下来他会在明面上重新挂起笑里藏刀的温和面具,抚慰人心,直到下一个政治周期再展开新一轮的清洗……
然而,安德罗尼卡·科穆宁从来就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人。
恰恰相反,昨夜的胜利不仅没有抚平他内心的疑虑,反而让那股积压已久的暴虐与不安彻底爆发开来。
“连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都反了。”安德罗尼卡冷笑着,显然对此感到担忧与恐惧。
要知道,当他试图主持摄政大业时,这位海军大都督可是最早站出来拥戴他的重臣之一!可如今呢?这个手握帝国海军的显赫老将,背地里竟然试图推翻他。
连最先拥戴自己的重臣都是潜伏的毒蛇,那么在这庞大、繁华却又充斥着无尽阴谋诡计的布拉赫纳宫内,在这人流密集的新罗马城里,到底还有多少人背地里对他恨之入骨?到底还有多少人在诅咒他不得好死?
那些昨日在街道旁向他下跪、高呼“安德罗尼卡万岁”的达官显贵,也许下一刻就会背地里突然捅他刀子。
一想到这里,安德罗尼卡便感到后背阵阵发凉,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与对权力的极度饥渴。
尽管他还没有老态龙钟,尽管他仍有精力处理繁琐的政务……但他已经六十多岁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已经不可能像他那位堂兄曼努埃尔一样,花费许多年的时间去温水煮青蛙、慢慢铲除那些可能威胁皇权的达官显贵了。
因此,他必须要更快,必须要更狠。
他要借着昨晚这场震慑全城的抓捕所带来的可怖余威,将这场清洗的范围扩大十倍、百倍!
他要对整个布拉赫纳宫都展开前所未有、斩草除根的“大清洗”!
只有把所有潜在的威胁全部碾碎成灰烬,他的既得权力才能稳固如山;只有让满朝文武彻底丧失反抗的胆魄,他才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向那座他朝思暮想了半辈子、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御座发起最后的冲刺!
他还要报复那些曾在曼努埃尔时期嘲笑他流亡、敌视他、打压他的所有权贵。
阿列克塞·科穆宁死了,约翰·瓦塔泽斯死了,玛丽·科穆宁死了……如今,康托斯特凡诺斯与安德洛尼卡·安格洛斯一脉也已经被铲除。
虽然巴西尔·卡马特洛斯跑掉了,但这根本无伤大雅,一个失去了家族依托的文官,翻不起什么风浪。
时至如今,上台不到一年,他便凭一己之力,将堂兄苦心经营数十年留下的“政客班子”打得粉碎!
这是何等辉煌的政治成果?但在安德罗尼卡看来,这一切还远远不够,而且太慢了!
他迫不及待想要戴上那顶闪耀着金光的皇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