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掠夺的财物,被糟蹋的粮食,被肆意挥霍的人力,被凌辱的妇女以及被践踏的尊严等等,这一切让他们怎么办?他们应该怎么办?
第三十三章 皇帝的仁慈
骑上战马的尼基福鲁斯勒紧缰绳,他最后一次回望这片“伤心地”。之后,他没有片刻迟疑,率领余下军队离开了这里。
他来到这,改变了什么,但最后好像什么都没改变:修道院院长依然享有免税特权,肆意羞辱穷苦民众;托马的声音依旧回荡,那些疾苦的普罗大众,朝廷还是会另派官吏携重兵前来,征收重税。
返程路上,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毛鲁佐莫斯将军那张复杂而痛苦的脸庞。尼基福鲁斯终于明白他为何死活不随自己一同“平叛”,他以“稳固后方,随时支援”为由,坚决地留在了阿提卡。
那时,尼基福鲁斯曾以为这是怯懦或推诿,但如今才痛彻心扉地明白,毛鲁佐莫斯早就知道当地“叛乱”的真相——那不过是被逼得活不下去的庶民在绝望中的反抗。他不忍自己的手上沾满这些与他血脉相连的普罗大众的血。
更心痛的是,毛鲁佐莫斯自己就出生在伯罗奔尼撒。他这次不是衣锦还乡,而是以“平叛者”的身份,带着帝国的铁蹄踏回故土,直面那些可能曾是他邻居或亲友的父老乡亲——他不敢面对,也不愿面对这些,所以将“平叛”重任完全交给了尼基福鲁斯这个“外地人”。
时间飞逝,当狄奥多西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迎接两位将军的便是盛大的仪式和震天的欢呼。从金门走出来的安德洛尼柯率领着一众朝中大臣,满面春风地将他们围在中间,将他俩视为“平叛英雄”,祝贺声如潮水般涌来。
然而,这些耀眼夺目的“荣耀”与“祝福”,对尼基福鲁斯而言却更像是嘲讽与诅咒。大臣与市民口中的“英雄”一词,更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反复刺向他目睹过人间疾苦的良知之心。
新罗马的繁荣与他在伯罗奔尼撒所见的衰败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这些身居高位的达官显贵,掌握着社会最丰富的资源与财富,可他们何曾低下过那高贵的头颅?去亲眼看看普罗大众所承受的深重苦难?而这苦难正是由他们一手酿造而成。
在达官显贵的眼中,这所谓的“英雄”,不过是替他们成功维护了既有权力的棋子。
当尼基福鲁斯重新踏入金碧辉煌的布拉赫纳宫,单膝跪在大理石地面时,御座之上的“人间基督”正以复杂的目光审视着他。
曼努埃尔惊讶于尼基福鲁斯极为迅速地完成了镇压伯罗奔尼撒叛乱的艰巨任务,并且还成功找到并带回了他的宠臣彼得拉克。
这份远超预期的效率,使曼努埃尔欣喜之后,心里却开始后怕起来。
相比之下,此人是如此年轻,如此干练,更流淌着与自己同样高贵的血脉,倘若完全效忠自己那还好,可一旦心生异念……想到这,曼努埃尔的脑海中甚至闪过一丝极为恶毒的念头。
他深知权力的游戏规则,一个能力极强、又博得部分人心的年轻将领,其潜在的威胁远胜于十个庸碌无能之辈。曼努埃尔宁愿平日里身边都是安多洛尼柯这样的蠢猪——这些人的“小黑料”,如贪婪、腐败,有这样的把柄攥在自己手中,曼努埃尔只需握紧这些证据,同时慷慨地维持着他们的权力和地位,就能让他们成为自己的“看门犬”。
而尼基福鲁斯对他而言,更像一柄双刃剑,虽锋利无比,却又让他感到难以把握。
“尼基福鲁斯·科穆宁,”曼努埃尔那威仪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殿内的寂静,他如是说道:“朕委以你镇压叛贼之重任,想不到你竟如此神速便告完成。意外之喜的是,你还能寻回朕的爱臣。你的出色表现,是‘吾主耶稣’赏赐于朕与罗马的又一位将才!朕心甚慰。”
皇帝的赞誉听起来真诚而有力,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然而,这赞许的余音尚未散去,皇帝话锋一转,厉声道:“但是!”他的陡然拔高,语中尽是愤怒:“瑟乌姆之战,你竟敢公然违抗朕的旨意,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撕碎朕的御令!如此恶行,你将朕的权威置于何地?朕的旨意,在你眼中便是废纸一张?”
尼基福鲁斯猛然抬头,与皇帝冰冷、审视的目光对视的那一刻,后者只觉心头一震,这个坚毅而又不卑不亢的眼神,让皇帝的思绪回到了二十多年前,他的父兄也曾用同样的眼神去审视、打量他,而当时还未端坐御座之上、只是排行最末皇子的曼努埃尔迫于父皇制定的“长幼有序”严格等级秩序的压制下,只能卑微的去讨好父亲与三个兄长。
一想到这里,皇帝的心中升起一阵烦躁。
而一旁的安多洛尼柯早就对尼基福鲁斯心怀怨念,此刻见皇帝勃然大怒,脑海中迅速闪过想法,随即,他立刻从人群中出列,如是说:“此人狂妄自大,目中无人,从未将陛下的威严和脸面牵挂在心头!如此藐视皇权,若不严惩,何以正纲纪?臣恳请陛下,重罚此人,以儆效尤!”他的话语如同毒蛇的信子,直指尼基福鲁斯。
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殿中所有人皆屏住呼吸,等待皇帝接下来的话。
然,就在此刻,陆军元帅安德洛尼柯站了出来,他虽与安多洛尼柯同名,但立场不同。
安德洛尼柯先是沉稳地向曼努埃尔躬身,然后为尼基福鲁斯辩护道:“陛下,此人抗旨出战,确是事实,不容置辩。然而,”他的话锋同样一转,语气恳切道:“所有参与了那场战争的人,不论达官显贵或是普通士卒,大家皆知,正是尼基福鲁斯临危不惧,洞察战机,主动出击,才能扭转乾坤,使我军免于溃败,终致完全胜利!所以,他是此战之头功。”
“更何况,在此次的伯罗奔尼撒之事中,是尼基福鲁斯迅速平定叛乱,于混乱中艰险救下陛下您的近臣。所以,恳请陛下念在其赫赫战功与一片忠心上,宽宥其罪。”
安德洛尼柯话音刚落,他便将目光对准了站在皇帝身边的彼得拉克,后者瞬间反应过来,便正身面对皇帝,将自己在伯罗奔尼撒的险境说了出来:“陛下,那位大人所言极是!若不是尼基福鲁斯及时赶到,我恐怕就被当地人烧成灰了。”
“陛下,虽然他抗旨确实有错,但念在其立下如此大功,还救了臣的性命,所以恳请陛下允许他以功抵过,从此既往不咎。”彼得拉克的声音带着十足的恳求,他想起了那天的危险处境,已是将尼基福鲁斯视为救命恩人。
曼努埃尔端坐于御座之上,闭上双目,沉思着。他心中明白,安德洛尼柯掌握重兵,更重要的是他还是“自己人”,而彼得拉克直接关乎着他与西方世界的亲密关系,所以必须要顾及这位宠臣的颜面。
更重要的是,两人还为他递上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台阶”,使皇帝的脸面有地方可“安放”。最终,曼努埃尔睁开双眼,表情逐渐缓和,目光再次落在单膝跪地的尼基福鲁斯身上。
“两位爱卿所言极是,”曼努埃尔的语气又恢复成最开始的平静,他的脸上甚至还带上一种刻意的假笑。
“朕之为人,众人皆知:朕心胸开阔如海,从不将众臣无意冒犯之过记在心上。”他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就好像在展示他的“仁慈”,“既然两位爱卿都给你求情,那么……”
皇帝的声音在大殿之内极为清晰:
“朕决定,赦免其‘罪’,以功抵过,此后朕便既往不咎,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谢陛下!”尼基福鲁斯机械性地回复,他明白皇帝那假惺惺的“仁慈”,更像是某种警告。
曼努埃尔的决定,不是真正的谅解,而是一场精心计算后的权力交易,用尼基福鲁斯在瑟乌姆的成果,与在伯罗奔尼撒沾满鲜血的“功勋”,换来了他暂时搁置的怒火。
第三十四章 阿克苏赫案(一)
布拉赫纳宫沉重的大门缓缓关上,尼基福鲁斯踏下大理石台阶时,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陆军元帅安德洛尼柯紧随其后,他加快步伐。
“尼基福鲁斯,”安德洛尼柯拍着他的肩膀,声音刻意压低,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疲惫,他如是建议道:“你又立‘功勋’,不愧是我看重之人。要不找个你我都空闲的时间,像上次一样?不醉不休。”
尼基福鲁斯停了下来。这所谓的“功勋”,实则是用伯罗奔尼撒人的血浇筑而成,如同滚烫的烙铁在灼烧着他的良知。他喉头滚动,果断回绝:“请原谅,我喝不下去这杯庆功酒。”
安德洛尼柯并没有感到意外,这样的结果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之后,他跟上脚步,转移了话题,话中带着一些警示:“这样也好。对了,这几天在新罗马安分一些。陛下最近怕是要对帝国内部‘动刀’了。具体是什么‘大动作’,连我都不知道。”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尼基福鲁斯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后者点头同意。
尼基福鲁斯并未直接返回自己的府邸,而是骑马经过多个街巷,最近日子他不在新罗马;现在回来,发现城里面什么都没变:纸醉金迷与奔波为生在新罗马是极为常见的“特色”文化。
最终他勒马停在了布拉纳家族位于城内的府邸前,将马匹交给仆人管理后,他随即走入灯火通明的厅堂内,安娜·布拉纳见爱人前来,她的眉眼瞬间“亮起”。
短暂的寒暄与温存暂时驱散了宫中的阴霾,炉火的暖意似乎也能熨帖尼基福鲁斯那紧绷的神经。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就当这份感情持续升温之时,沉重的门扉被推开,阿列克谢·布拉纳带着一身夜寒走了进来,尼基福鲁斯与安娜立刻起身迎接。
他脱下斗篷递给侍从,锐利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随即落在尼基福鲁斯身上,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刚从宫里出来?”阿列克谢在主位坐下,示意“后辈”不必拘礼,后者随即也坐了下来,而安娜识趣的离开了这里。
军事很快成为了两人共同的话题,阿列克谢端起杯具,看似随意地问道:“尼基福鲁斯,在你看来,是拉丁骑士的冲锋陷阵更胜一筹,还是波斯人的弓马骑射更有可取之处?”
尼基福鲁斯沉思片刻,然后坦诚答道:“实话说,我更欣赏波斯人的战术,其骑射之精妙、迂回之灵活,远非蛮力可比;但我也欣赏拉丁人的重装突击,在某些决胜时刻确实雷霆万钧——我在瑟乌姆就体会过这种滋味了。我认为帝国应该兼收并蓄,取长补短,这样才能更好适应当代。”
“说得好!”阿列克谢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放下酒杯,直言道:“战场之上,胜利即是真理。我们绝不能像那些粗鄙的拉丁蛮子,只会头脑一热便冲锋陷阵。必要时,‘阴’一些又如何?哪怕赢得不光彩,也比输了强百倍。”他身体微微前倾,“有空来亚德里安堡。你教我波斯人的骑射精髓,我教你一些更‘实用’的战术韬略。”
聊着聊着,尼基福鲁斯也问出了心里的疑惑:“大人,陛下近日究竟有何谋划?就连安德洛尼柯元帅都感到惶恐不安。”
阿列克谢听闻后,瞬间警惕起来,他先是扫视四周,确认并无第三者后,他压低声音,话中带着一丝冷意:“我在朝廷里虽然备受排挤与打压,但约翰·卡马特洛斯跟我说,他前几日被召去陪陛下饮酒。陛下醉酒之际,对他吐露了心声:‘朕决定清洗一些前朝遗老,他们在朝中盘踞太久,深得人心,这对朕而言将极为不利。’”
尼基福鲁斯的心猛得一震,他想到了一个人,阿莱克修斯·阿克苏赫!这位约翰·科穆宁时期便威名赫赫的老将,是当今朝廷中硕果仅存的前朝宿将。他虽然也流淌着突厥人的血脉,但对帝国可谓是忠心耿耿,更曾在尼基福鲁斯被安多洛尼柯针对时,替其解围。
阿克苏赫为人谦和谨慎,不争不抢,乐善好施,所以深得人心;可即便如此,曼努埃尔在佞臣的蛊惑下,对其猜忌与打压从未停止。
“愿‘吾主耶稣’垂怜,”尼基福鲁斯在心中无声祈祷:“但愿这场风暴不会刮至他的头上。”
几周后,新罗马城郊的一处猎场内,尼基福鲁斯与几位挚友,即安德罗尼库斯·杜卡斯,巴西尔·卡马特洛斯,以及视他为“爱子”的长辈,约翰·卡马特洛斯。他们此刻正策马缓行,搜寻着麋鹿的踪迹。这也是卡马特洛斯家族的私人狩猎活动,而尼基福鲁斯则作为他们特别邀请的客人特意前来。
他们擦拭着手中的弓弦,并一起轻松闲聊,试图驱散心底的苦闷。
只见尼基福鲁斯拉紧缰绳,目光扫过丛林,却因近日烦事而心绪不宁。忽然,一只麋鹿跑出,他迅速引弓,箭矢呼啸而出,却射偏了。
约翰·卡马特洛斯骑马走至跟前,安慰道:“没事,下次射术会更好。”他心情颇佳,一边安慰,一边闲聊起来,随口提起:“对了,你们听说了吗?阿克苏赫将军的事情。”
尼基福鲁斯猛地勒住缰绳,转头紧盯约翰:“他怎么了?”
约翰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耸耸肩,语气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轻描淡写:“哦,就前几天的事。陛下忽然注意到阿克苏赫在军中威望太高了,据说连军队里都有不少人念他的好。加上他乐善好施,平民百姓也对他大为赞赏。”
“所以,陛下觉得此人‘功高盖主’,是个潜在的威胁。于是派人趁夜色突袭了他的宅邸,当场抓住他和他的夫人。阿克苏赫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抓了起来。家产全被抄没充公,他自己好像被强行剃了度,塞进哪个偏僻修道院里关禁闭了,这辈子恐怕都得‘烂’在那里了。”
约翰那轻松的话语,此刻却好似一把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尼基福鲁斯的心上,他的惶恐终成事实,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目光看向远方若隐若现的狄奥多西城墙的轮廓。随后,他好像下了什么重大决定,头脑一热,便策马狂奔,直至布拉赫纳宫的方向。
其他人见状只觉大事不好,瞬间猜测到尼基福鲁斯要做什么“傻事”,巴西尔与安德罗尼库斯即刻追了过去。
第三十五章 阿克苏赫案(二)
“拦住他!”安德罗尼库斯和巴西尔策马狂奔,如闪电般疾射而出,在空旷的郊野上紧追前方那道熟悉的身影。
骑术极好的安德罗尼库斯很快便追上了那道身影,他几次试图从侧面逼近,伸手去抓尼基福鲁斯的缰绳,但得到的回复只有:“让开!”安德罗尼库斯差点因重心不稳而掀下马背,巴西尔紧随其后,心急如焚,却苦于自身骑术不佳无法帮忙。
就在这时,安德罗尼库斯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只见他操控着坐骑,爆发出惊人的冲刺力量,从斜侧方狠狠撞向尼基福鲁斯的坐骑。
巨大的冲力让两匹强健的战马同时发出痛苦的悲鸣,它们瞬间失去平衡,翻滚着摔倒在地上。
紧随其后的巴西尔即刻勒马跃下,一个箭步扑向挣扎着想要爬起的尼基福鲁斯,用尽全气将他死死按在草地上。
“放开我!”尼基福鲁斯双眼通红,疯狂挣扎。他怒吼着,使巴西尔都感到阵阵后怕:“我要杀了那个狗皇帝!他毁了帝国忠良!”
姗姗来迟的约翰·卡马特洛斯刚好听见这句话,瞬间吓得脸色苍白,他惊恐地环顾四周,确认四周并无其他人,便对安德罗尼库斯着急喊道:“打晕他,快!”
安德罗尼库斯听闻后没有丝毫犹豫,他快步上前,趁着尼基福鲁斯被巴西尔死死压制的机会,他举起手,一记掌刀狠狠劈在了尼基福鲁斯的后颈上,后者一下子就瘫倒在巴西尔怀中,失去了知觉。
三人喘着粗气,心想总算是把他制服了。自知说漏嘴的约翰只能尴尬挠头,然后让两人将尼基福鲁斯匍匐于马背之上,之后便一起往新罗马前进。
当尼基福鲁斯睁开双眼时,只觉眼前世界是一片“漆黑”,他甚至分不清东南西北,然后感到后颈处一阵剧痛,就好像是被锤子砸过。
慢慢的,他的视野逐渐明亮,认出了那熟悉的天花板,这是他府邸卧室穹顶上的彩绘。他侧过头,还看见了那张写满泪痕与忧虑的绝美容颜,那是安娜·布拉纳。
“你终于醒了!”安娜见他睁眼,立刻扑到床边,紧握他的手,整个人如释重负:“你好点没?身上疼不疼?”
尼基福鲁斯想说什么,但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摩擦过,他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的脑海中又想起约翰所说的话,然后是自己被安德罗尼库斯撞下倒地……这些记忆如潮水般回涌,让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快去告诉约翰大人他们,他醒了!”安娜急忙对一旁的侍女吩咐道。
片刻后,外面传来阵阵脚步声,门被推开,约翰·卡马特洛斯、安德罗尼库斯·杜卡斯与巴西尔·卡马特洛斯走了进来。
他们看到尼基福鲁斯虽然脸色苍白、神情疲惫但已清醒不少,三人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最尴尬的是安德罗尼库斯,他不敢对视尼基福鲁斯的双眼,只留下一句:“平安无事就好”,便又走了出去。
约翰率先开口,他的语气十分严厉:“你知道你之前说了什么吗?那是大罪啊!你想害死我们吗?”
尼基福鲁斯挣扎坐起,安娜连忙扶住他,然后将软枕垫在他身后。他靠在床头,目光扫过眼前几人,心中怒火已彻底褪去,只剩下悲凉、疲惫与心如死灰的哀悼。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请原谅我的失态,”他顿了顿,然后补充道:“阿克苏赫将军对我而言意义重大。”
他抬起眼,看着穹顶上的彩绘,喃喃道:“他和我一样,流淌着塞尔柱突厥的血脉。在这座看似包容开放,实则布满猜忌的城市里,我们可以相互信任。阿克苏赫将军从未辜负约翰皇帝对他的信任,他将这份忠诚一直延续到了当今陛下这里,他证明了自己对帝国的价值。”
尼基福鲁斯回忆道:“他不仅仅是我仕途上的引路人,而且在我被安多洛尼柯处处刁难时,是他替我解围;他对我如父如师,教我军事韬略,授我人生感悟,他早已将我视作他的接班人来培养。他信任我,看重我,将他一生守护帝国的信念和希望,都寄托在了我身上。”
“所以,我从未对罗马有过叛变之心。”
尼基福鲁斯的声音哽咽了,巨大的悲伤几乎使他说不出完整的话:“可就是这样一位谦和仁厚、忠心不二的老将军,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就因为那些莫须有的猜忌,就因为那些佞臣的谗言?!”
约翰与巴西尔听完后都叹着气,他们都感到无奈。约翰更是拍了拍尼基福鲁斯的肩膀,安慰道:“孩子,我能感受到你对痛苦。阿克苏赫如果知道你这般冲动,他老人家只会更痛心。”他转头看向安娜,嘱托道:“你看住他,让他好好休息。”
约翰使了个眼色,示巴西尔随他出去。见两人走出,安德罗尼库斯也紧随其后,他们来到中庭的花园。确认四周无人后,约翰才凝重地开口:“你们可知,为何陛下会如此对待一位功勋老将?”
安德罗尼库斯和巴西尔都摇头,约翰见状便解释道:“不仅仅是所谓的‘功高盖主’,”他压低了声音,示意两人凑近一点,然后说道:“有人编织了更恶毒的罪名,唆使诬告者,指控阿克苏赫对陛下施以巫术!”
“巫术?”两人惊呼,满脸难以置信,之后他两咬牙切齿,异口同声道:“荒唐!”
“我也觉得荒谬至极!”约翰冷笑,“这些卑鄙小人在宫中散布谣言,说阿克苏赫的妖法诡谲莫测,能腾空飞行、手持利剑隐身刺杀皇帝。这种谣言如同(古典)希腊人编造寓言,诬陷珀尔修斯那般荒诞不经!但凡有脑子的人都会对此嗤之以鼻。”
“可我们的陛下却偏偏信以为真,”他叹了口气,道:“也许他也知道这是谣言,只不过他早就想除掉这块‘绊脚石’,只是苦于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所以这宫中四散的谣言,来得正是‘时候’,陛下便有了一个合适的,清除‘妖人’的借口。”
“而且,我知道最恶毒的诬告者是谁,”约翰先是看了看四周,然后声音压得更低:“是来自科林斯的亚隆,他就是这派胡言的真正编造者!”
“他是哪个‘鸟’?我怎么不认识?”安德罗尼库斯疑惑道。
“此人早年与同乡被诺曼人掳至南意大利为奴,因此学会了拉丁语,后来不知通过什么手段混进了宫里,成为了陛下的拉丁语译官。”
“亚隆一直视阿克苏赫为眼中钉、肉中刺,只因老将军身上流淌着突厥血统,而这小人,认为他的存在,会阻碍‘陛下继续向拉丁朋友们‘献媚’’。尽管老将军早已半退隐,不闻朝政,但这个小人依旧死缠烂打!”
安德罗尼库斯和巴西尔听得勃然大怒,拳头捏紧,恨不得马上就把亚隆弄死。
“最可怜的,是老将军那贤惠的妻子,”约翰叹了一口长气,他解释道:“其美貌被世人誉为‘人间至美的无暇珍宝’,她素以贤德淑慧著称。得知丈夫的遭遇后,她试图通过自尽的方式来证明丈夫的清白。”
听到这,安德罗尼库斯与巴西尔倒吸一口冷气,都纷纷瞪大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