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162节

  他选择信任一位在布拉赫纳宫内任职多年,曾效力过先帝曼努埃尔的官吏,特里普乔斯。

  此人在曼努埃尔死去后,先在阿列克塞·科穆宁摄政期间保持中立,后在第一时间投奔了安德罗尼卡·科穆宁;在经过这一年多的时光后,特里普乔斯便顺利成为了那位摄政王的亲信。

  如今,他被要求前来“帮助”尼基福鲁斯,确保玛丽亚必须死透。

  至于另一位人选,则是先前毒杀了玛丽·科穆宁夫妇的老辣宦官,普特律革奥尼提斯。

  一个是渴望进一步被提拔重用的“新人”,一个干过宫廷秘辛与脏活的宦官……两人可谓是一拍即合、相辅相成。

  尼基福鲁斯率领这一队亲兵,赶往关押太后的监狱。

  然而,当一行人抵达监狱外围时,原本晴空万里的天色突然刮起了狂暴的冷风。

  乌云从马尔马拉海方向翻涌而来,将整座金角湾笼罩在死灰色中。

  狂风呼啸,令人战栗。

  在阴冷的天色下,地牢重门缓缓打开。

  狱卒举着闪烁不定的火把在前方引路,空气中充斥着霉味以及其它复杂气味混合而成的恶臭。

  沿着潮湿的石阶走到地牢最深处,在一个暗无天日的铁笼里,众人终于见到了那位曾经权势滔天的帝国太后。

  但此时的玛丽亚,早已看不出半点昔日风华绝代的模样。

  她蜷缩在潮湿恶臭的干草堆里,头发如杂草般蓬乱,破烂不堪的衣袍上沾满了污泥与血迹。当火把的光芒照亮角落时,这个备受折磨的贵妇人在这一刻受到了惊吓,随后抱紧脑袋,缩成一团,尖叫着:

  “不要打我,不要羞辱我!”

  她的精神已经彻底崩溃了。往日的尊严、权势与高傲,在这暗无天日的煎熬里被剥蚀得一干二净。

  看着眼前这具仅存一口气的躯壳,尼基福鲁斯心中泛起一阵酸楚与复杂的冰冷。他和玛丽亚并无私人恩怨,看到一位帝国太后落得如此人不人、鬼不鬼的凄惨下场,只觉政治的残酷令人发指。

  他轻叹了一声,压下心中的不忍,缓缓展开了那份沾着自己签名的死刑诏书。

  他要亲自宣读,给这个可怜的拉丁女人一个痛快。

  当他在这阴暗的地牢里将那份判词书念完后,周围的狱卒们面面相觑。

  他们对朝廷的判决早已心知胆明,但当真正面对执行这一刻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一步:没人愿意当那个被写入史册、永世背负“弑后”恶名的刽子手。

  尼基福鲁斯看着这些怯懦退缩的狱卒,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这些小人唯恐沾染半点污名,却不知真正上位者的手上,早已浸透了看不见、洗不净的血。

  他没有呵斥,只是平静地转过身去,向站在身后的特里普乔斯与普特律革奥尼提斯挥了挥手。

  “就地执行。”

  说完,尼基福鲁斯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地牢,将所有惨烈与罪恶留在了暗无天日的阴影里。

  ……

  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牢里只剩下了执行者与被执行者。

  特里普乔斯与普特律革奥尼提斯对视了一眼,彼此交换着复杂的眼神。

  哪怕是曾经用慢性毒药毒死了玛丽公主的宦官,此刻手心也在发汗。

  杀死一位太后,这柄无形的重枷将终生扣在他们的脖子上。

  片刻后,最先咬牙动手的是渴望“立功”的特里普乔斯。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拔出腰间粗糙的麻绳,一脚踢开了牢门,大声命令两名亲兵上前按住玛丽亚。

  两名高大的亲兵上前,死死将挣扎咆哮的玛丽亚按倒在地。

  特里普乔斯半跪下来,将那根粗麻绳猛地套在了这女人纤细的脖颈上,双手死死向后拉紧。

  在极度的窒息感与求生的本能下,精神崩溃的玛丽亚竟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她疯狂地扭动着身体,挥舞着那尖锐的指甲划破了亲兵的面颊,加之行刑者心虚手软,麻绳竟差点被她挣脱开来。

  “愣着干嘛?过来搭把手!”特里普乔斯额头直冒冷汗。纵使他曾经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可此刻也是乱了阵脚。

  一旁的宦官普特律革奥尼提斯终于克服了心中的阴影,一步跨上前去,用双手死死按住了玛丽亚的头部与绳结。

  四个男人的全力压制下,麻绳越收越紧。

  渐渐地,玛丽亚眼神逐渐涣散,最后脑袋垂下,呼吸彻底停止。

  这位曼努埃尔·科穆宁皇帝的第二任妻子、来自安条克公国的拉丁女人、当今罗马帝国的太后,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这间散发着恶臭的死牢里。

  少顷,尸体被蒙上亚麻布抬出了地牢。

  验明正身后,尼基福鲁斯便回宫复命。

  按照那位已经控制了布拉赫纳宫的摄政王的要求,玛丽亚被彻底剥夺了皇室的尊严与应有的待遇:她的尸身不被允许进入潘塔克拉托修道院与已故的丈夫合葬,而是被粗暴地运往了修道院附近一片荒凉的海岸。

  没有棺椁,没有墓碑,甚至连一道简短的祷词都没有。

  ……

  直到三年后。

  当风云变幻,沧海桑田,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在经历了种种坎坷与磨炼后,终于成为了帝国真正的、独一无二的主宰者。

  届时,他便派人前往那片荒凉海岸,挖出了玛丽亚遗失在沙土中的尸骨,随后将其重新迎入潘塔克拉托修道院合葬。

  当然,那已经是后话了。

第二百七十七章 浪子回头

  1182年秋的新罗马依然笼罩在人人自危的“白色恐怖”之中。

  尽管玛丽亚太后已死,但那位敏感多疑的摄政王仍在大肆寻找嫌疑之人。

  每日清晨,当圣索菲亚大教堂的钟声敲响时,城中总有几处权贵宅邸被破门而入;密探与禁军在街头穿梭,任何曾与叛党有过接触的人,都可能在深夜中会被扔进阿尼马斯监狱。

  在极度的恐慌之中,求生的本能驱使着那些担惊受怕的达官显贵们四处奔走。

  他们想要在这场无差别的大清洗中活命,就必须在朝堂之上找到一条能保全自己的“大腿”。

  而放眼整个罗马帝国,除却那位高高在上、日渐癫狂的摄政王之外,唯一拥有这种通天权势的,便只有住在至尊者之宫的那位年轻人:上等司砚官兼都機长,尼基福鲁斯·科穆宁。

  ……

  清晨,至尊者之宫的大门缓缓打开。

  秋日的薄雾尚未散尽,府邸前宽阔的石板路上打落了不少枯黄的树叶。几名身穿麻布长袍的仆人,正日复一日地打扫着卫生。

  门前的一切显得如此宁静、祥和。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一个身材消瘦、裹着一袭破烂灰色斗篷的身影,正沿着街道缓缓走来。

  来人约莫五十岁上下,两鬓斑白,面色惨白,双眼布满了血丝,显然已经数日未曾合眼。

  几名打扫的仆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皱起眉头警惕地注视着这个“不速之客”。

  在如今这个敏感的时期,至尊者之宫门前经常会出现各种各样的人。

  就在仆人们准备上前呵斥驱赶时,那个中年人却在距离府邸正门十步远的地方突然停住了脚。

  他缓缓掀开了斗篷,露出一张饱经折磨的脸庞。紧接着,在仆人们惊诧的目光中,此人“扑通”一声,双膝砸在了地上。

  仆人们围上前去,这才看清了更惊讶的一幕:这名中年人的双手被麻绳反绑。

  尽管如此狼狈,但他双膝跪地时,仍挺直脊梁,向围观者无声证明他绝非街头要饭的乞丐。

  这分明是一位负罪自缚、前来降罪的权贵。

  ……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从门内传来。

  作为至尊者之宫的总管,也是尼基福鲁斯最信任的家臣,罗马尼提斯正快步走出来。

  这几日企图通过各种门路向上等司砚官求情的人多如牛毛,他早已见怪不怪,但敢以如此姿态负荆请罪者,倒还是头一个。

  “何人在我主门前喧闹?”罗马尼提斯走下石阶,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那个跪在泥泞中的人,语气冷淡,“至尊者之宫可不是……”

  话未说完,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只因那个跪在地上的中年人闻言缓缓抬起了头,四目相对的瞬间,罗马尼提斯便立即认出了这张沧桑的老脸。

  “竟然是你?”这位家臣失声惊呼,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狄奥多尔·卡斯塔莫尼提斯。”

  听到同样久违的声音,那位跪在地上的中年人浑身抽动,两行泪水顺着褶皱滑落。

  “造化弄人啊。”卡斯塔莫尼提斯苦笑着。他看着面前面色红润、衣着华贵、同时深受重用的罗马尼提斯,再联想到自己如今的下场,酸楚与悔恨瞬间如潮水般涌上他的心头。

  “当年你我近乎兄弟,可谁能想到会有今日?”他悲凉地说道,“我今日前来,不为别的,只为向尊贵的上等司砚官大人,虔诚地忏悔我的罪过。”

  ……

  至尊者之宫内,此刻正弥漫着难得的温馨与欢笑。

  这几天闲来无事的尼基福鲁斯·科穆宁正陪伴着家人。他怀抱着年龄最小的安德洛尼库斯,后者正咿呀学语,挥舞着小手去抓父亲的衣领。

  不远处的草地上,长子小阿莱克修斯正像个小大人一样,用已经相当熟练的罗马语耐心地教导着妹妹佐伊认字,而一旁的安娜则在为女儿的发音揪着错。

  在这个权力倾轧、血雨腥风的时期,这样的温馨与宁静一幕,实在难得。

  ……

  就在这时,脚步声在长廊尽头响起。

  罗马尼提斯径直走到那位上等司砚官的身侧,将门前发生的一切都低声交代了一遍。

  听完汇报,尼基福鲁斯逗弄小儿子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后似笑非笑道:“反捆双手跪在我家门前请罪?倒真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啊,知道走‘正规程序’必死无疑,便来赌一赌我的胸怀。”

  “要赶走他吗?”这位家臣低声询问道。

  “不,把他带进来。”尼基福鲁斯将怀中的安德洛尼库斯抱紧了一些,淡然道,“去私人会客的喷泉池那边。”

  “遵命。”罗马尼提斯躬身退下。

  随着这位家臣的离开,花园内的温馨气氛悄然变了味。

  老练的安娜默默起身,伸手招呼小阿莱克修斯将妹妹佐伊带走,而她自己则抱着安德洛尼库斯离开了现场。

  ……

  府邸大门外,罗马尼提斯重新走回这位落魄权贵的面前。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伴随着“嘶啦”一声,套在卡斯塔莫尼提斯手腕上的麻绳被割断。

  罗马尼提斯收起短刀,伸出一只手将这位旧友拽了起来。

  看着对方踉跄站立不稳的样子,罗马尼提斯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复杂:

  “多年前,你的先辈与我的先辈一样,都是效忠于伊萨克·科穆宁一系的皇族血脉。”

  “可是后来呢?”罗马尼提斯话锋一转,嘲讽道:“你自己想想你干的那些破事,把先辈们的荣光与忠诚都败坏了!”

  “自古以来,背主求荣之人,与街头人人喊打的卑劣地痞没有任何区别。”

  罗马尼提斯一边在前领路,一边警示道:“但也算你运气好,碰上了当今已是上等司砚官兼都機长的尼基福鲁斯·科穆宁。”

  “大人求贤若渴,胸怀如大海般宽广;即使是当年因犯下重罪而被割去鼻子的斯特芬诺斯,在大人的帮助下,于官场上已是平步青云了。”

  “进去之后该做什么,就不用我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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