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尼提斯在会客花园的拱门前停下脚步,转过身严肃地盯着他,“若是当年约翰殿下(指主角已故的父亲)还在世,以他老人家对背叛者的手段,你今天不脱‘三层皮’,休想活着走出这扇门。”
“明白,”卡斯塔莫尼提斯连连躬身致谢,随后跨过了那道将重新决定他命运的大门。
……
后花园的喷泉池旁,尼基福鲁斯·科穆宁正端坐在石椅上,身体微微后仰,宛若一位已经掌握世间一切的上位者。
在他的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颗漂亮的、被精心雕刻过的顶级宝石。
这颗宝石的来历可谓名动一时。当年以奢靡无度著称的前帝曼努埃尔·科穆宁,为了点缀他的皇宫,不惜动用国库,花了整整二十四万海培伦才买到。
而安德罗尼卡·科穆宁掌握大权后,便将这颗价值连城的宝石作为重礼,赏赐给了立功最大的尼基福鲁斯。
……
卡斯塔莫尼提斯走入花园,在距离喷泉池还有十来步远的地方,便很自觉地跪了下去。
他不敢抬头直视那位年纪轻轻却已权倾朝野的帝国二把手,只是低着头介绍起自己的身份:“小人狄奥多尔·卡斯塔莫尼提斯拜见尊贵的上等司砚官大人。”
他带着颤抖的声音,诚恳至极道:“小人自知罪大恶极,玷污了历代先辈们积累下来的、对科穆宁皇族的赤胆忠心。”
尼基福鲁斯没有说话,甚至连把玩宝石的手都没有停下,只是冷眼俯视着这个瑟瑟发抖的、两鬓斑白之人。
见对方没有反应,卡斯塔莫尼提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哭诉:“小人今日前来,绝不敢奢求重新回到大人您的庇护之下,更不敢窥视任何官职富贵。
“只求大人看在我的祖先曾为皇族流过血的份上,能够开恩放过我那可怜的妻儿。”
说到动情处,这位年过五旬的落魄权贵更是老泪纵横,不停地磕着头:“因为安德洛尼卡·安格洛斯全家被捕,而我作为姻亲自然备受牵连。”
“我只求大人能保他们平安,为此小人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所有家产,亦或我的项上人头。”
听着卡斯塔莫尼提斯的哀求,尼基福鲁斯并未立即开口。
作为安德罗尼卡·科穆宁最倚重的左膀右臂,尼基福鲁斯太清楚那晚大清洗的内幕了。
受逮捕者中真正参与叛乱的其实并不多,绝大多数人完全是因为错综复杂的联姻与朋党关系而被无辜牵连。
而眼前这个卡斯塔莫尼提斯,身份并不普通——他是安德洛尼卡·安格洛斯妻子的亲兄弟,也就是历史上安格洛斯王朝皇帝伊萨克二世和亚历克修斯三世的亲舅舅。
在原本的历史时空中,此人以极其卓越的财政与行政才能著称,曾一度掌握帝国的大权。
但在现在,他只是一头走投无路的败犬。
过了一会儿,心理拉锯战已达极限,卡斯塔莫尼提斯的精神几近崩溃。
尼基福鲁斯这才缓缓收起手中的宝石,随后耐心回忆起了这段历史:“你的祖辈,在约翰(二世)皇帝在位之际,便是我祖父伊萨克·科穆宁的侍卫长。”
“当年,我的祖父与父亲都因为触怒了皇帝,被迫流亡异国,在那艰难的岁月里,你的祖父始终忠心耿耿,哪怕面对绝境,也未曾产生过一丝背叛的念头。”
说到这里,尼基福鲁斯维持着严肃的表情,死死瞪着卡斯塔莫尼提斯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为何到了你这一代,仅仅是为了安格洛斯家族给的那点蝇头小利,便在我家族最困难之际选择了背叛?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我不会帮你。
卡斯塔莫尼提斯闻言,先是重重磕头,同时失声痛哭道:
“愿大人开恩。当年您的父亲流亡至苏丹国后,您的祖父伊萨克又相继被约翰与曼努埃尔皇帝长年囚禁——因此,在那段灰暗的时间里,身为家臣的我看不到任何逆风翻盘的可能,便一度丧失了斗志,误认为您这一支血脉再无翻身之日。”
“因此,我才将妹妹嫁给了安德洛尼卡·安格洛斯的家族,选择另攀高枝。”
他抬起头,眼神中写满了悔恨与自嘲:“小人被世俗的权力与富贵腐蚀了灵魂,背叛了祖辈的誓言,实在该死。”
听完这番发自肺腑的坦白,尼基福鲁斯不仅没有发怒,反而觉得对方的解释倒是有那么几分道理,便点了点头。
“你能坦然承认自己的功利与懦弱,倒还算有点骨气。”他站起身来,走到喷泉池边,感受着湿润的微风拂过自己的脸颊。
片刻后,这位上等司砚官直言:“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你在之前选择了另攀高枝,从当时的局势来看,并没有错。”
“错只错在,你赌输了。安德洛尼卡·安格洛斯一系如今已经陨落,而我这一支科穆宁血脉,却重新屹立在帝国之巅。”
卡斯塔莫尼提斯就这样跪在地上,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路加福音》中,曾记载过‘浪子回头’的比喻。”尼基福鲁斯转过身来,俯视着他,“那个挥霍无度、背离父家的离家小儿子,在走投无路、痛改前非返回时,慈爱的父亲不仅原谅了他,还为他穿上华袍、宰杀肥牛庆祝。”
听到这句话,卡斯塔莫尼提斯猛地抬起头,心中已是激动万分。
“所幸,你与我个人之间并没有血海深仇。”尼基福鲁斯语气平静,“因此,我愿意以耶稣那般的胸怀宽恕你,并保全你的妻儿。”
说到这里,这位上等司砚官突然话锋一转,厉声警告道:
“但你必须记住,我对你这种‘左右横跳’之人,只有这一次原谅的机会。”
他走到卡斯塔莫尼提斯面前,弯下腰,“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门人,一切都将由我掌控。”
“若是日后你敢有半点吃里扒外、摇摆不定的异心?我自当效仿圣经中耶稣洁净圣殿那般,用鞭子将你这奸商恶徒彻底清理门户。”
卡斯塔莫尼提斯闻言,再次将额头扣在石板上,感激涕零道:
“小人明白!”
第二百七十八章 自古英雄出少年
自从接任帝都都機长一职以来,尼基福鲁斯·科穆宁的日程便被无休止的政务安排得满满当当;加之他身上还挂着上等司砚官等数个要职,每日光是签署法令、审阅密奏,便要忙到深夜。
长此以往,纵使他年轻力壮,也感到了阵阵疲惫;为此,他急需几位能干且绝对可靠的僚佐,来替自己分担这些琐碎而繁重的日常政务。
起初,尼基福鲁斯曾考虑过在安希亚洛斯治所任职期间认识的文官,波利斯塔。
在那几年的时间里,波利斯塔的行政才能有目共睹,处理民政井井有条。
然而,对方毕竟年事已高,经历了多次政治变故后,早已心灰意冷,不愿再卷入布拉赫纳宫内那随时可能掉脑袋的政治漩涡中。
他多次私下向尼基福鲁斯表达了退隐乡下、安享晚年的意愿。
尼基福鲁斯并非苛刻之人,他体谅波利斯塔的苦衷;对于这位功臣,他不会过多挽留。
哪怕对方明日就递交辞呈永退官场,他也绝不阻拦,还会给予对方足够的钱财颐养天年。
旧人退隐,新人未立,文官班底的缺口瞬间凸显出来。
就在这青黄不接的关键时刻,狄奥多尔·卡斯塔莫尼提斯的负罪投靠,犹如雪中送炭,恰好应了急。
卡斯塔莫尼提斯早在曼努埃尔时期便在朝廷官署任职,对帝国的行政机构有较深的了解。
更重要的是,他如今正处于一家人都可能沦为阶下囚的绝境之中,除了死死抓住尼基福鲁斯这根救命稻草之外,在庞大的帝都内再无任何靠山。
这种势穷来投的绝望,反而成了他忠诚的最佳担保。
尼基福鲁斯在决定收下卡斯塔莫尼提斯后,并未盲目行动。
他十分清楚叔父安德罗尼卡·科穆宁那敏感多疑的性格,若未经许可便私自庇护叛党余孽,难免会招致不必要的猜忌。
于是,这位帝国的二把手亲自写了一封奏折呈递布拉赫纳宫。他在信中极力将卡斯塔莫尼提斯描绘成一个“被安格洛斯家族胁迫、边缘化且毫无政治野心的小人物”,并搬出了卡斯塔莫尼提斯祖辈曾为科穆宁皇族效力的旧功,恳请叔父看在先辈的面子上网开一面,以彰显新朝恩典。
不出所料,对于如今手握大权、正疯狂铲除异己的安德罗尼卡而言,卡斯塔莫尼提斯这种小角色根本入不了他的法眼。
这位摄政王爽快地签署了赦免令。
拿着赦免令后,尼基福鲁斯便第一时间找到了安德罗尼库斯·杜卡斯。后者见手续齐全,也极为顺水推舟地解除了对卡斯塔莫尼提斯家族的扣押,将查封的宅邸与家产原封不动地归还。
脱离苦海的卡斯塔莫尼提斯感激涕零,当即走马上任,被任命为了私人书记官,协助这位上等司砚官兼都機长处理政务。
在这位行政老手加入后,尼基福鲁斯的工作效率自然迎来了提升。
然而,尼基福鲁斯在御下之术上表现得极为老辣。
他实行了严格的“抓大放小”原则:将那些繁琐、次要的小事以及繁琐的税务核算交由卡斯塔莫尼提斯等下属全权处理;而涉及到一些重要大事,则依然由他亲自把关。
……
然而,仅有一个处理日常政务的卡斯塔莫尼提斯,还远远达不到尼基福鲁斯心中的政治图景。
他深知,在政治动荡的当下,自己不仅需要干脏活累活的行政官,更需要一个能在关键时刻为自己出谋划策的私人秘书。
就像那位已经远离帝国的巴西尔·卡马特洛斯,在多年前就曾是曼努埃尔皇帝的私人秘书。
这些日子以来,尼基福鲁斯在暗中考察了好几个上门投靠的文人与门客,但无一例外,这些人因为各种问题,皆被淘汰。
他曾一度将目光投向了才华横溢的尼基塔斯·霍尼亚提斯。
这位年轻人在行政与文学领域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对政治局势的剖析更是有独到见解,堪称年轻一派文官中的璀璨明珠。
只可惜,霍尼亚提斯已经被安德罗尼卡·科穆宁捷足先登;尼基福鲁斯自然不可能从叔父手中抢人才,因此不得不断了这个念想。
寻找人才的事情也一度陷入了僵局。
但,转机很快便出现在两周后的一个清晨。
……
暂时从繁琐政务中抽出身来的尼基福鲁斯,决定带着妻子安娜,以及尚在襁褓中的幼子安德洛尼库斯,前往位于马其顿塞雷斯地区的贝拉修道院。
贝拉修道院是尼基福鲁斯的祖父伊萨克·科穆宁一手筹建并最终长眠的陵寝所在地。
由于这里远离新罗马的政治中心,尼基福鲁斯平时极少光顾。
说起这座修道院,还有一段旧事。
多年前,名门阿克苏赫家族惨遭曼努埃尔皇帝抄家,父亲被迫剃发为僧,母亲精神失常,阿克苏赫兄弟俩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谷底,流落街头。
尼基福鲁斯念及阿克苏赫父亲曾是自己恩师的份上,不忍见对方之后受辱,便私下将这座贝拉修道院的地产暂借给兄弟俩栖身。
后来,阿克苏赫兄弟渡过了人生最艰难的岁月,靠着坚韧的毅力重新站稳了脚跟,便恭敬地将修道院物归原主,自己则远离朝堂,过上了隐士般平静的生活。
此次来到塞雷斯,尼基福鲁斯一方面是为了在祖父墓前祭奠;另一方面,也是借这块风水宝地,为幼子祈福。
……
贝拉修道院在阳光下散发着古朴而庄严的光芒。
修道院的圣堂内,烛光摇曳,梵音缭绕。尼基福鲁斯一身朴素长袍,面容庄重地跪在祖父伊萨克的石棺前,双手合十,默默祷告。
在他身旁,安娜抱着熟睡的幼子,安德洛尼库斯。
然而,尼基福鲁斯并不知道,就在这座看似远离世俗喧嚣的修道院外,一个寒门少年正准备押上自己的性命,进行一场豪赌。
少年的名字叫美索不达米提斯,年仅十六七岁,面容尚带稚气,却充满了野心与智慧。
在这个时代的罗马帝国,阶级固化已经相当严重。
以科穆宁家族为首的顶级豪门垄断了从军队到文官的所有高层职位,一个出身寒微的平民子弟,哪怕通读诗书、才华横溢,一辈子最多也只能在地方当个抄抄写写的低级小吏。
要想打破这道森严的阶级壁垒,实现弯道超车,就必须使用非凡的手段。
美索不达米提斯虽然年纪轻轻,却拥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政治眼光与泼天胆量。当帝都的权贵还在为安德罗尼卡的大清洗而吓得瑟瑟发抖时,这个少年却从血雨腥风中敏锐地嗅到了时代变革的气息。
他非常清楚,摄政王安德罗尼卡虽然手段残暴、威震朝野,但他毕竟年事已高,篡位登基之日很可能就在这一两年。
届时,本就残暴的安德罗尼卡必将引起罗马人的集体震怒与反抗,那么在乱世之下必有潜在的“蛟龙”。
而在当下,手握重权、手段干练且年富力强的上等司砚官兼都機长尼基福鲁斯·科穆宁,便是最好的人选。
若能攀上这株未来的参天大树,自己定能在未来的新朝中脱颖而出,将那些高高在上、靠走关系上台的权贵子弟踩在脚下。
……
然而,想要接近尼基福鲁斯谈何容易?
这位帝国二把手用人同样讲究出身与背景,麾下重用的几乎清一色是父祖辈留下的旧人或名门之后;哪怕是刚刚被收服的卡斯塔莫尼提斯,也是占了“祖上曾是主角祖父侍卫长”的光。
一个无名无份的寒门小子,很难靠近至尊者之宫的大门。
但天无绝人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