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165节

  对于一位心怀天下、手握重权的投机者而言,光是指出病灶不过是文人的空谈;唯有抛弃自己的一切退路,勇往直前,才算真正纳下了投名状。

  美索不达米提斯一咬牙,再次向前踏出半步。他昂起头,抛开了所有谨小慎微的伪装,将自己心中潜藏最深、最大胆的念头一字一顿地吐了出来:

  “您作为伟大的阿莱克修斯皇帝的直系血脉,论血统之正统、论文治武功与手段干练,更是朝野瞩目。可如今,罗马的至高大权却掌握在一位年逾六旬、残暴多疑的老人手中,实在是令人唏嘘啊!”

  说到这里,少年抬起头来,发出了灵魂一问:

  “您难道真的对那个位置,没有半点想法吗?”

  ……

  原本还在沉思帝国命运的尼基福鲁斯,瞬间站起身来。这位上等司砚官的第一反应并非怒骂,而是本能的政治警惕。

  他迅速跨过石阶,快步走到了圣堂的彩绘玻璃窗前与木门旁。

  他警惕地透过木门缝隙与窗沿向外张望,目光在四周反复扫视,确定周围别无异样后才长舒一口气。

  在当今这个安德罗尼卡·科穆宁摄政王密探遍布帝国的时代,这种话一旦泄露半字,不仅眼前这个狂妄的少年会死,连同身居高位的尼基福鲁斯以及可能无辜的至亲,都将面临牢狱之灾。

  确认绝对安全后,尼基福鲁斯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阴沉,双眼死盯着美索不达米提斯,一步步走回神坛前,厉声喝止:

  “好了,别说了!”

  尼基福鲁斯挥手打断了少年还想继续发表的狂言,语气严厉且不容置疑:

  “你在政治局势与国家命运上的洞察力,确实有着超越同龄人的敏锐。但你终究年龄尚小,对真正的政治斗争缺乏本能的敬畏与敏感。”

  “许多骇人听闻的惨案,你不过是在地方上听闻或目睹过皮毛,从未亲身体会过那其中的窒息与残忍,所以今日才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少年被尼基福鲁斯的严肃与冷酷震住,原本狂妄的气焰瞬间熄灭了大半。

  “你看见了罗马帝国的阴暗面,那又如何呢?”尼基福鲁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即使你知道了这根基腐烂,凭你现在的微末道行,又能怎样?而布拉赫纳宫方面只需弹个手指的功夫,你和你的至亲就会被挫骨扬灰。”

  ……

  看着被训得脸色发白、垂首不语的少年,尼基福鲁斯叹了口气,情绪稍微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着年轻时代的唏嘘与复杂。

  他缓缓走下石阶,停在少年的面前,语气逐渐放缓:

  “我和你一般大的时候,同样也是年少轻狂,总以为凭借一腔热血与刚正不阿,就能在这黑暗肮脏的朝堂上杀出一条血路来。”

  尼基福鲁斯抬头看向神坛上慈悲的圣母像,眼中流露出回忆的痛苦与沧桑:

  “但到了后来,当我目睹到无数无辜之人因我的盲目冲动而饱受牵连;当我发现朝堂之上的奸佞小人不仅毫发无损,反而弹冠相庆;当我自身也付出了极其惨痛的血泪代价后……我才彻底明白。”

  “一味地刚正不阿与高谈阔论,只会徒增政敌的嫉妒与仇恨,更会让当权者认定你是一块随时会伤手的‘烫手山芋’,进而除之而后快。”

  美索不达米提斯深深地低着头。他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的帝国二把手,并非甘愿屈居人下,只是时机尚欠成熟罢了!

  在那机会到来之前,这位上等司砚官将会一直以身作则,教导这位少年什么叫“韬光养晦”,以及“藏锋于钝”。

  “政治的本质,不是在悬崖边跳舞,而是学会忍辱负重,并在暗中击败对手,成为最后的赢家。”

  尼基福鲁斯转过身来,看着这位少年,他的眼神中透出一股不加掩饰的期待与赏识:

  “你是一块绝佳的璞玉,只可惜稍欠打磨,锋芒太露伤人伤己。”

  “我愿意收留你,来至尊者之宫担任我的门客与私人秘书,去帝都见见世面,如何?”

  “我求之不得,”少年激动不已,随后脸上再无半点骄矜之色,规规矩矩地双膝跪地,“我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死而后已。”

  ……

  一周后,尼基福鲁斯结束了在贝拉修道院的行程,率领着家眷与护卫,浩浩荡荡地班师返回新罗马,顺利回到了至尊者之宫。

  在随行的队伍中,自然多了一个新面孔:成功“鱼跃龙门”、暂时脱离寒门的美索不达米提斯。

  考虑到这少年年仅十六七岁,虽然天资聪颖但政治敏感度尚浅,尼基福鲁斯在回到府邸后,展现出了极高的保护与防范意识。

  他专门在寸金寸土的至尊者之宫内,为美索不达米提斯安排了一间标间。

  这一方面是为了给这位新晋秘书提供优渥的学习与办公环境,保护这颗难得的“奇才苗子”;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将少年适度“隔离”,防止他年轻气盛,在朝中那些老狐狸或府邸的其他下人面前说错话,招来杀身之祸。

  然而,尼基福鲁斯这种无微不至的特殊偏袒,却不可避免地在府邸内部引发了波澜。

  深夜,至尊者之宫的主卧内。安娜·布拉奈娜坐在妆台前,卸下了身上繁复的首饰。

  她看着倒在床上阅读公文的丈夫,终于忍不住发起了抱怨:

  “一个不懂礼节、甚至在修道院内公然将我驱赶出去的毛头小子,竟然能让你这般破例重视?不仅让他参与核心机密,还能享受单间待遇?”

  “难道在你眼里,一个不知底细的乡下少年,竟比妻子的脸面与尊严还要重要么?”

  听到妻子的抱怨,尼基福鲁斯无奈摇头,并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敏锐地察觉到,妻子此刻陷入了极度的感性与戒备之中。安娜至今依然对几天前在贝拉修道院内被美索不达米提斯请出场的“冒犯”耿耿于怀。

  看着满脸怨气的妻子,尼基福鲁斯的思绪不禁飘回到了十多年前。

  那时候,他们刚刚在君士坦丁堡大学图书馆相识相知。那时的安娜,虽然也是名门出身,但心怀慈悲与善良,性格中充满了青春少女固有的浪漫、可爱、洒脱与纯真……

  可是,时光荏苒,随着自己一步步登上帝国权力的巅峰,依托着丈夫高位与名门庇护的安娜,其内心也在不可避免地被权力与阶级所腐蚀。

  不知从何时起,那个曾经浪漫纯真的少女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对权力、家族利益、门阀尊严以及阶级特权无比敏感的顶级贵妇。

  在安娜眼中,寒门出身的美索不达米提斯不仅是个“不懂规矩的粗人”,更是试图打破“阶级囚笼”的潜在威胁。

  尼基福鲁斯对此感到深深的忧心与无奈。

  他非常清楚,在政治与阶级意识形态上,女人一旦情绪上头,男人的任何理性解释与劝阻,都会被她们解读为“帮着外人”、“找借口”以及“对妻子的不尊重”。

  面对妻子满含怨气的质疑,尼基福鲁斯最终选择闭口不谈,只是敷衍地应付了几句,将这尴尬的话题揭了过去。

  ……

  时光荏苒,岁月的齿轮飞速转动,一个月的光阴转瞬即逝。

  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至尊者之宫方面的行政效率,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爆发。

  随着卡斯塔莫尼提斯与美索不达米提斯这一长一少两位天才的彻底理顺,尼基福鲁斯身上的行政负担被极大地减轻了。

  卡斯塔莫尼提斯凭借着老道的经验,将繁琐的政务与日常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成为了无可替代的“大管家”。

  而最让尼基福鲁斯感到惊喜与震撼的,则是年轻的美索不达米提斯。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并没有辜负尼基福鲁斯的期望。作为私人机要秘书,他展现出了近乎变态的学习能力与政治敏锐度。

  凡是尼基福鲁斯交由他处理的政务,美索不达米提斯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出色完成,这样的干练与严谨程度,甚至完全不逊色于先前随侍主角多年的斯特芬诺斯。

  甚至在某些涉及权贵利益纠葛的棘手案件上,这个少年总能凭着他那不受门阀束缚的独特视角,提出令人眼前一亮的破局奇谋。

  ……

  深夜,至尊者之宫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美索不达米提斯正坐在下首的案几前,借着油灯带来的光芒,运笔如飞地整理着帝国的文件。

  坐在主位上的尼基福鲁斯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这个在灯下苦读办公的少年。

  看着对方那忙碌的身影,他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逆境与血雨腥风中顽强挣扎、拼死求生的自己。

  爱才心切的尼基福鲁斯,打心底里喜爱这个天纵奇才。

  在某一瞬间,看着这个无依无靠却满腔抱负的少年,这位上等司砚官的大脑中甚至一度萌生出了大胆的念头:待到日后时机成熟,或许可以将这个孩子正式收为自己的养子?

  但现在,他还需要好好打磨这块有些瑕疵的“璞玉”。

第二百八十一章 最后的解脱

  步入深秋的新罗马经常被阴雨所笼罩。

  磅礴大雨将这座城市衬托得愈发压抑与冷清,而位于西北部的阿尼马斯监狱却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这座可怖的监狱向来都是令人胆寒的存在,自古以来那些被关押至此的罪犯,几乎无人能够活着重见天日。

  ……

  深夜,一辆毫无标识的马车在雨幕中缓缓停在了那沉重的铁门前。

  马车门掀开,一身长袍的尼基福鲁斯·科穆宁迈步下了车。在他身后,则是同样披着斗篷的美索不达米提斯。

  作为现任的帝都都機长,尼基福鲁斯拥有巡视帝都所有监牢与官署的法定权力。今夜,他正是以“例行巡视死狱”的名义来到了这里。

  随着那锈迹斑斑的铁门被缓缓推开,门内早已站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那人手提一盏摇曳的油灯,正是尼基福鲁斯的挚友——当今掌管监狱体系的高级典狱长,安德罗尼库斯·杜卡斯。

  他已然得知了挚友将会深夜到访的事情,于是亲自在此接应。

  “来了?”安德罗尼库斯压低着声音,随后本能地环顾四周,确定在这滂沱的大雨中,周围已无可疑的身影。

  “他在里面怎么样了?”尼基福鲁斯直击正题,那双插在袖中的双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

  安德罗尼库斯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残忍与悲凉: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你?总之,你先做好心理准备吧。”

  说罢,安德罗尼库斯提着油灯在前面引路,带着尼基福鲁斯与美索不达米提斯向着塔楼最底层的深处走去。

  越往下走,空气便越发阴冷潮湿,排泄物、霉味以及浓烈得近乎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在狭窄的石阶走廊间。两旁地牢里时不时传来重犯疯狂的嘶吼与痛苦的呻吟,犹如人间地狱。

  第一次来到这种可怕地方的美索不达米提斯,脸色微微发白,手心渗出了冷汗,但他依然死死咬着牙,紧跟在两人身后。

  ……

  脚下的石阶终于走到了尽头。

  这里是阿尼马斯监狱最底层的地下囚室,终年不见天日,只有水滴从湿滑的石壁上滴落的声音。

  安德罗尼库斯在一扇巨大的铁门前停下了脚步,他熟练地掏出钥匙插入锁眼,“喀嚓”一声放下了插销。

  “我就在门口替你们守着。”他沉声道,随后缓缓推开了铁门。

  昏暗的油灯光芒顺着破旧的铁门缝隙倾泻而入,照亮了囚室中央那一片污秽不堪的草垫。

  当看清草垫上那个蜷缩着的身影时,尼基福鲁斯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眼前的情景,惨烈得让人发指。

  那草垫上躺着的,曾经是威震地中海、统帅帝国海军、为帝国立下赫赫战功的前海军大都督,安德罗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

  可是如今,这位昔日威风凛凛的帝国名将,已经彻底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他的双眼凹陷,眼眶周围满是结痂的黑血,而这正是刽子手用红烫的铁匙强行刺瞎的惨状;他的双手与双脚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曲折着,四肢的筋腱已被残忍地割断、挑出,再也无法站立或握剑;原本宽阔的胸膛与后背上,满是烙铁留下的焦黑烫痕与皮开肉绽的鞭伤。

  昔日那位驰骋海疆、挥斥方遒的大都督,如今竟像是一坨瘫痪在草垫与血泊中的肉块,连挪动一下身躯都成了奢望。

  站在尼基福鲁斯身后的少年美索不达米提斯,亲眼目睹这惨绝人寰的酷刑结果,脸色苍白如纸,胃中剧烈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了出来。

  少年的双眼充满了无边的震撼与恐惧。他原本以为朝堂上的争斗不过是尔虞我诈与权谋算计,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亲眼见识到了帝国至高权力背后那最黑暗、最血腥、最残忍的一面。

  尼基福鲁斯双眼通红,显然无法接受这强烈的反差。

  他永远无法忘记,当年自己随这位大将军于瑟乌姆与达米埃塔并肩作战的光荣岁月。

  在尼基福鲁斯心中,安德罗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不仅是自己的老上级,更是如同严师慈父般的长辈。

  一想到这些,这位上等司砚官一步步走了上去,随后于污秽的草垫旁重重地半跪下来。他伸出颤抖的双手,轻轻握住了海军大都督那只骨节断裂、满是伤痕的残破大手。

  “原谅我,”尼基福鲁斯的声音极度哽咽,压低着嗓音道,“再度会面,竟然是这样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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