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164节

  机灵的美索不达米提斯多方打听,得知了尼基福鲁斯即将前往贝拉修道院祈福的消息。他喜出望外,立刻找到了曾经在教会学校教授自己功课的一位老教士,而后者恰好在贝拉修道院内充当牧师。

  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与师徒情分,美索不达米提斯终于争取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由他代笔撰写一首献给祈福仪式的颂诗,再由老教士在仪式结束时亲手呈递给上等司砚官大人。

  很快,圣堂内的祈福仪式渐渐接近尾声。

  老教士带着几名修士恭敬地走上前来,向尼基福鲁斯夫妇行礼。在完成了一系列标准且繁琐的祝圣流程后,老教士双手捧着一卷羊皮纸卷轴,躬身说道:

  “尊贵的上等司砚官大人,院中有一位虔诚的青年学子,感念科穆宁皇族对本院的厚恩,特意为您与幼子写下了一首祈福颂诗,请大人过目。”

  尼基福鲁斯本来对这种阿谀奉承的诗文毫无兴趣,在帝都他每天收到的赞美诗能堆成山。

  但出于对“脱俗者”的尊重,加上今日心情不错,他还是微笑着伸手接过了卷轴。

  “有心了。”尼基福鲁斯随口说道,漫不经心地展开了羊皮纸。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第一行诗句时,瞬间就变了脸色。

  诗文的字迹工整娟秀,文采更是极尽华丽精妙,但真正让他震惊的是诗句中暗藏的隐喻。

  作者在诗中并没有平铺直叙地夸赞尼基福鲁斯的功绩,而是另辟蹊径,拉开了宏大的历史长卷。

  诗中写道:“昔日伟大的约翰(二世)陛下,膝下育有两位卓越的皇子,长曰阿莱克修斯,次曰安德洛尼库斯,兄弟辅政,进一步加强了科穆宁皇朝的不朽之基;而今看上等司砚官大人膝下,亦恰好育有长子阿莱克修斯与幼子安德洛尼库斯……如此看来实属上帝之意啊!”

  尼基福鲁斯读完,下意识猛地将这张纸揉成团,就好像下一秒就会被他人看见里面的内容。

  这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的祈福诗,这是一篇赤裸裸的、大胆到了极致的政治谶言与隐喻。

  把一位重臣的儿子,直接套用到那位伟大皇帝与皇子的名字做暗喻,甚至直言这是“上帝之意”……这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了吧。

  在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的密探遍布帝国的眼皮底下,写出这种东西,分明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被株连的谋逆大罪。

  尼基福鲁斯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确认四周无异后长舒口气,但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赏识充盈了胸膛。

  好大的胆子,好惊人的投机野心!

  尼基福鲁斯缓缓将诗卷合上,暗暗评估道:“此人拿我与伯祖父(约翰二世)相比,胆量着实不小,文采亦是顶级。但如此直白地将弑逆隐喻写在纸上,若是落在有心人手里,瞬间便能置我于死地啊。”

  “如此看来,此人在政治上的敏锐还尚显生疏,心智还未完全成熟,莫非真是个没见过官场险恶的年轻修士?”

  他转过头,向站在一旁戒备的家臣罗马尼提斯招了招手,示意对方将那个素未谋面的“勇士”带来。

  少顷,圣堂侧门的长廊上,传来了两道不一样的脚步声。

  在罗马尼提斯的带领下,一个身着朴素麻衣的英俊少年走来;他面容清秀,稚气未脱,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面对帝国巨头的恐惧与卑微,反倒透着一股破釜沉舟后的决绝。

  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竟能写出这样的颂诗?面对帝国二把手时竟然面色平静?

  如此罕见的勇气,让尼基福鲁斯陷入了短暂的回忆——想当年,他和这个少年差不多的年纪时,也是天不怕地不怕,一度闹出了许多大的动静,甚至还陷入了牢狱之灾。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更加深信着那句古话:

  自古英雄出少年。

第二百七十九章 病根

  从短暂的回忆中稍微清醒过来后,尼基福鲁斯·科穆宁缓缓收回了落在桌案颂诗上的目光,重新抬头审视着眼前这个站在石阶下的稚嫩少年。

  虽然在他的内心深处,早已对这个胆大包天且文采斐然的寒门子弟产生了极强的惜才与招揽之意,但作为当今帝国权倾朝野的二把手,他绝不会轻信一个仅凭一首诗便登门投机的毛头小子。

  政治是血腥而残酷的,光有胆量不够,还必须有实打实的真材实料。

  “上帝在上,”尼基福鲁斯缓缓开口,原本温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鹰隼般直视着少年的双眼,“这首颂诗果真是你亲笔所书?若是有人替你代笔,在我面前构陷欺瞒,可知是何等重罪?”

  面对帝国顶尖权贵的威压,年仅十六七岁的美索不达米提斯却没有丝毫慌乱。

  他挺直了脊梁,双眼毫无惧色地直视着尼基福鲁斯的目光,甚至没有半点犹豫,当即高高举起右手,指着神坛上熠熠生辉的十字架,掷地有声地发誓道:“上帝在上,圣母在侧。”

  “这首诗若非我亲笔所思所写,或是抄袭构陷,我死后愿灵魂坠入阿鼻地狱,受万火煎熬、永世不得超生。”少年坚毅的声音在空旷的圣堂内回荡。

  站在一旁的家臣罗马尼提斯以及几名随侍的修士无不大惊,连坐在石椅上的安娜·布拉纳也忍不住多看了这个少年几眼。

  在极其崇信神明与誓言的罗马帝国,敢在圣堂深处发下如此毒誓,足见其底气之足。

  “很好,勇气可嘉。”尼基福鲁斯微微点头。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不过,光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在布拉赫纳宫的波涛中连一天都活不下去;既然你自诩饱读诗书,那我便考考你。”

  尼基福鲁斯伸出一根手指:“第一考,关乎圣经与政道。《旧约·撒母耳记》中,以色列百姓恳求先知撒母耳为他们立一位君王,撒母耳曾严词警告,立王必带来苛政、征兵与重税,但上帝最终却依然许可了大卫与扫罗的登基。”

  “你且说说,神明许可王权的真意何在?”

  美索不达米提斯不假思索,躬身答道:

  “回大人,君王既是上帝降给悖逆之民的鞭子,亦是庇护苍生免受蛮族撕咬的盾牌;人民交出权力与税赋,是为了换取盾牌的庇护;若君王只知挥舞鞭子抽榨骨髓,却丢失了庇护苍生的盾牌,那么这根鞭子,终将被上帝亲自折断。”

  这一番将教义与现实政治巧妙结合的回答,让尼基福鲁斯不得不点头认可。

  “第二考,关乎帝国历史。”尼基福鲁斯再抛难题,“伟大的巴西尔(二世)皇帝,何以能将马其顿王朝推向无与伦比的盛世巅峰?”

  “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仅凭三言两语显然是解释不清的。”少年几乎是脱口而出,思路极为清晰:“但有个关键且经常被人忽视的重要原因,便是压制豪强,扶持‘弱者’。”

  “巴西尔陛下当年颁布《土地法》,以铁血手腕打击地方大地产主‘强大者’,严禁他们迫害庶民,并尽可能将财富分配给“弱小者”,这才使罗马帝国走向了自查士丁尼后的又一个巅峰。”

  连续两道关乎神学与史学的刁钻难题,少年不仅样样精通,更是对答如流,甚至每一句都能切中帝国的政治要害。

  尼基福鲁斯心中的震撼已然难以言表。他确信,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绝对是难得一遇的奇才。

  想到这里,这位上等司砚官兼都機长缓缓站起身来,抛出了最后的终极考题:

  “你年少而有这般学识,确实了不起。但吾还不知你对国家大事有何真知灼见?这样吧,你且为我分析分析当下的国内形势,以及帝国如今究竟还存在哪些致命的隐患?”

  此言一出,美索不达米提斯原本那副信誓旦旦、意气风发的表情,霎时间变得无比严肃。

  他很清楚,先前的两个问题不过是测试基本功的“小儿科”,而眼前这个涉及当朝禁忌的问题,才是决定他今日能否跨越阶级、一飞冲天的关键所在。

  ……

  圣堂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美索不达米提斯低着头,在脑海中思考着合适的话;而尼基福鲁斯见状并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这位陷入长考的少年。

  从少年那决绝的眼神中,他读出了极其强烈的政治野心与抱负:这个寒门小子,绝不甘心一辈子在地方上当个默默无闻的小吏。

  过了一会,美索不达米提斯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然而,他并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用一种近乎祈求与孤注一掷的眼神,看向尼基福鲁斯,低声道:“请大人屏退左右,我接下来的话,绝不适合第三者听闻。”

  “我明白。”尼基福鲁斯十分痛快地点头。

  他知道少年接下来要说的必然是极其敏感的禁忌话题,随即便向一旁的罗马尼提斯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明白。”罗马尼提斯躬身领命,立刻带着随侍与在场的修士们鱼贯而出,并将厚重的木门轰然关上。

  然而,美索不达米提斯先是环顾一圈,眼神最终落在了一旁端坐的贵妇安娜·布拉纳身上。

  他咬了咬牙,再次躬身行礼道:“请夫人也一并离开。小人绝无冒犯夫人之意,对布拉纳家族与夫人也是万分尊崇。只是小人接下来的言论,实在干系太大,只能与大人一对一密谈。”

  这句话一出,安娜·布拉纳的眉头顿时微微皱起。

  作为布拉纳家族的掌上明珠、当今帝国二把手的唯一妻子,安娜何曾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乡下小子如此冒犯过?起初她还对这个长相英俊、文采斐然的少年颇有好感,可如今这小子竟然当面驱赶自己?

  安娜眼中闪过一丝不满,正准备开口训斥。

  然而,尼基福鲁斯却适时地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妻子的手掌,同时投去了一个深邃且充满暗示的眼神。

  安娜是个极其聪慧且通晓大局的权贵女性,在看到丈夫的神情,便瞬间秒懂,压下了心中的不悦。

  “那可真够神秘的呢。”安娜语气平淡地道了一句,随后优雅地抱起熟睡的幼子安德洛尼库斯,拖着华丽的裙摆,随后离开了现场。

  偌大的圣堂内,此刻终于只剩下尼基福鲁斯与美索不达米提斯两个人。

  阳光穿透玻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

  ……

  “现在,这里只有你和我了。”尼基福鲁斯双手交叠,淡然道,“说吧,把你的‘大逆不道’全说出来。”

  美索不达米提斯抿着嘴,然后再次跪倒在地。抛开了所有的顾虑后,他的声音变得清晰而昂扬,开篇便是石破天惊的王炸:

  “大人容禀,贱民试言一二。如今的罗马帝国,看似疆域辽阔,实则早已病入膏肓,绝不复先帝在位时的风光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警惕地抬头打量着尼基福鲁斯的脸色,见对方神色如常、甚至眼神中带着鼓励,少年才鼓起勇气继续说道:

  “首先,外患已至绝境。拉丁蛮族与,‘波斯人’都趁先帝驾崩大肆侵犯帝国领土,致使数以万计的罗马人沦为异族的奴隶,惨不忍睹。”

  “然而,面对如此危局,布拉赫纳宫的官僚们在做什么?他们不仅不想着收复失地,反而变本加厉地压榨基层。”

  “我的家乡便在都拉奇翁军区境内,”少年说着说着,便再也压制不住怒火,愤怒道:“那里的税吏为了完成指标,无所不用其极!他们甚至发明了各种各样、杂七杂八,听起来甚至可笑至极的税,到后来,就连逝者的衣裳也要扒下。”

  “该死的寄生虫!如此暴政,早已逼得地方怨声载道。”讲到这里,少年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但即便是财税崩溃,小人认为依然有救,只需朝廷下令精简开支、整顿吏治,让百姓喘一口气,帝国便能缓过来。真正让帝国走向灭亡的,是第二点,是皇亲国戚的彻底腐朽与寄生化。”

  美索不达米提斯霍然抬头,说出了那段让那些被腐化的统治者听后,就会将他千刀万剐的骇人言论:

  “千年来,罗马帝国都是自上而下的。但如今,由社会精英、达官显贵与军功豪门组成的‘掌权者’,已经完全变了味;他们不再视自己为罗马的守护者,而是化作了吸食帝国骨髓的寄生虫。”

  “那些无能的权贵子弟,仅凭先祖留下的荣耀与几代人积累的财富、人脉,不需要付出任何努力,便能轻松获得‘显贵’头衔,霸占朝廷高位。”

  “而广大寒门子弟,即便饱读诗书、满腹经纶、拥有满腔报国热情,却因为出身寒微,便被彻底堵死了上升的渠道,最终只能沦为豪门的奴仆与傀儡。”

  少年最后提高了嗓门,宛若破釜沉舟:

  “小人研读史书,伟大的约翰(二世)皇帝在位时,对这些国家蛀虫严厉打击,绝不手软;哪怕是皇族子弟犯法,皇帝也会亲自痛打惩戒。”

  “地方大吏与手握重兵的将军们,无不畏惧皇帝的正直与铁腕,被迫收起爪牙,不敢剥削基层,这才有了罗马帝国中兴的光辉岁月。”

  “可现在呢?”美索不达米提斯绝望地叹息,“皇亲国戚结党营私,肆无忌惮地践踏地方、搜刮民脂民膏,却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这个由少数豪门垄断的体制,正在亲手杀死罗马!”

  ……

  一口气说完了这番慷慨激昂、惊世骇俗的言论后,美索不达米提斯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此刻的他大汗淋漓,后背的长袍早已被汗水浸湿。

  他重新垂头,静静地等待着眼前这位帝国二把手的“终极审判”。

  是死,是生?全在对方一念之间。

  然而,坐在石椅上的尼基福鲁斯·科穆宁,不仅没有丝毫发怒的迹象,那双深邃的眼中反倒迸发出真正的欣赏。

  正因为这些极为大胆的政治言论,让这位上等司砚官下定了决心:这等奇才,必须得纳入麾下。

  因为少年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中了当今罗马帝国真正的病根所在!

  自阿莱克修斯·科穆宁皇帝改革以来,科穆宁王朝建立了一套高度依赖血缘与联姻的“皇族统治网络”。

  科穆宁、杜卡斯、安格洛斯、坎塔库泽努斯、巴列奥略这些顶级豪门垄断了帝国的军政大权与绝大多数土地资源,将曾经强大的马其顿文官阶级彻底肢解。

  这些豪门为了维持家族世世代代的特权,疯狂地向基层吸血,想尽办法阻断一切新兴势力与寒门的崛起。

  这种阶级固化与内耗,是导致十字军于1204年成功攻陷新罗马、建立拉丁政权的重要原因之一。

  但在如今,那些敢于在朝堂上指出问题的人,几乎都没有好下场。

第二百八十章 投名状

  美索不达米提斯看着沉默不语的尼基福鲁斯·科穆宁,这位少年很清楚:自己刚才关于帝国困境的剖析,已经精准刺中了眼前这位帝国二把手的心窝。

  然而,这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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