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们拿到什么战利品了吗?”彼得闻言险些笑出了声。
果不其然,这群天真的游牧民果然被那位擅长权术的匈牙利国王耍得团团转。
就凭空头支票,便让这几千名库曼人心甘情愿地为这场与他们没关系的战争流血牺牲。
“贝拉这是把你们当猴耍呢,而他想得倒周到,只需要跟在后方捡便宜就行。”
这番话字字诛心,精准击中了巴勒心中的隐痛。
这几日在焦土地带搜寻,他的勇士们不仅抢不到任何财物,反而频繁遭遇罗马人的夜袭,死伤惨重,部落内部早已怨声载道。
巴勒咬牙切齿,切肉的速度也加快且粗暴了许多,就好像是在拿这烤羊肉来发泄近些日子以来自己心中积压的愤怒。
他问:“但事已至此,我们又能怎么办?那位都督把你们叫来,是想要我们立刻倒戈,背刺匈牙利人吗?”
出乎巴勒意料的是,彼得·阿森却缓缓摇了摇头。
“大人并没有要求你们现在就做出选择。”
巴勒皱眉,面露疑色:“什么意思?”
“安希亚洛斯都督说了,你们可以继续追随贝拉;或者保持中立;亦或回归罗马。”彼得平静地回答道,“他绝不会因为你们过去为匈牙利人作战,便在战后追究你们的罪责。”
“所以,你们不需要现在就给我答复。”
此言一出,巴勒停下了手中切割羊肉的动作。
面对这两个使者,这位酋长只觉得他们跟自己之前接触过的所有狡诈使者都不一样。
为什么尼基福鲁斯会把自己的佩剑送来,并且愿意给予宽恕,而非厉声责骂?
伊凡·阿森同样看着这位始终为部落命运考虑的酋长,明白兄弟方才的言论算是踢在对方的心坎上了。
于是,伊凡决定加大力度,补充说道:“安希亚洛斯都督说过,这是你们自己的事。”
“选择跟随贝拉,是你们的选择。”
“选择中立,是你们的选择。”
“选择重新与罗马合作,同样是你们的选择。”
“他欣然接受任何结果……但,倘若你们选错了方向,也应该去承担相应的后果。”
这番话所表露出来的含义已经非常清晰:巴勒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部落,所以他本人的选择同样关系着部落的生与死。
加入罗马军,倘若得胜后便能继续共享繁荣;可倘若战败呢?那贝拉绝不会宽恕他们这群“二五仔”。
兽皮营帐内鸦雀无声。
这位平日里凶狠精明的库曼大酋长,看着面前那柄闪烁着寒光的佩剑,长久没有说话。
许久之后,巴勒只是挥了挥手,低声道:
“我需要思考的时间。”
第二百八十六章 棋逢对手
连绵数里的匈牙利军营正横亘在这片平原之上,数万名士兵正在此休整。
营地内,金属碰撞的锐响与马匹的嘶鸣此起彼伏,骑士们则围坐在烤肉架旁,一边擦拭着佩剑与铠甲,一边高声谈笑。
在他们看来,这场战争简直顺遂得不可思议。
短短数月,匈牙利大军便以极小的代价夺回了贝尔格莱德、布拉尼切沃一带的大片土地,并于今年继续快速推进,兵临图拉真之门。
眼下罗马人步步后撤,距离完成贝拉国王钦定的战略目标,似乎指日可待。
然而,这片看似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军营,暗地里却流淌着不安的躁动。
面对罗马人制造出的焦土地带,村庄沦为废墟,井泉被巨石填埋或投毒,甚至连清澈的溪流也被腐烂物所污染……这支人数上万的匈牙利大军不得不走走停停,等待辎重部队运来足够的补给。
更让匈牙利贵族们咬牙切齿的是,近来后方的辎重走廊频繁遭遇偷袭。
“那些卑鄙的希腊人啊!敢与我们决一死战吗?兴许我会留他全尸!”
如此不满的情绪自然传进了主帅大营内。只见一名身材魁梧的骑士,正满脸愤恨地叫嚣着:“陛下,请准许臣率领一批精骑,将那些卑鄙的希腊‘老鼠’斩尽杀绝!”
营帐中央,一位年约三十余岁、头戴王冠之人正静静伫立在巨大的羊皮地图前。
他身材高大,修长的手指正在地图上的图拉真之门与尼什之间缓缓划过。
听到手下的叫嚣,他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庞,深邃的蓝眼睛里透着冷静与克制。
他便是阿帕德王朝的统治者、匈牙利国王,贝拉(三世)。
贝拉只是冷冷地扫了那名骑士一眼。这可怖的眼神使后者浑身一震,瞬间将想要说出口的怨话咽回了肚子里。
“记住,我们的对手是罗马人。”贝拉的语气不容置疑,“蔑视对手,只会让我们在战场上付出流血的代价。”
他转过身,从跪伏在地上的斥候手中接过刚刚呈递上来的急报,借着营帐外的阳光仔细浏览。
这封情报详细记录了昨夜又有一支辎重队遭遇伏击、全军覆没的经过。
贝拉不得不皱起了眉。
补给损失固然让人心痛,但真正让他在意的是战术细节:
罗马人下手极快,突袭、泼油、点火,整个过程绝不拖泥带水。
得手之后他们会立即借着夜色逃之夭夭,甚至在面对库曼游骑兵的追击时,也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反冲锋并迅速脱离。
库曼人的斥候回报也证实了这一点:罗马人根本没有强行阻断大军推进的意图。
“有意思……”
贝拉收起这份羊皮卷,若有所思道:“也许,罗马人的目的根本不是阻击,真正目的是为了放血?他们想用这种方式,让我们在焦土之上日夜不安,直到粮尽人乏。”
营帐内的一众贵族与骑士面面相觑。
其中一员老将上前一步,说:“陛下,罗马军的阿列克谢·布拉纳向来以老练谨慎著称,善于依托坚城与焦土进行防御……这或许正是他的缓兵拖延之计。”
“不,你错了。”
贝拉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朕很了解阿列克谢·布拉纳。那个老家伙自知不敌,便不惜一切代价撤回后方,集中兵力固守待援。”
“然而,现在的这套打法,凶狠、灵活、且充满侵略性,显然是在为了后续的大规模反攻做准备。”
“朕不认为这是阿列克谢的打法,”贝拉微微仰起头,说出了一句让在场一众贵族、骑士震惊的话:
“罗马人,换帅了。”
……
营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贝拉望向营帐外蔚蓝的天空,思绪却不禁飘向了遥远的东方。
君士坦丁堡,“世界渴望之城”,亦是他的第二个家。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整整二十多年前。当时的他作为两国和平的质子被送往布拉赫纳宫。
曼努埃尔皇帝对他宠爱有加,不仅将爱女许配给他,并许以“凯撒”头衔,使他在名义上已经成为了罗马帝国的皇位继承人。
在布拉赫纳宫的那些年里,他接受着全帝国最顶尖的皇家教育,学习着罗马法典、军事战术以及复杂的宫廷权谋。
他曾真心地将那座宏伟的城市视为自己的第二个家,对那个古老帝国灿烂的文明、深厚的底蕴抱有极大的敬畏之心。
直到曼努埃尔·科穆宁晚年得子,贝拉的皇储之位被废除,随后被剥夺了继承权,赶回了匈牙利。
从那时起,他心中便留下了难以忘却的遗憾与唏嘘。
但,贝拉并未怨恨。他作为一名成熟的政治家,清楚这场权力的游戏从来不讲情面。
他将对罗马的敬畏、怀念与遗憾深深掩埋在心底,化作了政治上的现实主义:既然无法成为罗马人的巴西琉斯,那便做罗马最可怕的对手。
从这个“日薄西山”的古老帝国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
“陛下,如果罗马人真的换了统帅,会是谁呢?”一位骑士的询问将贝拉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接过西方军团的指挥权,且让阿列克谢·布拉纳这等老将甘愿听命?那么此人在罗马人朝堂上的地位必然极高。”
贝拉一边分析,一边在脑海中回忆起往事:
“朕在君士坦丁堡生活了七八年,太了解这个古老帝国的弊端了。科穆宁家族统治下的罗马帝国,在军队方面向来讲究排资论辈,靠真本事升迁的少之又少。”
“如今摄政王安德罗尼卡·科穆宁掌控大权,朝堂清洗不断,他绝不可能放任一个不听话的能将掌管这支精锐。所以,这位新帅,必然是安德罗尼卡的核心亲信,且拥有极高的高贵血统。”
“不过,此人究竟是何身份呢?”
……
几天后,随着一位罗马战俘透露的情报,这件事似乎“真相大白”了。
“君士坦丁·安格洛斯?”
听到这个名字,营帐内的匈牙利贵族们纷纷交头接耳,而贝拉则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个名字他在君士坦丁堡时听说过。
安格洛斯家族确实是罗马帝国的名门望族,但这个君士坦丁在当年还不是很出名,既无绝顶的军事履历,也无惊人的政治声望。
“难道是安德罗尼卡火速提拔起来的新贵?”身边的贵族猜测道。
“不对。”
贝拉冷笑了一声,眼神中透露出洞察一切的智慧,“君士坦丁·安格洛斯或许是个冲锋陷阵的勇将,但昨夜这套环环相扣、以焦土为棋盘的宏大战略,绝不是出自他这种人的手笔。
“背后,也许另有高人?”
一想到这,贝拉不仅没有因为强敌的出现而沮丧,反而因为遇到了真正的对手而感到高兴。
“棋逢对手,真是让人愉悦。”
贝拉走到沙盘前,手指在几条辎重走廊上敲击着,“既然这位隐在幕后的罗马新帅想跟朕玩消耗战?那朕就陪他玩到底。”
“传朕军令:即日起,调派一千骑兵于暗中保护辎重部队,且让辎重部队故意暴露行踪。”
“陛下是想引诱罗马人?”
“对,制造一个完美的诱饵。”贝拉点着头,如是说道:“罗马人尝到了甜头,也许会再次咬钩。”
然而,布置完这一切后,贝拉看着地图,却又自言自语般地轻声喃喃道:“不过?如果我是那个幕后的罗马统帅,在明知我已经有所防备的情况下,下一次,我还会用同样的方法吗?”
两位顶级统帅的思维,便在这焦土地带中第一次产生碰撞。
……
图拉真之门,罗马军的统帅营帐内。
尼基福鲁斯·科穆宁正与拉帕达斯、阿列克谢围坐在沙盘旁。桌案上,刚刚送来了君士坦丁·安格洛斯近些日子取得的成果总结。
“这年轻人干得不错。”阿列克谢·布拉纳微微点头,脸色稍稍和缓了一丝,“够匈牙利人忍饥挨饿一阵子了。”
然而,身为统帅的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却并未对此感到高兴。
被冠以“飞鹰”之名的拉帕达斯也是神色凝重,他注视着这份精细的羊皮地图,低声道:“可我们也十分清楚,贝拉绝非庸碌之辈。”
“他在帝都生活多年,对罗马人颇为了解。经过这些日子的折腾,他必然意识到我们改变了战术,甚至猜到了西方军团已经易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