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说得对,”尼基福鲁斯点着头,认可了拉帕达斯的担忧之言:
“贝拉是个极其聪明且冷静的君主,否则他当年就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坐稳匈牙利的王位。以他的军事素养,此刻恐怕已增派了人马保护辎重,甚至故意放出假粮队作为诱饵,等着君士坦丁撞进他的伏击圈。”
阿列克谢一惊:“那是否要传令君士坦丁·安格洛斯撤回图拉真之门?”
“不必,”尼基福鲁斯果断拒绝了岳父的提议,并解释道:“倘真如此,岂不是让贝拉能睡上‘安稳觉’了?”
“我的真正目的,是要匈牙利军内部‘以下克上’——要贝拉不得不指挥人困马乏的疲惫之师,与我们整装待发的罗马大军展开决战。”
这番话掷地有声,让拉帕达斯与阿列克谢皆点头认可,并询问:
“那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们也该转变思路,”尼基福鲁斯思考片刻,随后回答:
“首先,想办法联系君士坦丁·安格洛斯,让他务必小心谨慎,袭击辎重的任务不再是优先级。”
“从即日起,尽可能昼夜不停地去轮番挑衅匈牙利人的主力大营,敲锣打鼓也好,叫嚣辱骂也罢……总之,敌进我退,敌退我扰,就是要让这群‘西徐亚人的后代’睡不好一个安稳觉。”
“第二,派人去大肆散布谣言,就说罗马大军已绕道后方,准备切断匈牙利军回国的所有退路。”
言毕,这位最高统帅伸手敲了敲地图上尼什至图拉真之门一带的位置:
“也许贝拉能忍,但他麾下那些高傲的贵族骑士们岂能忍?这是心理与耐力的较量。”
“我要看看,这位阿帕德王朝的雄主,能在焦土之上撑多久?”
第二百八十七章 敌疲我扰
一处地势低矮的荒丘反斜面后,数十名罗马骑兵早已下了马,猫着腰潜伏在灌木的阴影里。
战马的嘴部被布条紧紧包裹,防止发出哪怕一声嘶鸣。
士兵们紧握着各种武器,注视着前方平原上缓缓驶过的长龙。
那是一支庞大的匈牙利辎重队伍,正试图将物资送往匈牙利大军的临时营地。
只是令人诧异的是,整支庞大的车队周围,随行护卫并不算多——尤其是在近些日子不断有车队被罗马人袭击的情况下,这样的护送人数总给人一种有猫腻的感觉。
“看这车辙碾压的深度,里面绝对全是大麦和干肉。”一名十夫长重新将头盔戴好,随后凑到一旁正耐心观察的骑兵长官前,请求道:“这次请让我首当其冲吧,我必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不着急,再观察一会。”君士坦丁·安格洛斯并未答应,只是朝着这些急不可耐的战士们做出了一个坚决的“按兵不动”的手势。
前日从图拉真之门送来的密信,内容就是尼基福鲁斯对他的叮嘱与新的战术安排。
一想到挚友的警告,君士坦丁便再一次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那支“待宰羔羊”。
第一眼看过去,这只是一支再正常不过的辎重队?
但,当他看第二眼、第三眼时,发现了明显的不对劲。
“你看那些护卫。”
十夫长顺着君士坦丁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那些看似稀疏的护卫虽然穿着各不相同的粗布外衣,但每走一步,其步幅几乎大致相同;同时,他们的右手都统一地搁在腰间,这是指关节紧扣在剑柄最容易发力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这些护卫的眼神没有疲态,反而在不断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这样的精神面貌与小心谨慎,怎么可能是二流的虾兵蟹将?
……
再看看周围的环境吧!
这片平原周边分布着三处看似光秃秃的小山丘。此时正值正午,阳光刺眼,但侧前方那座密林的上空,竟然没有一只飞鸟降落。
甚至在微风吹过的瞬间,君士坦丁敏锐地捕捉到了林间闪过的一抹反光——军事素养极为丰富的他判断:这很可能是伏兵于日光下暴露的铠甲反射。
种种迹象表明,这是一个精心编织的死亡陷阱。
倘若刚刚贪功冲出去,届时会不会被这支伪装成辎重队伍的匈牙利军队缠住,紧接着周围的山丘里突然涌出成群的伏兵,将他们绞杀在平原中央?
君士坦丁不敢赌。保险起见,他只能下达撤退的军令。
战士们心有不甘,但还是牵着马缓缓后撤,消失在了山丘后方。
半个小时后,那支“辎重队”依然在平原上孤独地前行。
侧面山丘的树林里,一位再也按捺不住的匈牙利骑士冲了出来。
他看了看远方山头上隐约散去的一抹尘土,气得摘下头盔然后摔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咒骂起来:
“该死的希腊人,这都不上钩?”
……
君士坦丁·安格洛斯很快便领会了全军统帅尼基福鲁斯的战术意图。
他将麾下的队伍拆分成更多的小队,然后有组织地渗入了匈牙利大军控制区的外围。
袭击辎重不再是第一指标,他们的战术只有一句话:
敌进我退,敌退我扰。
当匈牙利人穿过灌木丛时,树林里会突然飞出数十支箭矢,将走在最前面的几人射穿,随后马蹄声渐远,袭击者早已消失无踪。
当负责打水的匈牙利人聚集在废井旁时,远处的山丘上总会突然钻出几个罗马人,隔着一定的距离射出一轮毒矢,打翻水桶后迅速呼啸而去,绝不与赶来救援的匈牙利骑兵有任何交锋。
到了深夜,这种折磨更是上升了一个档次。
连绵数里的匈牙利营地外,黑夜成了罗马人最好的掩护。罗马人骑着快马在弓箭射程之外飞驰,手持铜锣、号角疯狂敲打吹奏,甚至将沾满了油脂的火把扔进外围的营帐。
连续整整一周,昼夜不间断的骚扰,让匈牙利大军陷入了混乱与疲惫之中。
原本高傲的贵族老爷们无不精神萎靡,他们与普通士兵一样,在这种折磨下已经好些日子没有睡过好觉。
……
几天后的下午,这种积压已久的愤怒,终于在一次挑衅中彻底爆发。
营地外围,十几名罗马人大摇大摆地骑着马,停在距离匈牙利外围哨卡刚好射不到的地方。
他们甚至下了马,当着守军的面嘘嘘小便,随后说着一口蹩脚的匈牙利语:
“缩头乌龟!敢与我一战吗?”
所有目睹到这一景象的匈牙利人,无不捏紧拳头,愤怒到了极点。
这不仅是战术上的骚扰,更是对骑士荣誉的羞辱。
“这群卑鄙的希腊老鼠啊!”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突然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便看见一位平日里就脾气火爆的贵族已经穿戴好了铠甲,显然是想冲出军营。
他早已被这几天的骚扰折磨得精神崩溃。看着远处那几个扭动着屁股嘲笑的罗马士兵,他的理智彻底被怒火吞噬。
“伊什特万男爵,请冷静!陛下有令,未经许可禁止擅自出击啊!”一位骑士试图阻拦。
然而,这位名叫伊什特万的贵族已经愤怒到了极点,只见他拔出佩剑,对其他同伴高喊:“是爷们的跟我上!”
“去他的禁令,骑士的荣誉不能被践踏。”
很快,一群重甲骑兵便悍然冲出了营门。
方才不断挑衅对手的罗马人,此刻见状,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反而是露出了奸计得逞的邪魅笑容。
他们极其迅速地翻身上马,掉头便跑。
“懦夫,敢与我单挑吗?”伊什特万杀红了眼,挥舞着佩剑疯狂甩动马鞭。
两支骑兵在一追一逃中迅速拉开了与匈牙利大营的距离。
罗马人保持着一种极其微妙的速度:既不完全甩脱,又刚好让伊什特万觉得“只要再往前冲一会儿就能追上”。
这种致命的诱惑,让这位匈牙利贵族彻底失去了警惕,带着侍从们一路狂奔了几里路,直到冲进了前面的一片荒地。
就在战马陷入泥沼、速度骤减的瞬间,只听一声高亢的号角声,原本四散奔逃的罗马骑兵在极其精妙的马术控制下,迅速完成了弧形回旋,瞬间将这群匈牙利人包围。
“不好!”伊什特万心中大惊。
但一切都太迟了。
罗马人根本不给他表演“骑士格斗”的机会,而是依靠自身的灵活性,在周围不断游走,并趁机弯弓搭箭。
箭矢密密麻麻,其中一二支成功命中了战马未受防护的眼眶与脖颈。
战马中箭倒地的同时,顺便掀翻了背上的侍从们。
伊什特万的战马也被一箭射穿前腿,他惨叫一声,整个人摔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可谓是狼狈不堪。
没等他爬起来,几柄长矛便已对准了他的面门。
周围的侍从早已死伤大半,剩下的纷纷扔下武器投降。
伊什特万闭上双眼,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然而,罗马人并未给他致命一击。
君士坦丁·安格洛斯骑着战马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吓破了胆的匈牙利人,眼中充满了戏谑。
随后,他挥了挥手,一名罗马士兵上前,扯下了伊什特万那象征荣誉的披风。
君士坦丁接过披风后,只是鄙夷地看了眼,便将其扔在地上,“连马都骑不稳的猪猡?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言毕,周围的罗马人发出哄堂大笑,呼啸着扬长而去,只留下这位狼狈不堪的匈牙利贵族。
……
匈牙利统帅营帐内,被侍从带回来的伊什特万正失魂落魄地跪在中央,浑身发抖。
在他两侧,十几位贵族或骑士破天荒地全场沉默,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而在最前面的营案前,匈牙利国王贝拉的面色很明显愈发难看。
部下气急上头,擅自追击,结果当众“拉了坨大的”,可谓是丢人丢到家了啊!
“陛下啊,臣罪该万死!是希腊人太过狡猾。”伊什特万腿一软瘫倒在地,随后为自己的行为大声辩解道。
“住嘴吧,真是丢尽了脸面,”贝拉不想再听他多说什么,只是厌恶地说道:“朕三令五申,未经许可,任何人不得擅自追击;可你把朕的军令当成了什么?”
“陛下息怒啊!”几名与伊什特万交好的贵族连忙出列求情,“他也是一时被冲昏了头脑……”
“若不惩罚,何以正军纪?”贝拉对此毫无怜悯之心,他只是不耐烦地挥着手,下达了判决:
“拖出营外,当着全军的面,鞭笞二十,以儆效尤!”
随后,伊什特万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两名卫兵拖了出去。
很快,大帐外便传来了阵阵鞭笞声与惨叫声。
大帐内的贵族们面面相觑,虽然表面上被贝拉的铁腕震慑,但不少人的眼中,已经埋下了不满的种子。
在他们看来,被敌人这般羞辱却不敢还手?一味地忍气吞声,与懦夫又有何异?
果不其然,在打发走伊什特万后没一会,一名在战场上始终坚持“骑士精神”的年轻贵族便跳了出来。
他无法忍受这无休止的骚扰,于是在这统帅营帐内抱怨道:
“陛下,我等皆是勇猛无畏之士,难道就该这么一直忍耐下去么?臣实在心有不甘啊!”年轻贵族这番慷慨激昂的言论,一时间引起了在场更多人的共鸣。
他们纷纷向贝拉请战,宁愿光荣地战死,也不愿意继续过着这般屈辱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