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然而,贝拉是一位极其理性的君王,他一眼便看穿了对手的把戏,随即对部下好言相劝道:“你们贵为万人仰敬的达官显贵,竟然会被这等低劣的战术所乱了心智?”
“请记住,一旦乱了心智,那便掉进了罗马人预定的陷阱里。”
言毕,这位匈牙利国王下达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军令:
“即日起,加强守备力量,尤其是增添更多弓手将对手遏制在安全范围之外。”
“切记,不论他们如何在外面叫嚣挑衅,全军必须保持阵型,每日按部就班向图拉真之门推进……擅自出击者,战后就别想论功行赏了!”
第二百八十八章 图拉真之门之战(一)
在这片平坦地带上,匈牙利大军的黑压压大阵正在如潮水般缓缓向前推进。
这支庞大的军队与最初越过尼什时相比,已是天地之别。
当初行军之时,高傲的贵族骑士们身披光鲜亮丽的精钢锁子甲,骑着膘肥体壮的战马,后方绵延数里的辎重车队装满了干粮与美酒,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马上就能打完仗回家”的笑容。
在他们看来,这场针对罗马人的远征,不过是一场唾手可得的掠夺盛宴。
可如今,战马疲惫不堪;士兵们也是双眼凹陷,布满了因极度缺乏睡眠而产生的血丝。
连续数日夜不释甲的戒备,加上罗马人时不时的骚扰,已经让这支大军的精神处于高度紧张状态。
许多战士刚收到原地休整的指令后,便径直瘫坐在泥泞混杂的草地上,贪婪地喘息着。
但,这不代表这支大军已经走向崩溃。
庞大的军阵中央,代表着阿帕德王室的双十字金旗依然在风中猎猎作响。
只要那面旗帜还在,只要他们的国王依旧骑着战马伫立在最前线,这支数量庞大的军队,便依然维持着令人生畏的严密组织与战斗力。
……
“陛下,前方便是图拉真之门。”一位老将骑马凑到国王身侧,指着远处平坦如镜的旷野,低声提醒道。
贝拉闻听此言,他便翻身下马,在一些骑士的簇拥下走上一处微矮的土丘,然后仔细打量着面前这片辽阔的土地。
这里是图拉真之门附近的开阔平原。
没有茂密的树林、突兀的深沟与那难以穿越的灌木丛……总之,这就是完美的决战场地。
贝拉很清楚自己手中的底牌是什么:那些由贵族、采邑骑士组成的重装骑兵。
他们身披厚重的铁甲,手持一米多长的长矛,并将枪柄死死夹在腋下,复制着诺曼人那摧枯拉朽的冲锋战术。
只要给他们足够的平坦空间完成加速,天底下便没有任何步兵军阵能够正面承受这种毁灭性的轰击。
就在这时,一位斥候飞马赶来呈报:敌军正在逐一走出营栅,尝试排兵布阵。
显然,罗马人接受了决战。
……
贝拉见状,知道决战已不可避免;于是他果断挥手,令全军火速摆兵布阵。
很快,激昂的号角声撕裂了平原的宁静。
在贝拉的亲自指挥下,匈牙利军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最具冲击力的重骑兵被分置于右翼与中间,作为撕裂敌阵的主攻铁拳;步兵与弓手居中;左翼则是库曼人为主的辅佐军。
而在军阵的最核心,贝拉留下了约两千名由他直接控制的骑兵预备队。
因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决战,让这位匈牙利国王想起了十多年前的瑟乌姆之战——那场战争中,匈牙利军因缺少预备队,被罗马人趁机突入;统帅逃跑,全军便溃不成军。
因此,吸取了先辈们的教训,此次决战,任何高傲的贵族或骑士都休想调动这支预备队半步。
这既是为了防备罗马人从侧翼突袭,更是为了在最关键的时刻,给对手送去致命一击。
……
平原的另一端,罗马人的排兵布阵已经进入了尾声。
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已经穿戴好了甲胄,此刻的他正骑在战马上;身旁则是副帅阿列克谢·布拉纳与拉帕达斯,同样全副武装,面色凝重地注视着敌阵。
从罗马军阵的位置望去,眼前的平原几乎完全被匈牙利人的旗帜所淹没。
无数杆绘制着家族纹章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翻飞,那些采邑骑士或贵族则戴好了头盔;而在军阵的左翼,成千上万名库曼人呼啸盘旋,弓弦拉响的声音不绝于耳。
……
“诸位,”尼基福鲁斯·科穆宁按着佩剑,缓缓转头看向身边的将军们,“今日一战,做好马革裹尸的准备吧。”
“马革裹尸?”拉帕达斯豪爽地大笑:“能与你一同战死沙场,是老夫的荣幸啊!”
阿列克谢·布拉纳则是深深地看了自己的女婿一眼,说:“我相信我这好女婿,绝不会带着大家来送死。”
尼基福鲁斯微微一笑,目光重新落回战局,随即对全军的部署又做出了一些细微的调整。
这位压力巨大的统帅非常清楚,面对平原上的匈牙利铁骑,任何正面硬碰硬或添油战术都是愚蠢的。
他的核心战术只有一个:效仿十多年前他在瑟乌姆之战中亲眼目睹到的军阵部署。
让那些手持长矛与盾牌的战士们尽可能顶住匈牙利铁骑的进攻狂潮,为其他部队尝试包围对手做出最大的付出。
太阳升到了正空中,阳光洒满平原。
两支大军,终于在平原两端完成了最后的部署。
匈牙利军阵那边,数不清的重骑兵将长矛缓缓举起,做好了决战准备;而罗马军阵这边,诸多掌旗官皆高高举起了画着圣徒、基督或天使的旗帜,高喊着:
“上帝与我们同在!”
两军相隔千步,杀气腾腾。
……
然而,就在这紧张的氛围里,位于匈牙利军左翼的库曼军队却显得杂乱而无序。
来自诸多部落的战士们形态各异,有人身材魁梧、有人瘦弱不堪;有人兴奋地呼啸着检查手中的马弓,有人则畏惧地望着前方罗马人密不透风的枪林盾墙。
而在库曼人最大的一支部落里,大酋长巴勒骑在马上,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匈牙利人将他的部族排在了最靠近罗马弓弩射程的外侧,意思再明显不过——让这些草原蛮子充当消耗罗马人第一波箭雨的炮灰。
一名库曼勇士兴奋地骑马凑过来,拔出弯刀挥舞道:“酋长啊,只要您一声令下,我就带着小伙子们冲上去,把罗马人的脑袋砍下来当碗使。”
然而,巴勒只是冷眼扫视他一眼,随后道:“想死自己去,别带上其他人。”
这位酋长按住了胯下这匹急躁的马的马头,然后侧着头对身旁的几个部下低声说道:“一会儿号角吹响,我们跟着其它部落的屁股后面,千万别冲在最前面!”
“为什么啊?”几位部下面露惊愕,不明白自家的酋长怎么突然变成“缩头乌龟”了。
巴勒对此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冷笑着抬头,看向远方的匈牙利军队,已然想好了接下来即将发生的“精彩一幕”。
……
与此同时,匈牙利中军。
贝拉重新骑上战马,检阅着自己那颇为雄壮的军阵:从最普通的士兵再到装备精良的采邑骑士,他们在目睹到国王那英姿飒爽的身影时,无一不高喊:“国王万岁!”
战马之上的贝拉已经习惯了“山呼海啸”,他抬手示意,并没有在决战前夕发表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他只是一步一步来到军阵前列,仔细观察着远处罗马人的动静。
果不其然,眼前罗马军阵那严丝合缝的部署、步骑协同的默契,以及大军压境时依旧沉稳的士气,让这位统帅也感到了不小的压力。
贝拉作为熟读兵书的君主,清楚一支士气低迷的“溃军”能在短时间内大变样,除了援军抵达,更有一个重要原因:
换帅。
因此,这绝不是阿列克谢·布拉纳的打法,更不是君士坦丁堡内那些腐朽老官僚能排出的阵型。
这套阵型宛如一台严密运转的战争机器,每一个细节都在针对匈牙利军的弱点。
……
就在此时,阵后传来了阵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斥候来到了阵前,随后翻身下马背,跪倒在贝拉的马前,开门见山道:
“陛下,我们终于查清罗马军的新帅是谁。”
听到这句话,周围的匈牙利士兵纷纷侧目。贝拉对此显然是充满了兴趣,好奇询问:
“谁?”
这位斥候抬起头来,道:
“尼基福鲁斯·科穆宁。”
第二百八十九章 图拉真之门之战(二)
低沉的角号声在这广袤的平原上响起,如同一道惊雷在天空下突然回荡。
匈牙利人那庞大的军阵开始向前推移。率先拨动马蹄的并非那些由采邑骑士或贵族组成的重装骑兵;与之相反的是,充当第一波攻势的队伍正是左翼那庞大的库曼军队。
正如巴勒曾料想的那样,匈牙利人果然是把他们当炮灰使,要他们这些异族之人去消耗罗马人的弹药、精力,并分散后者的注意力,试探罗马人的防御深度。
而在平原的另一端,罗马人已经做足了准备。
尼基福鲁斯·科穆宁骑在战马之上,按剑冷观。
他一眼便看穿了贝拉的意图,便压下了弓手方阵请求提前放箭的请求。
两支顶尖军团的统帅在战争开启的第一刻,便展现出了极其可怕的战术定力。
……
视角来到库曼人这边,大酋长巴勒得知匈牙利人的命令后,尽管他之前就预测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但真的发生后,这位酋长还是感到无限的愤怒。
不过,在面对匈牙利人的使者时,巴勒只是面带微笑,意味深长地回应道:“遵命,让国王陛下等着瞧吧。”
很快,战鼓轰鸣,上千名库曼骑兵呼啸着冲向罗马人的军阵,他们大叫着,挥舞着弯刀与短弓,通过这种方式使自身士气高涨。
然而,这看似声势浩大的冲锋却显得极其松散混乱。当库曼骑兵冲至距离罗马军尚有一百五十步时,阵型便已脱节。
破空声骤响,罗马阵中呼啸着飞出一轮试探性的箭雨。
稀稀落落的箭矢射倒了几十匹羸弱的战马,冲在最前面的库曼骑手们顿时发出佯装惊恐的尖叫,甚至未等与罗马人的长矛真正接触,便纷纷掉转马头,如受惊的羊群般溃散折回。
匈牙利军阵中顿时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嘲笑声;那些高傲的贵族在马鞍上东倒西歪,肆意嘲弄着这些异族盟友的“拙劣表现”:
“这等战斗力就别丢人现眼了!”
“一群只敢欺负罗斯人的蛮子,在面对真正的战场时果然被吓得屁滚尿流。”
对于这些贵族而言:庞大且成分复杂的库曼人因为普遍缺乏真正的军事训练与良好的甲胄,又长期纪律涣散而导致的冲锋溃散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因此,没有人怀疑这是故意的……唯有战马之上的贝拉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折返回来的库曼人,敏锐地注意到倒在阵前的尸体大多是老弱病残,那些膀大腰圆、面露凶色的勇士们,却各个毫无损伤?
然而此时的决战已箭在弦上,重骑兵的冲锋势能已经积蓄完毕,贝拉并没有时间去细查这些蛮子的小心思。
……
上千名匈牙利重装骑士将长矛缓缓架在腋下,盾牌护住胸前。
战马开始小跑,蹄声由稀疏变为密集的轰鸣,随后,全速奔跑。
在这一刻,大地都在剧烈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