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岂能做出让堂兄失望的事来?”安德罗尼卡带着枷锁,泪流满面,“感人至深”的声音传遍广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罗马啊!若不是国家危急,谁愿意在这冷酷的朝堂之上发号施令,并默默忍受反对者的嘲讽呢?”
这场精妙绝伦的“苦肉计”,让在场所有摇摆不定的人彻底沦陷,让支持者们更加坚信:
安德罗尼卡是被迫承担帝国重任的圣人,他必须成为皇帝!
……
“主啊,请拯救罗马!请让他加冕为帝!”
激动的拥护者们彻底失控,他们狂呼着冲向查尔克的救主基督教堂,在巨大的基督圣像面前纷纷下跪祷告。
随后,这股狂潮再次涌回布拉赫纳宫。卫兵们“恰到好处”地放弃了抵抗,任由狂热的人群冲破宫门,涌入大殿。
群众围住了“失魂落魄”、戴着镣铐的安德罗尼卡,甚至发出了近乎带有威胁意味的呐喊:“你必须成为我们在人世间的真正主人,哪怕你自己不愿意。”
人群将安德罗尼卡从地上扶起,尽管后者依然“极不情愿”地拖延着脚步,但还是在众人的拥簇下,抬起脚穿上了那款只有皇帝才能穿的拖鞋。
一名亲信捧出了一顶仿制的皇冠戴在他的头上。
紧接着,按照来自拉佐伊地区的古老习俗,有人在他的头上罩上了一块特殊的覆盖物,上面正散发出滚滚刺鼻的浓烟。
在尤斯塔修斯的记录中,这滚滚浓烟预示着这位新统治者将在未来的岁月里,于帝国的每一处角落散布火焰与冒烟的废墟;
同时,人们为他披上了一件鲜红如血的袍服:这深红的颜色,预示着在他未来的统治下,将有无数反对者的头颅落地,鲜血染红大地。
在滚滚刺鼻的浓烟与血红的袍影中,安德罗尼卡张开双臂,脸上的伪善终于荡然无存。
这位野心家,再也不装了。
……
次日清晨,圣索菲亚大教堂。
在牧首瓦西里与元老院的共同主持下,一场轰动帝国的公开宣告正式发布:
安德罗尼卡·科穆宁正式加冕为罗马帝国的巴西琉斯。
而原本的皇帝、年仅十几岁的小阿莱克修斯·科穆宁,则被降格为共治巴西琉斯。
对于这一公然篡位的举动,众人给出了一个最冠冕堂皇、却也最似是而非的理由:
“一个稚嫩无知的孩子在位阶与身份上高于一位德高望重、功勋卓著的老者?这在帝国的礼仪规则上,是绝不相符的。”
第二百九十三章 篡位登基
圣索菲亚大教堂穹顶之上,精致的马赛克镶嵌画在千百盏油灯的照耀下泛着神圣的光彩。
在基督像的注视下,君士坦丁堡牧首瓦西里·卡马特洛斯将那顶沉甸甸的冠冕戴在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的头上。
那一刻,大教堂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这位已年过花甲的老人站在圣坛中央,罕见地在公众面前流露出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喜悦。
他的嘴角上扬,眼神中闪烁着狂热与满足。
在经历了二十多年的颠沛流离后,他终于成为了这场残酷权力游戏的终极赢家,将罗马帝国至高无上的皇权紧紧握在了手中。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袍服,面带微笑地走向围观的市民代表们,承诺道:
“朕自今日起登基,必将大幅减轻尔等的赋税,废除繁重的酷刑,为全体罗马人谋求长久的福利。”
这番话顿时引得市民代表们感动得热泪盈眶,人们纷纷高呼万岁,沉浸在新帝带来的虚幻希望之中。
然而,大多数人都被蒙在鼓里,未能察觉这不过是骗子信口拈来的虚假承诺。安德罗尼卡脸上那仅存的稀薄人性与温和笑容,不过是笼罩在他内心极度野蛮与冷酷之上的一层短暂幻象罢了。
盛大的加冕宣告告一段落,紧接着便到了新帝领受无玷圣物的至圣时刻。
在氤氲圣香与哀怨肃穆的圣歌声中,安德罗尼卡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祭台,恭敬地享用了象征耶稣圣体的有酵饼。
然而,当他一步步靠近那尊盛放着宝贵而赋予生命的“圣血”,即象征基督圣血的圣杯时,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这位新加冕的皇帝突然止住了脚步,向着圣杯猛地举起双手,装出一副极度痛苦、万分挣扎的模样。
整个圣所内瞬间一片死寂,几乎所有站立在近处的王公贵族与高级神职人员都清晰地听到了他的声音。
安德罗尼卡指着祭台上的圣杯,声泪俱下地高声起誓:“天主在上,愿我那已归天国的堂兄能理解我的苦心与所作所为。”
“我之所以选择顺应万民的期盼登基为帝,绝非出于私欲,而只是希望能以长者的身份,更好地辅佐他的子嗣共同统治这个国家。”
说完,他转过身,用极其温柔且充满关切的目光,望向了站在一旁被迫围观整场仪式的侄子,年仅十四岁的小阿莱克修斯·科穆宁。
小阿莱克修斯缩在华丽的童装里,脸色苍白如纸,在安德罗尼卡不容置疑的目光下浑身发抖。
而周围那些不知情的教士与民众,却被新帝这番“至真至诚”的誓言深深打动,甚至有人当场低声赞叹新帝的“仁慈与忠义”。
……
当所有的宗教仪式宣告结束,安德罗尼卡步出圣索菲亚大教堂。
在他身旁,一队盔甲鲜亮的禁军紧紧环绕,数名持盾者更是举着重盾如影随形地护在侧翼,时刻戒备着任何可能从暗处刺来的冷箭。
皇帝跨上战马,沿着皇家大道向大皇宫行进。
按照帝国数百年来凯旋皇帝们的传统惯例,皇帝在经过哈尔克门的救主基督教堂时,应当勒紧缰绳,以缓慢、庄严而有节奏的步伐前进,接受万民的瞻仰与祝福。
然而,安德罗尼卡却完全无视了这一传统。
他非但没有放慢速度,反而任由马匹自由前行,甚至时不时扬鞭加速,神色慌张地穿过了哈尔克门。
这一不同寻常的举动,立刻在街头巷尾那些喜爱议论朝政的帝都市民中引发了铺天盖地的讨论:
“看到了吗?陛下走得那么急,定是内心深处极度害怕那些反对派的刺客会从暗处动手。”一些市民如是分析道。
“不对,我看是因为整日的紧张与激动,陛下怕自己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若是在公众面前失态狂笑,岂不坏了帝王的威严?”另一些人则坚持己见。
甚至有眼光毒辣的元老看着禁军远去扬起的尘土,低声叹息:“这哪里是恐惧与欣喜?分明是心虚神不宁的狂躁之象啊。”
然而,舆论的暗流并未影响到宫廷的奢华。
安德罗尼卡回到大皇宫后,立刻下令开启了长达数日的盛大宴会,彻夜狂欢,庆祝他的正式加冕。
……
数日后,布拉赫纳宫内。
欢庆的余温尚未散去,一场关乎帝国命运的亲信议会便悄然召开。
长桌两侧坐着的,全是安德罗尼卡·科穆宁最信任的死党与爪牙。
这位新帝端坐于御座之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眼神阴鸷地环视四周,却一言不发。
坐在下首的一名文臣立刻领会了皇帝的意图,起身拱手,高声朗诵起了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的名句:
“多头统治非善政,惟需一人主乾坤!”
紧接着,另一名亲信也微笑着站起身,附和道:“正是此理!古人亦云,‘老鹰胜过初飞的云雀’。帝国如今百废待兴,岂能容许两个声音发号施令?”
在场的所有聪明人瞬间听懂了这番话背后的杀机:一山不容二虎,所谓的“共治”不过是过渡期的遮羞布。
几乎在短时间内,与会众人便达成了完全一致的决议:必须通过阿莱克修斯·科穆宁彻底退位的决议,将其降为庶民。
然而,一个棘手的法律与宗教问题摆在了众人面前。
在场的许多大臣和将领,在先帝曼努埃尔在世时,都曾当着教会与圣物的面,发过重誓要一生效忠小阿莱克修斯。
背叛誓言,在极其虔诚的罗马社会是会招致永世下地狱的重罪。
“这有何难?”坐在皇帝身旁、身穿华丽牧袍的瓦西里·卡马特洛斯牧首冷笑了一声。
这位甘为犬马的宗教领袖起身,指使手下的教士们捧出了一个火盆。
瓦西里当众诵读起了特许的解誓经文,宣布利用牧首的最高神权,废除所有达官显贵对先帝父子所发下的效忠誓言。
在一张张写满誓言的羊皮纸被投入火盆化为灰烬的瞬间,昔日神圣的契约尽作废纸,彻底扫清了亲信们心中的最后一点道德障碍。
……
退位诏书甚至还没来得及草拟完毕并传遍全城,早已按捺不住凶残本性的安德罗尼卡,便已迫不及待地对那个可怜的孩子下达了必杀令。
贬为庶民?始终是个隐患,唯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三道身影在里应外合下进入了小皇帝的寝宫,他们分别是邮传大臣斯特芬诺斯、禁军统帅特里普乔斯以及掌刑官狄达迪布雷诺斯。
十四岁的小阿莱克修斯此时正在床上熟睡,梦中或许还在怀念父亲在世时的无忧无虑。
突然,一只粗壮的手掌死死按住了他的嘴鼻;小皇帝猛地惊醒,双眼瞪得极大,眼中充满了绝望与恐惧,试图挣扎。
然而,掌刑官与禁军统帅死死按住了他的四肢,邮传大臣斯特芬诺斯则毫不犹豫地将一根浸过油的坚韧弓弦勒在了小皇帝细嫩的脖颈上。
短暂而剧烈的抽搐之后,这个可怜孩子的双臂无力地垂了下来。
享年仅十四岁的阿莱克修斯·科穆宁(二世),就这么在深夜里不明不白地结束了年轻的生命。
……
少顷,一具尸体被这三名重臣用毯子裹着,一路抬到了新帝的面前。
大殿内灯火通明,安德罗尼卡端着酒杯,大步走到尸体旁,一把掀开了毯子。
看着小阿莱克修斯那张因窒息而青紫发黑的脸庞,这位新帝眼中没有半点怜悯,反而爆发出一阵扭曲的放荡大笑。
他抬起脚,用力地踢了踢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
“我亲爱的堂兄啊,已回归天国的你能否看见你儿子的悲惨下场呢?”安德罗尼卡指着尸体,向着身旁那些面露惊恐的亲信们恶毒地嘲笑道:
“曼努埃尔不过是一个自以为是、好大喜功的背誓者!”
“而他的妻子,那个拉丁女人,不过是一个软弱无能之辈,更是一个名声在外、烂透了的娼妓!一对‘人才’生的孩子,凭什么与朕平起平坐?”
他积攒了数十年对曼努埃尔·科穆宁的恨意,在这一刻得到了最病态、最彻底的宣泄。
发泄完毕后,安德罗尼卡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刺穿了废帝尸首的一只耳朵。
随后,他取来自己那枚象征至高皇权的封印戒指,将烫好的红色蜡模用细线穿过那只被钉穿的耳朵,挂在了尸体上。
他要用这枚印信,亲自为这场血腥的弑君盖章。
掌刑官狄达迪布雷诺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咽了咽口水,随后战战兢兢地请示道:“这具尸体,该如何处置?”
安德罗尼卡缓缓收起匕首,用一块白布擦拭着手上的血迹,“还能怎么办?把他脑袋砍了,找个终日不见阳光的洞穴扔进去。”
“至于他的身子?呵呵,干脆封入一具厚重的铅棺里,然后沉入大海。”
……
至此,曾统治罗马帝国近半个世纪的曼努埃尔·科穆宁一系的血脉,被屠戮殆尽,仅剩下几个毫无威胁的私生子尚在人世苟延残喘。
属于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的恐怖统治,开始了。
第二百九十四章 悔不当初
当安德罗尼卡篡位登基以及阿莱克修斯(二世)皇帝被谋杀的消息传至大军时,原本还士气高涨、欲一鼓作气彻底摧毁塞尔维亚人抵抗的全军将士,顿时乱成了一团。
营区各处,剧烈的吵闹与喧嚣声此起彼伏。
那些自入伍之日起便向曼努埃尔·科穆宁一系的皇室血脉发誓效忠的官兵们,此刻抱头痛哭,抑或愤怒至极。
他们茫然地看着满营的军旗,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之中:
他们上阵杀敌,可到头来究竟是在为谁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