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东方军团统帅吉多斯受领重任,率领军团主力驻扎在菲拉德尔菲亚一带,时刻提防蠢蠢欲动的突厥人。
……
数日后,布拉赫纳宫内。
日光洒在大理石地面上,尼基福鲁斯身穿华贵官袍,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泰然自若地向御座上的安德罗尼卡皇帝呈递第一阶段军改的总结账本。
“陛下,经过禁军与西方军团的严格精简,以及东方军团的编制重组,帝国已裁撤空饷与无用冗兵近万人。”
“军费的支出,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控制。”
站在一旁、终日为了国库赤字发愁的大理财官卡斯塔莫尼提斯,此刻正飞快地统计下一季度的国库开支。
片刻后,当统计结果出来时,这位掌管财政的大臣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难得的灿烂笑容,冲着皇帝连连点头。
经历了这场雷霆裁军后,下一季度的帝国财政负担大为减轻。
“干得不错!”御座上的安德罗尼卡皇帝欣慰地点着头,眼中满是赞赏。
他看着台下算无遗策的侄子,当众大加赞赏,更加坚定了推行这场覆盖帝国方方面面的改革的决心。
当军事改革告一段落后,紧随而至的便是行政与财税改革。
……
自先帝曼努埃尔·科穆宁时期以来,为了应对频繁的战争与权贵的索取,朝廷设立了五花八门的杂税。
人头税、过路税、市场交易附加税……这些不合理的苛捐杂税在地方贪官污吏的层层加码下,化为了压垮底层庶民的最后一根稻草。
成千上万的贫民与农夫因交不起重税而破产,沦为流民、乞丐,甚至铤而走险逃离帝国。
但冷酷的征税官可不会管庶民的死活,哪怕穷人身上只剩下最后一件破烂的裤衩,也会被强行剥走抵税。
与苛税并行不悖的,则是特权阶层的猖獗。
曼努埃尔时期,布拉赫纳宫为了笼络世家大族、豪强与教会,大量赐予土地免税特权。
其恶果便是国库收入急剧萎缩。
而为了弥补财政缺口,朝廷又只能将魔爪伸向毫无反抗能力的中下层庶民;为了安抚因加税而动荡的人心,朝廷再次向地方豪强与教会赠予免税权……这就形成了一个将帝国推向毁灭深渊的恶性循环。
如今,这个恶性循环必须被彻底斩断。
尼基福鲁斯很快颁布了下一条改革方向:全面废除数十种无理杂税,简化税制,提升征税效率。
这道诏书颁布之日,帝都与周边地区的普罗大众无不欢呼雀跃,甚至有人在街头高呼“皇帝万岁”,间接性满足了安德罗尼卡的虚荣心。
然而,废除杂税带来的财政缺口,必须由特权阶层来补。
尼基福鲁斯随即将目光对准了帝国最庞大、最古老的特权集团:教会。
他下令:重新对曼努埃尔时期赐予的所有免税土地进行严格审计。凡是大修道院和大教堂名下的免税地产,超出法定特许额度的部分,一律取消免税优待,重新按照实际土地数量正常向布拉赫纳宫纳税。
不仅如此,尼基福鲁斯的手段极其泼辣。
布拉赫纳宫派遣的税收官们,甚至直接将关税卡口设到了各大修道院和教堂的门口与专用港口。
对往来修道院的货物、商人、乃至车马船只,一律征收交易关税,并微调提高了国内贸易关税的税率。
一时间,修士与主教们群情激愤,自身利益受到严重影响的他们联合起来,派代表向安德罗尼卡皇帝表达最强烈的抗议。
然而,这一次,他们撞在了“硬石头”上。
安德罗尼卡·科穆宁本就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暴君,他看着那些不用参与社会劳作、坐享其成的教会人士,清楚这些人各个肥的流油,有着堆积如山的财富。
皇帝的眼中只有贪婪与无情。
在安德罗尼卡的死亡威慑下,普世牧首瓦西里·卡马特洛斯出面强行将教会内部所有的反对意见与抗议声浪硬生生压了下去。
主教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税收官在修道院门口清点海佩伦,敢怒而不敢言。
……
在得到了皇帝的全面肯定与国库收入增加的甜头后,尼基福鲁斯便将下一个矛头指向了另一个特权阶级:
由阿莱克修斯·科穆宁皇帝建立、用来及时征收赋税的普罗尼亚体系。
普罗尼亚是一种将帝国的财政权利暂时转移给个人或组织的赠物;被授予这项权利的人可能只能管理一片耕地,或是一片鱼塘、一座磨坊,甚至是一块奇特的石头。
对特定地理区域的各种权利授予不同的个人。
普罗尼亚领主通常是终身制,但无法世袭,布拉赫纳宫方面有权将其收回。
尽管这项制度不会影响布拉赫纳宫对社会基层的控制,但对农民而言是灾难性的。
许多人不得不依附于普罗尼亚领主,为后者提供徭役与赋税,被剥削的强度更大了,便引发了后续的一系列问题。
因此,尼基福鲁斯才决定对普罗尼亚制度痛下杀手。
……
在布拉赫纳宫的早会上,尼基福鲁斯·科穆宁便亲自宣读了震动朝野的《暂停普罗尼亚特权诏》:
宣布即日起,布拉赫纳宫暂时中止一切新普罗尼亚领地的封赐。对现有普罗尼亚领地进行全面地籍审计,凡来源不明、虚报面积或未服兵役者,一律收回国库。
自此之后,布拉赫纳宫不再轻授免税封地,改为由中央国库直接向百官与将领发放固定官俸。
除此之外,尼基福鲁斯也在力图恢复马其顿王朝时期的俸禄制度,将全帝国文武百官的财源与命运,重新与布拉赫纳宫绑定。
大理财官卡斯塔莫尼提斯被委以重任,统一负责全帝国官员俸禄的审计与按月发放。
从裁军到军校建立,再到行政上的废除杂税、向教会征税、重塑土地与俸禄制度……这场轰轰烈烈的全面变革,如同不可阻挡的洪流,向着罗马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奔涌而去。
第三百零五章 孤立主义的雏形
随着新一季度的到来,大理财官斯蒂芬·卡斯塔莫尼提斯怀揣着厚厚的账本,脚步轻快地踏入了布拉赫纳宫的内殿之中。
这位平日里总是眉头紧锁、仿佛所有人都欠他海佩伦的重臣,此刻脸上挂着难以掩饰的喜色。
他匍匐在地,随后抬头向御座之上的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皇帝提交了一份极为亮眼的成绩单。
在尼基福鲁斯·科穆宁雷霆手腕的推进下,军事与行政改革的红利开始成倍显现。
裁撤冗兵省下的巨额军饷、废除杂税后回流的商税、收回的普罗尼亚领地以及从教会强行征收的赋税,如同一条条汇聚的溪流,源源不断地注入国库。
自先帝曼努埃尔·科穆宁统治后期以来,困扰帝国十余年、几乎将财政推向崩溃边缘的赤字困境,终于迎来了根本性的扭转。
看着国库账本上那久违的盈余数字,御座上的安德罗尼卡皇帝大笑不止,他在心中暗自嘲讽着那个已魂归天国的堂兄曼努埃尔,随后自言自语:“朕果然是罗马的拯救者啊!”
然而,站在达官显贵列首的尼基福鲁斯·科穆宁,眼神中却没有半点轻松之色。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轰轰烈烈的改革,本质上就是“重新分蛋糕”。
被剥夺了土地与其它财富的科穆宁皇室成员、世家大族、被裁撤军籍而失业的军人、以及被设立关卡而怀恨在心的教会势力……这些庞大的利益受损者正散落在帝国的各个角落。
他们看似在安德罗尼卡的威压下暂时低头屈服,实则如同潜伏在阴暗泥潭中的毒蛇,咬牙切齿地蛰伏着,时刻窥伺着布拉赫纳宫的一举一动,等待着一个能够“变天倒车”的机会。
……
为了让这场脆弱的内政改革不受外部的影响,尼基福鲁斯接下来将目光对准了外交方面——全面推行“孤立主义”。
在尼基福鲁斯的力陈与劝说下,安德罗尼卡皇帝下达了一道震动西方世界的外交诏书:
全面召回此前由曼努埃尔·科穆宁时期派遣出去、至今仍滞留在西欧各国的庞大使团。
这意味着,罗马帝国与西方世界长达数十年的“暧昧外交”终于画上了句号。
过去几十年里,帝国为了拉拢意大利城邦、神圣罗马帝国以及拉丁十字军诸国,倾注了数不尽的财富与外交精力,最终换来的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罗马人不仅没有得到西方世界的真正援助,反而勾起了后者对新罗马的贪婪之心;这些异端脑子里想的总是“我该如何摧毁希腊人的王国?掠夺那座城的财富?”
因此,看破拉丁人丑恶面孔的尼基福鲁斯,决定彻底与这些异端分道扬镳。
紧接着,他便将孤立主义的手腕,伸向了近在咫尺的黎凡特地区。
布拉赫纳宫内,尼基福鲁斯亲自秘密接见了远道而来的特使:已贵为埃及与叙利亚苏丹的萨拉丁的亲信使者。
在简单寒暄了当年围攻达米埃塔的往事后,两位现实主义政治家便进入了真正的话题。
这位萨拉丁派来的使者躬身道:“苏丹想知道,当安拉的军队挥师北上,扫平耶路撒冷与安条克时,罗马的铁骑是否会从背后刺向我们?”
尼基福鲁斯短暂思考,随后反问:“你们近些日子要对那些法兰克人或拉丁人展开进攻了么?”
“是的,”使者点着头,“所以苏丹陛下派我前来君士坦丁堡,与布拉赫纳宫方面展开直接的讨论。”
“罗马帝国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尼基福鲁斯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便直接下了定论:“实际上,我们罗马人也十分痛恨这些远道而来的‘搅屎棍’。”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谈谈筹码吧。”使者满意地点着头。
“首先,罗马帝国必须全面切断对耶路撒冷王国、安条克公国以及的黎波里伯国等所有拉丁十字军国家的一切官方军事与财政援助;布拉赫纳宫承诺不再为西方人送去一兵一卒。”
“没有问题,”尼基福鲁斯直视着使者的眼睛,继续说道:“我们也默许托罗斯山脉以南、除安条克一带以外的黎凡特地区皆为萨拉丁的势力范围,罗马承诺将彻底退出当地的军事争端。”
“但作为交换,萨拉丁必须承诺三点:第一,在征服上述地区后,严禁屠杀正教徒,确保其生命、财产与信仰自由;第二,保证罗马朝圣者前往耶路撒冷的通道顺畅;第三,承认罗马对小亚细亚与安条克城以及周围地区拥有绝对的主权,埃及绝不越界一步。”
“没问题,”萨拉丁的使者闻言,在短暂思考后觉得这项条约挑不出什么毛病。
对于正准备对十字军国家发动战争的萨拉丁来说,罗马帝国选择中立,无异于送上了一份梦寐以求的天大厚礼。
使者当即以苏丹的名义发下重誓,双方就此顺利达成了秘密协定。
那些盘踞在黎凡特的法兰克人与拉丁人,是时候滚出这片土地了。
……
正当罗马帝国日益恢复稳定之际,威尼斯共和国也派来了他们的使节。
恩里科·丹多洛。
这位已白发苍苍、年过七旬的老人,拄着拐杖,在侍从的扶持下缓缓走进了布拉赫纳宫。
此时的丹多洛双眼尚未完全失明,他那敏锐的目光,在前往布拉赫纳宫的途中不断打量着这座城市的最新风貌。
上一次他来到这座城市,还是十几年前曼努埃尔·科穆宁在位时期。彼时两国爆发战争,威尼斯受挫,派使者求和却遭到了皇帝的无情拒绝。
如今十几年过去,这座城市经历了政变、大屠杀与新政,而当年的威尼斯大使,也已蜕变成了老谋深算的政坛泰斗。
在布拉赫纳宫里,尼基福鲁斯私下接待了这位老熟人。
多年前,丹多洛的父亲老丹多洛在帝都高烧不退、危在旦夕,是好心肠的尼基福鲁斯出手相助,将其安置在府邸,并请来一名医术精湛的穆斯林医生救了老丹多洛一命。
这份救父的深恩,丹多洛铭记了十几年。
所以,在这场私下会晤的外交谈判中,完全没有剑拔弩张的氛围,整个气氛显得颇为轻松。
丹多洛首先向尼基福鲁斯致以最诚挚的感激,并祝贺他在布拉赫纳宫平步青云、身兼要职。
随后,他便交代了威尼斯元老院方面的谈判细节:关于此前被没收的威尼斯租界区的返还与财产赔偿事宜。
……
“这没问题。”尼基福鲁斯·科穆宁甚至没有过多犹豫,便干脆地点头答应。
在孤立主义的大战略下,罗马帝国需要威尼斯的强大舰队来维持地中海世界的海上贸易,更需要稳住这个亚得里亚海的霸主,避免其加入日后可能的“反罗马同盟”。
双方以惊人的效率达成了协议:罗马帝国同意再次开放威尼斯租界,并商定赔偿总额为一千五百磅黄金,其中二百五十磅立即支付,剩余款项分期六年还清。
协议签订后,丹多洛对尼基福鲁斯的果断与魄力大为佩服,这份恩情让老者感叹不已。
然而,在准备离去时,丹多洛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对尼基福鲁斯沉声相劝道:
“殿下,看在往日的恩情上,我不得不提醒您一句。您的混血血脉,以及您对穆斯林的宽容态度,已经在西方世界留下了极其恶劣的骂名。那些枢机主教们说你是‘披着基督徒外衣的穆斯林’;那些高傲的骑士与领主们,更是恨不得立刻跨过海峡,砍下你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