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丹有令,取其首级者,赏黄金珠宝无数,赐其全部封地。”
话音刚落,所有古拉姆战士的目光齐扫那座最显赫的营帐。即便叛将不在此处,但谁能率先冲入,也是一种莫大的荣光。
“‘主宰之人’啊,请庇佑您最虔诚的仆人。”忠勇的罗马老兵未被强敌气势所慑,列阵就绪的军区战士,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惨烈的近战再度爆发,凭着雷霆万钧的冲击力,古拉姆铁骑瞬间在罗马人的阵线中撕开缺口。
这些驰骋的沙场魔鬼挥舞手中弯刀,无情地收割着敌人的生命;部分士兵开始溃逃,但罗马人拼死稳住了阵脚,并火速抽调援兵驰援。
两军于大营前杀得难解难分。
与此同时,由亚美尼亚人与波斯人组成的部队在战线前方奋力血战,成功拖住了大部分敌军,为突入大营的古拉姆分担了重压。遭受重创的部落残兵被迫撤离战场。
腾出手来的那支古拉姆与萨拉森骑兵,再次调转马头,直扑正面战场。
……
年少的尼基福鲁斯喘着粗气,凝视着城外的战斗。
他的舅舅,苏丹阿尔斯兰在科尼亚被围时四方求援,终于在城陷前一刻归来。
“您无需出城。”巴耶塞特看出了尼基福鲁斯眼中的坚定;他沙哑着声音,尽管疲惫不堪,但依然挺直身子;手中的弯刀已经卷刃,但仍是致命的武器。
“我还能再战。”尼基福鲁斯斩钉截铁,“我相信,年少的我手中之剑,与年长的你掌中之刃,锋利无殊,一并致命。”
巴耶塞特凝视着少年,沉默了须臾。“上马!”
……
百余名勇士迅速集结完毕。巴耶塞特为首,尼基福鲁斯紧邻其左。
“以安拉之名。”他们扬起弯刀。
勇士们弯弓搭箭,紧握佩刀,战马奋蹄长嘶,越过遍地尸骸,在罗马人惊愕的目光中,如闪电般杀至阵前。
刀光一闪,巴耶塞特手起刀落,一名砲手便已是身首异处,鲜血喷溅在尚未装填完毕的投石机上。毫无保护的辎重部队在骑兵面前好似待宰羔羊,来不及逃命者皆成刀下亡魂。
……
故事正到“精彩迭起处”,霍尼亚提斯却戛然而止。
“后来呢?”学徒意犹未尽。
“我暂时只知道这么多。”霍尼亚提斯环视眼前的一众学子,说出令所有人都惊讶的结局:
“胜利的天平最终倾向罗马,‘波斯人’在付出巨大代价后,与罗马达成一份单方面的和约。”
“‘波斯人’的苏丹想用一份正式公开条约,换取罗马人的‘倒戈’相助。”
“其一,苏丹将于次年亲赴新罗马,在布拉赫纳宫向曼努埃尔皇帝宣誓效忠。”
“其二,鉴于尼基福鲁斯的特殊身份,他将成为维系两国邦交的人质。他将留在新罗马,接受全新的教化,蜕变成一个真正的罗马人。”
“这,正是陛下最不愿提及的一段过往。”霍尼亚提斯叹息:
“他憎恶我如实记载其生平,所以屡次下令拘捕,待心情平复后又释放我。”
“此前,他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蛮子,此后,他赢得了一个崭新的身份与名号。”
“尼基福鲁斯·科穆宁,那‘征服者’。”
第三章 众城之女皇(一)
光阴流转,转眼来到次年。
海风吹拂着加里波利的港湾,沉重的船锚坠入水底,惊散了港内浮游的鱼群。
人们从低矮的船舱内躬身走出,其装束在异国的港口显得尤为显眼。
匆匆赶来的文吏手捧羊皮卷轴,高声向人群宣达着旨意;持矛的卫兵粗鲁地分开人潮,为这些远方的旅人劈开一条通向陆地的通道。
“是这里吗?”浓重的海腥味裹挟着渔夫的身影扑面而来,这让“旱鸭子出生”的尼基福鲁斯皱紧了眉头。
他转向看向其他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攒动的人头,向远处茫然看去。
“安拉在上,这绝非‘那座城’!”
在仆从的搀扶下,瘸腿的阿尔斯兰终于踏上坚实的甲板。
自从与罗马人握手言和,这位苏丹几乎未曾在科尼亚稍作停留,只在匆匆交代了城池的修缮与战后事宜后,便携尼基福鲁斯及随从离开故土。
“我看不见那座令先知大军望而却步的高墙与宽阔的护城河,也没有看见传说中璀璨夺目的宫殿。”
这群人环顾四周,语气带着深深的失望,“这里来来往往的人众,其衣着风貌,不比科尼亚的百姓富裕多少。”
众人立足甲板未稳,整齐的踏地声已由远及近,一队接一队的士兵向他们走来。
“滚开!”卫兵们粗暴地用矛杆击打推搡着围观者的肢体,口中爆发出最污秽刺耳的咒骂。
为首的卫兵队长一眼便锁定了人群中端坐于轿辇之上的阿尔斯兰,以及其侧的尼基福鲁斯。
他在士兵的簇拥下径直向二人走来。
其身旁伴随的官员,神情倨傲,大概是此地的总督或其它官职。
“我叫尼基塔斯,欢迎你们来到海的对岸。”那名卫兵队长用长矛再度驱散逼近围观的人群,直面这群突厥人,操练着一口纯熟的突厥语直言相告:
“你们已经离开了安纳托利亚,这里是加里波利。也许你们从尼科米底亚扬帆直抵金角湾更近一些?但陛下要求你们从此处登陆,沿普罗彭提斯海的海岸线前行。”
“一路上,你们将目睹帝国腹地的膏腴田畴与丰美牧群。走到古人所修建的,可以为城市输送水源的引水渠(的终端),那便是让你们这些异教徒望而胆寒的新罗马。”
“我是此地总督。”一旁的官员倨傲地看着这队格格不入的异族人,其目光令人感到不适:
“你们‘波斯人’的奇装异服与发辫之俗,恕我直言,甚是不雅。你们虽然与我们一样留着长发,却编织成了细辫(单股或多股)!”
“如此之陋习,实属与罗马人背道而驰!”
曾经,罗马人习惯性长发披肩或拢为端庄发髻,历代皇帝铸造的钱币上的肖像便是明证。
到了十一世纪,风气渐变,钱币镌刻或镶嵌壁画之上,无论巴西尔二世或君士坦丁九世,无不顶着一头日益精短的华发。
但是到了十二世纪中叶,风尚再次转变,罗马人又重新盛行蓄起垂肩乃至及腰的发型。
“你们此行,共几人?”总督不耐烦地追问。
“百人左右,”苏丹未向那总督侧目,而是径直面向那位态度稍微和睦的卫兵队长:
“大多数是杂耍表演之士;但愿罗马人能宽宥我这初涉贵境的‘乡巴佬’。”
“我斗胆为陛下备了一些薄礼,希望能让他高兴。”
“一些随从可能晚些时候才能抵达。”
“自会有人会妥善安置。”卫兵队长微微颔首,周遭的士兵随即收拢队形,将他们严密围护在中间。
“都跟我来吧,这些刁民可不欢迎你们!”
……
“你是突厥人?”一直沉默的尼基福鲁斯灵巧地闪避着人群抛掷来的臭鸡蛋,然而他的目光轻易捕捉到了眼前卫兵队长五官深处并非具有罗马人的痕迹:那挺拔的高鼻,深邃的眼眶,还有脑袋后面垂落的那根粗辫,都是突厥人的标记。
“你的突厥语醇厚自然,不像初学者。”
卫兵队长循声望向少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旋即答道:
“我的确不是罗马人,我的祖辈居于阿勒颇,那是一个美若瑰宝、引人无尽觊觎的地方,所以千百年来被多少异族轮番‘光顾’。”
“我祖父正是昔日劫掠而至的突厥人,我祖母却是罗马人。受此影响,我从小就会突厥与罗马之语。”
“待‘他们’(十字军)的铁蹄踏来,时间久了,那些拉丁语我也能听懂几分皮毛。”
“不过,我更不屑于那群远道而来、头顶圆盘发式的粗犷蛮夷!”这位名叫尼基塔斯的队长,声音陡然带上了压抑的愤怒:
“他们满口仁义,高举‘为了吾主耶稣’的圣旗,却四处纵火劫掠,屠戮生灵!基督徒?穆斯林?无一幸免!所以在几年前,我远逃至色雷斯寻得一方净土。”
“即便皈依正教,我也保留了许多祖先的习俗。虽然一些达官显贵和教会人士仍看不惯,但因为我会说多种语言,所以无论身在何方,都能成为他人眼中的‘倚重之材’。”
“时间久了,这群‘上流’也只好容忍我这个‘不伦不类的怪胎’了。”
“不过你嘛,倒也不甚像个十足的‘突厥人’了。”他话音未落,猛一偏头躲过呼啸砸来的石子,手中长矛凌空一扫,对着愤怒的人群发出一声更凶厉的呵斥。
“你如果能换上罗马人的长袍,梳起齐耳或披肩的优雅长发,今日向你扔来的,恐怕是馨香扑鼻的花瓣!”
加里波利,这座扼守色雷斯西南咽喉的城邦。
想要征服“众城之女皇”,必先斩断其与小亚细亚的一切联络,然后夺取加里波利,它将是兵锋直指色雷斯、攻占新罗马、乃至席卷整个海姆斯的桥头堡。
“道成肉身”第七纪,先知大军渡海奔袭新罗马城下,却在保加尔人与罗马人的铁壁合围中折戟沉沙,惨败而归。
“道成肉身”第八纪卷土重来,结果仍是一败涂地。倭马亚王朝从此一蹶不振,其残部被迫逃至安达卢斯偏安一方。
“圣”君士坦丁建城八百年以来,新罗马,这众城之女皇,一直都巍然屹立,从未沦落于外敌之手。
尼基福鲁斯回忆原史,两约翰内战后已无力修复基层创伤的布拉赫纳宫已无力遏制渡海的土耳其人。
新生的奥斯曼贝伊国兵不血刃,轻而易举攻占加里波利,成为穆斯林向欧罗巴进军的桥头堡。
此事不久,当权者约翰·坎塔库泽努斯便在漫天的咒骂声中黯然下台。
所以加里波利的重要性,高于隔海相望的尼西亚、尼科米底亚与士麦那诸城。
第四章 众城之女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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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多元之城
天空却在此时电闪雷鸣,细雨落下,罗马人准备的许多礼仪被迫取消。
一行人仍沉浸于狄奥多西城墙带来的震撼,两位罗马显贵便已疾步迎上。
略显滑稽的是,那束着长辫的卫兵队长尼基塔斯被他们错认为是罗姆的苏丹。
“吾是新罗马的都畿长,阁下想必便是陛下专谕款待的贵客。”
智叟言毕,便指向身旁服饰华丽却体态臃肿的同僚:“这位是安多罗尼柯·安格洛斯,陛下极为宠爱的重臣。”
“大人谬认了。”那位队长面露尴尬,解释道:“他才是波斯人的苏丹。”
目光顺其指引落在阿尔斯兰那残损的身躯上,都畿长见此先是微愕,与随从低语片刻,之后神色迅速恢复如常。
他重新整饬言辞,通过译官向众人致歉:“苏丹的声名已传遍布拉赫纳宫。”
“您身残志坚,足以赢得所有人的敬佩;吾会用最虔敬的语气向吾主耶稣祈祷,并恳求陛下速遣宫廷医师为您疗愈。”
“哼,”与都畿长态度相反的正是安多罗尼柯,后者眼中满是鄙夷,其排外之态与都畿长形成鲜明对照:
“尔等不过寄生罗马膏腴之地的卑贱之徒罢了!在陛下治下,不日便将尔等驱赶至世界的最东边,一个叫‘红苹果树’的蛮荒之地。”
“身虽残损,其意志堪比伊斯坎达尔;盛情虽厚,然他无需怜悯。”
通晓罗马语的尼基福鲁斯强抑心中怒火,他先向都畿长道谢,然后转向那位出言不善的权贵,谦逊回应:
“我们的确倚仗罗马之护佑与怜悯方得存续;与其驱逐,不若留下我们‘镇守边陲’。外人常言:‘罗马之强盛,正赖陛下有此等贤臣辅弼’。”
“不错!蛮族中竟也有明理之人。”安多罗尼柯闻言,心中大喜,对眼前这“小毛孩”多了几分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