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畿长闻声侧目,探询道:“这位是?”
“他即是陛下指名索要之人。在彻底蜕为‘罗马人’之前,仍是我最珍视的孩子。”阿尔斯兰答道,说话时满脸骄傲,但随后眼神中又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
“那波斯人的苏丹啊,还有您旁边这位气度不凡的少年,”都畿长颔首,面露赞许:
“外人常说,今日之‘波斯人’早已失先祖之贤德,‘大字不识一斗’;如今看来,实乃他人瞎说。”
他随即道明来意:“远来的贵客,请随吾一同进城。陛下谕令:‘先领略新罗马之壮丽,再赴布拉赫纳宫谒见’。”
众人穿过金门,越过戒备森严的耶迪库勒堡垒,视野豁然开朗。
艾格纳提亚大道笔直延伸,直抵名为‘西格玛’之交通枢纽。
由此连接的梅塞大道,乃贯通主城区的通衢,沿途屹立着举世闻名的狄奥多西广场与君士坦丁广场,尽显繁华气象。
在艾格纳提亚大道两侧还分布着大量的教堂、民楼与商馆;更有专供士兵歇息的住所,分布在民用建筑之间。
这里虽气势稍逊于巍峨的狄奥多西城墙,也不及君士坦丁城墙以内的核心区域那般耀眼夺目,但依然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去处之一,满布着外来人难以想象的奇观与富庶。
“圣”君士坦丁建城之初,其规模远不如今日壮阔。
待至“道成肉身”第五世纪,为御匈人等外患,皇帝令人于旧墙外新筑屏障,这便是狄奥多西城墙的由来。
新罗马总共划分为十四个城区。
城中心地带人口密集;而在新旧城墙之间些许地带,却又存在大量空地,更有庶民开垦的田地。
初次或再度踏足新罗马的“异乡客”,无不被古籍、传说中所载的奇观惊得瞠目结舌。
若从圣罗曼努斯门而入,沿艾格纳提亚大道东行,因地势西低东高,透过“密若沙砾”的屋宇楼阁,圣索菲亚大教堂恢宏的穹顶与高悬其上的十字架隐隐可见,无声宣示着这座城市归于哪种信仰的统治。
……
为巴西琉斯立下赫赫战功的瓦兰吉人,早已被安顿于金门附近的街巷。
这些来自斯堪的纳维亚、英格兰或更远方之地的“蛮子”,大多数不懂什么礼节,只有一身蛮力与倔脾气。
他们日夜沉溺于美酒、金银与女色,在街边小巷或‘胭脂堆’里,常见其酩酊烂醉的身影。
忙碌的商贾将货物自马背牛鞍卸下。
来自波斯与印度的香料、药材、宝石、丝绸与象牙;埃及的谷物;罗斯的蜂蜜、鱼子酱;还有帝国本土的橄榄油、粮食与葡萄酒,皆陈列于木架,或珍藏于陶罐、玻璃柜中,供人买卖。
这座城市的多元色彩远不止如此:
驾驭大象杂耍的拉杰普特人、舞刀弄剑的拉丁佣兵、因信仰相异而争执不休的虔信者、被铁笼围困供人观览的埃塞俄比亚人、身着皮裤眉眼传情的酒馆舞女、手持长矛维持秩序的巡兵……这一切,在这个时代皆是罕见之景。
然而,最引人瞩目的,是那些怀抱圣物匣、络绎不绝的虔诚僧侣修士。
匣中以矿晶镶嵌,盛放着诸圣遗珍——或为复制的耶稣荆棘冠,或为“施洗者”约翰的遗骸残片,或为其他圣徒之遗物,抑或自然形成的奇珍。
他们敲击木锣或其他法器,吟诵着神秘而低沉的宗教诗篇,行于街巷,游行的队伍甚至看不到尽头。
沿途中,无人对这群突厥使团投来异样目光,原因无它,只因这座城市早已汇聚多族。
突厥人、拉丁人、罗斯人、瓦兰吉人、萨拉森人,乃至更遥远的马格里布人;即便是基督徒所厌恶的犹太人和穆迪扎尔人,也能在此寻得一片栖身之地。
供拉丁人祈祷的公教堂多聚于金角湾一带,彼处乃其聚居的租界。
令人惊异的是,城内还矗立着一些清真寺。
严禁偶像崇拜的清真寺与圣像林立的正教堂,有时甚至相距不过百步。
刚做完祷告的信徒出门即遇死敌,通过焚毁异教书籍、往清真寺扔猪头等手段以示敌忾,城中人数较少的穆斯林只能焚书、毁像泄愤,以作回应。
正教的繁复壮美与伊斯兰的至简朴拙,于此地形成了最鲜明的对峙:
一方在太阳所照之处顶礼膜拜,素朴到了极致。一方则以逼真的圣像、动人的音乐以及引人入圣的神秘力量与醉心其中的隐喻之网,引领灵魂飞升天堂。
二者同样执着于将信仰的火种播至世界尽头。
故而皑皑北境皈依了古老的正教,炽热沙洲则在“吉哈德”的呼喊下投入了另一种怀抱。
这座跃动于两洲两海交汇之处的都城,注定会凝聚成如此神异壮丽的画卷。
生活在此的罗马人,早已习于异邦人在生活、风俗与信仰上与自身种种的差异,穆斯林、基督徒及其它信仰者,并存在同一片天穹之下。
这般奇景在巴黎、米兰、威尼斯抑或巴里,皆不敢想象。
“在大马士革、科尼亚和巴格达,我从未见过这般景象,”随行的穆斯林如是记录:
“众目睽睽之下衣不蔽体的舞娘、醉卧街巷的异乡浪子,更有这清真寺与教堂比邻……有经者、真信士与不信道之徒,共处一城。”
“安拉,与有经者所膜拜的神灵,真能并存于世吗?”
第六章 贫富差距
“听城中老者讲,”一位游览完的穆斯林归乡后对同伴叹道:
“这座城市早在几百年前便建造好了数所大学,更有一座庞大的、可供上万人观赏的赛马场。”
“除此之外,更有八处公共浴场、百五十三间私家浴室、五十二道柱廊、五座粮仓、八条导水渠或蓄水池、四座专供元老议事及司法的宏伟大厅、十四座教堂与数不清的宫殿。”
“其宏伟华丽,远不是寻常城市可比肩……”
“总之,我已无法用言语来描述这里的一切,你只有亲眼目睹才明白,这里不是天国,但已与‘有经人’的经书中记载的伊甸园别无二致!”
一行人避开喧嚣市集,行至名为“西格玛”的交通枢纽,前方赫然耸立着君士坦丁城墙;这道城墙虽不及狄奥多西城墙那般坚固,但也是一道令突厥人望尘莫及的土木奇迹。
“欢迎你们踏足旧墙内的天地!”都畿长直言不讳道:“即便是新罗马,也分三六九等,自西向东,便是三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普通士兵、官吏及其家眷,安顿在狄奥多西与君士坦丁二墙之间。”
“达官显贵,大多数栖身于君士坦丁城墙之内。这些人或为朝中重臣,军、政权在握;或富甲一方,其眷属也所幸随居于此。”
“而罗马最富甲一方、军中威望如日中天、权位最为强势之人,亦或皇帝最宠爱之臣,基本盘踞于城市最东端,塞维鲁城墙以内的区域。”
“赛马场、圣索菲亚与圣伊琳娜大教堂、大皇宫、大资政院等标志性建筑,都坐落其间。”
言及此处,都畿长面露尴尬,而一旁的、皇帝的宠臣安多罗尼柯却头颅高昂,仿佛洞悉其未尽之言。
“即使是我这样的官职,也难以在那片寸金寸土之地栖身;墙内之人,看墙外之人,除布拉赫纳宫外,皆视为‘外乡乞丐’、‘下等贱民’、‘来新罗马讨饭的’……”
“难道这座城就没有贫苦潦倒、庸碌谋生之辈?”尼基福鲁斯用罗马语试探问道。
这位少年并非只关注罗马权贵所吹捧的富饶一面;他在入城前便察觉到这座城市的阴暗面:
饥肠辘辘者蜷缩在贫民窟的惨状比比皆是;而那些圆盘发式的拉丁人,却在罗马官场担任着不小职务,并大肆吮吸着帝国的膏血,却仍不满足。
“都在海墙边的贫民窟里苟延残喘。”都畿长不假思索,其冷漠仿佛谈论蚁群死活:
“兜里掏不出几个钱,如何在城内扎稳脚跟?可他们却又渴望留在这里,祈盼某天暴富,获取他们世代耕耘也换不来的财富,所以宁愿苟活在海墙边上,日夜都与盗贼、鼠患、瘟疫‘打交道’。”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都畿长语带讥讽:“即使艰困如此,他们偶然回乡问候亲友时,仍忘不了自吹:‘我可是住在新罗马的老爷呢,你们这些乡巴佬,别想来城里讨饭吃。’”
“不过嘛,留在新罗马也非毫无益处,”他话锋一转,道出另一个缘由:
“按照传统,朝廷征自四方的粮粟,会定期、无偿散发给平民。所以哪怕是最底层的贫民,也不会落得个‘饿殍遍野、沿途啃噬草根树皮充饥’的下场。”
“时间一久,这些人便舍不得离开这里了。”
……
交谈间,众人便来到了著名的阿卡狄奥斯之柱,再往前便是望不到头的平民合租屋和夹杂其中的私人府邸。
哪怕新罗马是地中海的繁华冠冕,可大多民众却挤在腌臜污秽的“蜂窝”之内。
因卫生设施匮乏且多在一楼共用,兼之房东常在屋舍底层圈养家畜,众人习惯将人畜污物径直泼向街道,道路秽臭扑鼻,污秽遍地,稍不留神便踏粪而行。
贪婪的房东们为榨取更多租金,不顾危楼之险,用木板将本就狭窄的空间切割成更多、更小的斗室。
街道也非常狭窄,对面人家的孩童随手便可掷苹果探窗而入。
公用蓄水池普遍超载,建筑又多为木构主体,一旦火起,极难扑灭。
尼基福鲁斯目睹此景,想起了想起原历史中,第四次十字军东征的悲剧。
拉丁恶棍在城内四处纵火,焚毁大片城区,致使成千上万人一夜间无家可归,如此惨状。
尽管富人与穷人的住所交错在一起,但贫富差距带来的视觉尖锐比比皆是:富人的华宅遍布街巷,装饰精美壁画、马赛克与雕像。
他们为防火患,建宅时便命木匠剔净枞木所含树脂,以减少燃爆的风险。
而木材取自新罗马附近的枞木,此木可高达七十余米,木质洁白柔软,方便雕琢。木料运至城中,非常适合用来私邸、教堂梁架与脚手架。
更为富裕之人还雇佣了私属消防队,以应火情。
但如果烈火来自附近那摇摇欲坠、鱼龙混杂的贫民合租屋,即使有充足水源与人手,他们想的也只是筑起屏障,阻止火势吞噬自家珍宝。
救人济困,从不在他们的考量之中。
如此悬殊的贫富差距与森严的等级壁垒便是新罗马最残酷的现状。
再前进一段路程,映入眼帘的便是新罗马最繁忙的港口之一,狄奥多西港。
该港口虽不及金角湾那般鼎盛,但每日仍有千帆云集,迎送络绎的水手、商人与朝圣者。
停泊在城南的船只沿着海墙东行,外地而来的船只则顺着海墙西去。
毫无例外,他们都避开了水流湍急、波涛汹涌的马尔马拉海,因为那道海域太过凶险,以至于那狂风足以撕裂船体,使得经验丰富的老水手也不敢轻易进入。
数百年前,英勇的罗马舰队便在此海力战萨拉森人,仰赖精妙战术,更有“罗马之火”的帮助,最终使得萨拉森人丧胆溃败,归途中又遭风暴吞噬,伤亡惨重。
港口区此刻一片忙碌,水手们汗流浃背地搬卸货物;威尼斯、热那亚和比萨商人则双眼放光,掂量着沉甸甸的钱袋。
皇帝多次颁布优待外商、减免关税的敕令,致使本应流入罗马人囊中的财富,涓涓流入异邦人之手。
尼基福鲁斯的目光在港口短暂停留,瞥见了阴影里的点点身影,那些蜷缩在角落的乞食者。
可就在这时,手持长矛棍棒的士兵便会粗暴地驱散人群。
长矛戳在肩上,盾牌砸在背上……尽管如此粗暴,可却让大多数权贵拍手叫好:
“败坏市容!”
“不够努力!”
“不思进取,活该被主遗弃!”
然而,权贵们同样明白:
不久之后,这些卑微的身影又将悄然返回。卫兵已默许他们的存在,所谓的“清理”,不过是偶发其来的命令。
罗马的伟大,为何只属于少数人?
第七章 突发地震
人们在科尼亚见不到这座城市特有的奢靡与贫穷,贪婪与堕落;因为那里不论权贵或是平民,处处皆穷,即使是苏丹这样的一国之君也无法想象和体验到这奢靡之渊。
尼基福鲁斯想起了来罗马前,他的导师巴耶塞特在科尼亚郊外陪自己赛马的往事。
那时他刚学会骑马,好胜心却极强,虽每次都败于巴耶塞特之手,但他落马之后总是悄悄擦干泪痕,然后重新翻身上马。
每当这时,热情的村民会递上一碗甘甜的泉水为他解渴,并为他敷药包扎。
巴耶塞特则耐心讲解骑术,临行前常抛出一袋钱币或赠些家畜以答谢村民。
的确,卡帕多西亚的贫困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然而,新罗马的达官显贵却惯用“猪狗”、“费拉”来羞辱普罗大众;却忘了新罗马的市井繁华,尽是榨取卡帕多西亚这般贫瘠之地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