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你至少将大部分赔款交给罗马处置!这是起码的尊重!”
“希腊人!不要企图抢占功劳!”阿马尔里克拍案而起,他指着尼基福鲁斯破口大骂,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吾之骑士有多少都倒在了北墙之下?若不是我们吸引了萨拉森人主力,你们希腊人岂能‘偷掉塔链’?岂能有后来的‘旱地行舟’与如今只差最后一步的‘临门一脚’?”
“你们希腊人只是偷走了我们法兰克人的胜利果实!”他颠倒黑白,将罗马人扭转乾坤的军事胜利贬低为“偷鸡摸狗”与“摘桃子”,企图用北墙之战的惨烈伤亡来掩盖罗马人的所有贡献。
拉希德从始至终都在冷眼旁观着‘有经人’之间的内行,当罗马人与法兰克人的矛盾愈发尖锐时,他的嘴角更是微微上扬。
随后,他将姿态摆得极低,语气中充满了“无奈”:“诸位都是基督世界威名显赫的统帅或国王,所以请不要因为我接下来的言语而动怒……我一介卑微如尘埃之使者,只负责将大维齐尔的原话如实传递给诸位,岂敢添油加醋?我还要将他承诺的赔款,一个第纳尔不少地转交给你们。”
他刻意停顿,目光在几人之间扫过,强调道:“大维齐尔明确指示,要将赔款全数转交给‘有经人’的最高统帅,即耶路撒冷国王陛下。”
“至于你们内部如何分配这笔钱,那是你们自己的事。大维齐尔与我都无权,也无意干涉。”言毕,拉希德退后一步,他已经期待起接下来的“好戏”。
“萨拉森人,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出色’啊!”一直沉默不语的安德洛尼柯终于出声,这位在布拉赫纳宫亲眼见证、或亲自经历过无数尔虞我诈的大都督,岂会不知拉希德的真实意图?他刻意加重了“出色”二字,讽刺意味十足。
随后,这位大都督斩钉截铁道:“我再次重申一个事实!毫无疑问,是罗马人主导并推动了这场战争走向胜利!若没有罗马人的一切付出,联军此刻或许还在死磕那段该死的北墙!”他冰冷直白的话直接驳斥了阿马尔里克的无耻言论。
拉希德感觉到此人的“狡诈”不在自己话下,于是连忙鞠躬,诚恳说道:“罗马人付出巨大是无可争议的事实。然,”他直起身,态度极为谦卑,“耶路撒冷国王作为‘有经人’大军的最高统帅,根据外交的惯例与礼节,将赔款全额转交给他也是‘合情合理’啊。更别说是他最先派出使节,与大维齐尔进行和平谈判。”
他巧妙地偷换了概念,将“最高统帅”与“和谈发起者”绑定,一方面强调了阿马尔里克的“合法性”,一方面也把“锅”甩给了这个法兰克人。
最后,他看着尼基福鲁斯怨毒的双眼,小心翼翼地补充道:“我只是个卑微如尘的使者,若因先前实话而引起大人的不快,还望您万万不要怪罪于我。”
然,尼基福鲁斯只是怒极反笑,他直指阿马尔里克那张因贪婪与得意而扭曲的脸,斥责道:“将将士们用血肉换来的六万第纳尔,都交给这个只想着中饱私囊的法兰克蠢猪?”
他转头看向拉希德,厉声说道:“他会拿这笔钱干什么?是多买几个精美饰品装饰在他的宫殿里?还是大肆赏赐给忠于他的狗腿子们?”
“这种小人,张口都是‘仁义道德’与‘为主事业’,可就是不愿意低头看苍生!”尼基福鲁斯径直撕开了阿马尔里克虚伪的面纱,将其贪婪自私的真面目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希腊人!”阿马尔里克恼羞成怒,他厉声呵斥,试图用身份压人:“注意你的言辞!我是耶路撒冷国王,更是联军的最高统帅!谁给你的胆子如此放肆诋毁一国之君?”
“言辞?”尼基福鲁斯气笑了,他上前一步,拳头捏紧,完全无视了安德洛尼柯试图制止的眼神。
“若不是罗马人力挽狂澜,你这蠢猪只能躲在营帐内唉声叹气,或盘算着怎么祈求萨拉丁放过自己?你说你活在世上除了把大米吃贵外,还能有什么‘贡献’?把所有人浴血奋战换来的成果转交给你这种守财奴?这是对全体将士的背叛!更是对所有已归天国之生灵的侮辱!
尼基福鲁斯将这几个月以来的所有积怨,包括对阿马尔里克、鲍德温这类西方人的痛恨,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那又怎样?”阿马尔里克听完只是毫不在意,他的脸上反而挤出一丝虚伪的笑容。他自觉胜券在握,因此张开双手“仁慈”说道:“何必如此激动?御马监的贡献将被记录在史书之中供后人永远铭记。”
这位耶路撒冷国王用一种令人作呕的宽容语调补充道:“天主见证,吾并非暴君;目睹将士们忍饥挨饿之惨状,吾也是于心不忍啊!爱卿放心,吾会抽出一部分,”他刻意强调了“一部分”这个词,仿佛在割舍自己的肉,“用于采购粮食,解决联军最大之困难。所以……”
然,他那虚伪的仁慈之言还未说完,那位首席御马监积压已久的情绪彻底化作一股狂暴的力量,再无任何克制!
“够了!”尼基福鲁斯的怒吼声响彻整个营帐,在所有人惊愕放大的瞳孔中,只见这位首席御马监猛的扑上!随即大手一挥!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这位耶路撒冷国王的脸颊上!力道之大,以至于后者踉跄退步,王冠更是被直接打飞,“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你!”阿马尔里克捂住发痛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瞪着尼基福鲁斯,张嘴欲说什么,最终却难以拼凑出一句完整的字句。
帐内其他人皆愣在原地,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冻结。
第九十章 终曲
阿马尔里克猛地回过神来,如同一头受伤的野兽般嘶吼:“卫兵!”
肃立于营帐门前的士兵闻声掀帘而入,目光扫视帐内一圈。这位耶路撒冷国王死盯着尼基福鲁斯,面部因愤怒而扭曲,声音因暴怒而变调:“把他拖出去!立刻!”
然,卫兵们纹丝不动,他们只是将目光落在了大都督身上,后者咬紧嘴唇,最终一言不发。
“荒谬!”阿马尔里克气得面部涨红,他瞬间明白自己的威仪在罗马人眼中狗屁不是。被蔑视的怒吼几乎要将他吞噬,但他强压下去,转头看向安德洛尼柯,冰冷说道:“此事,我会如实禀报给曼努埃尔陛下!”
“尼基福鲁斯,还有你,安德洛尼柯!都不会有好下场!”言毕,他带着滔天恨意,冲出营帐。
帐内士兵一脸懵逼。
至于拉希德?看完“笑话”的他悄然收回嘴角一丝不易察觉的上扬,随后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尊敬的罗马将军!”他微微鞠躬,担忧询问:“我是否可以先行告退?但愿此事不会影响到和谈的进展。”
“我会安排人带你去歇息之所,”安德洛尼柯疲惫地挥了挥手,低声说道:“我还有一些紧要私事,需与首席御马监详谈。”
当萨拉森使者的身影消失在帐外,安德洛尼柯便坐了下来,他沉重叹息,随后抬起头来,直视尼基福鲁斯那双仍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尼基福鲁斯·科穆宁,”他直呼其全名,带着长辈的沉重,“你可知自己闯下了何等弥天大祸?加之你此前当众撕毁皇帝御令,陛下必定震怒。”
“我不后悔,”尼基福鲁斯抬起胸膛,他坚定回答:“即便惹上大祸,我也甘愿承担!曼努埃尔的怒火也好,罢免官职也罢,我都认了!”
“如此虚伪、贪婪的法兰克蠢猪,仅是一掌远不足以泄愤!”
“为大局着想啊!”安德洛尼柯叹着气,如是说道:“一国之君遭受如此羞辱,更别提他还是陛下亲自挑选的西方盟友!这一巴掌不仅打在法兰克人脸上,更是打在‘那座城’脸上!当西方人问责此事时,你让陛下如何应对?如何继续维系这根基不稳的联盟?”
“孩子,”大都督站起身来,忧虑感慨:“在布拉赫纳宫一众的同龄权贵中,你的才干与表现是最出色的!就连约翰·卡马特洛斯都对你大为赞赏。你本应该有大好前程,可今日……我惶恐此事将断送你的前程啊!”
“事到如今,想想如何补救?但愿陛下能念及你在此次远征中立下的汗马功劳,像瑟乌姆之战那次一样,能从轻发落。”
“我无所畏惧。”尼基福鲁斯沉默片刻,最后平静说道:“当下之急,是彻底结束达米埃塔之战。”
两天后的清晨,达米埃塔的外围空地上矗立着一辆辆巨大的攻城塔,联军士兵在工事间无声地穿梭,做着最后的战前检查。
战士们列成严整的方阵,目光同时看向那座仍被萨拉森人严防死守的城堡,届时只待长官一声令下,便将发起决定性的冲锋。
重新披上甲胄的尼基福鲁斯,此时站在一座攻城塔的旁边,他平静扫视眼前枕戈待旦的将士,最终落在了城堡上。
他缓缓举起右手,众官兵见状纷纷停下所有声音,齐刷刷看向这位即将下达命令的首席御马监;然,那只手并未如众人期待般重重落下,而是停顿在半空。
很快,一骑从后方疾驰而来。拉希德翻身下马,快步走至首席御马监面前,“接下来交给我吧!”他微微抬头,语气沉重。
尼基福鲁斯侧身,目光锐利地直视着他,平静说道:“愿你一帆风顺。”
“谢您吉言。”拉希德深吸一口气,他整理着装,随后独自一人向城堡走去。
城楼上,披甲戴盔的哈里米难以置信地看向下方,那个无比熟悉的身影,他曾在开罗见到过无数次。
“哈里米!”拉希德的声音穿透清晨的寂静,“安拉在上,大维齐尔从未抛弃过达米埃塔!他看到了你们在绝境中的惊人表现!在血与火的重重磨炼下捍卫了军人应有的尊严!你们没有给他蒙羞!”
“你们的光辉履历必将与这座城一起流传于世!”
城上死一般的寂静,士兵们收回了手中的弓,目光复杂地投向他们的主将。
“大维齐尔命我告诉你,”拉希德的声音变得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他无比渴望与你再次见面,而非阴阳两隔。为此,和约已签,战争已经结束!你们不需要再向世人与安拉证明更多的勇气。”
这位萨拉森使者张开双臂,虽两手空空,可姿态如同拥抱:“现在,是时候让生者平安回家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滞。哈里米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塔奇丁那日诚恳的面孔与拉希德此刻极力的呼喊,他张开双眼又看见士兵们眼中透露出的求生渴望,远处罗马人的攻城塔更是蓄势待发……他强忍泪水,整个人仿佛被抽干力气般虚弱无力。
最终,他沉重地抬起右手,对身边的士兵挥动了一下。
城门被缓缓推开,一批又一批萨拉森士兵从中走出,他们眼中交织着迷茫与解脱随后默默放下武器,朝着联军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都是如此的沉重。
达米埃塔之战,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没有欢呼,没有凯歌,只有死寂与天空中还未散去的硝烟。
哈里米将象征指挥权的佩剑交给了罗马人,他在两名士兵的“护送”下走至尼基福鲁斯面前,后者身上的甲胄同样布满刀剑划痕与血渍,英俊的脸上带着深深的倦意。
哈里米望向四周的断壁残垣,叹了口气。随后他抬起头颅直视这位罗马将军,声音中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疲惫与质问:“‘有经人’付出如此惨痛之代价,最终攻陷了达米埃塔。可结局呢?你们得到了什么?断壁残垣。”
“请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有何意义?”
尼基福鲁斯并未立即回答他的问题。罗马人、法兰克人、拉丁人、萨拉森人……他们的血都撒在了这片土地上。尽管信仰基督的战士将胜利的旗帜插在了达米埃塔的每个角落,可在此时是显得多么苍白讽刺啊!
所谓的“以主之名”、“主的事业”,实则是权贵们为扩大“丰功伟绩”而蛊惑庶民上阵厮杀的低劣手段。
战士们付出的血与泪,最终只不过是换来史书上的仓促一笔。
“意义?”首席御马监摇着头,眼神中尽是疲惫与苦楚,“整整两个月,若从筹备阶段算起已有接近一年之久。”他顿了顿,随即补充,声音平静却又仿佛灌铅般沉重:
“没有任何意义。”
哈里米最终没有再说什么,临走时只是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最终汇入了投降者的队伍。
联军付出惨重伤亡,所赢得的一切成果,不过是一座已化为焦土的空城。
巨大的战争消耗与联军内部彻底爆发的矛盾,加之萨拉丁的援兵已兵临城下,使联军最初的宏伟计划终究化为泡影。
最终,联军得到了大维齐尔支付的巨额赔款,释放了包括塔奇丁与哈里米在内的所有战俘,在象征性“庆祝”几天后,便如褪去的潮水般仓促撤离。
留给萨拉森人的,不过是一个需要花费无数财力与人力才能重建的烂摊子。
达米埃塔之战只是向世人再次证明了一个总是被当权者刻意忽视的真理:战争之下,没有赢家。
达米埃塔篇,完。
元旦快乐
喝多了今晚码不动字,请假一天。
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顺顺利!
作者q群:596029383
罗姆记
第九十一章 军区制
海风拂过尼基福鲁斯的脸颊,此时的他正矗立在旗舰的甲板上。离开达米埃塔已有些许日子,战争的阴影似乎被彻底抛在了身后这片蔚蓝的海域?然,这位首席御马监深知有些东西是一辈子都无法忘却的。他闭上双眼,总能想起达米埃塔的废墟、北墙的惨烈以及那记他亲手挥出的耳光。
他监率领部分罗马军队从海路返程。至于为何不走陆路?这一切还是因为阿马尔里克。
自达米埃塔之战结束后,曾经“牢不可破”的基督联军,在失去共同利益后便迅速分崩离析。耶路撒冷国王利用王国恰好位于罗马人返回家园的必由之路的优势,断然拒绝尼基福鲁斯通过他的领地返回本土的一切请求。
“大都督”并未直接与阿马尔里克交恶,因此他得以率领部分军队取道十字军诸国的领地返回安纳托利亚。
与耶路撒冷国王彻底撕破脸皮的首席御马监,只能被迫从海路返回。
船队继续前行。很快,蔚蓝色的爱琴海重新映入眼帘,美丽的岛屿星罗棋布,来往渔船上的人说着一样的语言。
这里的阳光与空气更加舒适,同时也说明舰队即将抵达色雷斯,尼基福鲁斯也即将回到阔别已久的新罗马。
然,距离越近,他的心却愈发沉重。
“那个‘黑皮’会如何处置自己?”尼基福鲁斯低声默念道。曼努埃尔会把他剜去双目?余生与黑暗为伴;还是被割掉鼻子?打上永远无法摆脱的耻辱烙印。
这位首席御马监想起了安德罗尼卡·科穆宁,他的这位叔父一生可谓跌宕起伏,曾数次入狱,却奇迹般逃脱。两人在的黎波里再次见面时,叔父就透露出自己的逃跑方向。
如今数月过去,他是否身处某个亚美尼亚亲王的宫廷里接受着政治庇护?这一切就不得而知了。
尼基福鲁斯的手指无意识地点在战船边缘的扶手上,自言自语道:“我会落得和叔父一样的下场吗?”
几天后,舰队抵达了这座扼守达达尼尔海峡的滨海要塞城市,加里波利。
船队有序驶入港口,帝国鹰旗在城上与船只上随风飘荡,带来一种久违的,令人安心的秩序感。
重新踏足这片土地,尼基福鲁斯心中不由感叹:那时他首次踏足加里波利时,不过十二三岁,跟随阿尔斯兰前往新罗马。
如今,他已成年,以罗马人的身份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恍如隔世。
他凝视这座城市,想起了曾祖父阿莱克修斯·科穆宁即位之初,帝国正处于一个前所未有的危险处境之中。安纳托利亚在曼齐克特之战后短短十年内尽数沦陷。盘踞士麦那的突厥军阀更是野心勃勃地打造战船,意图横渡海峡,洗劫基督徒治下的所有土地,更是梦想攻占加里波利,为突厥人打开通往欧罗巴的大门。
所幸这位年轻的科穆宁皇帝力挽狂澜,他以雷霆之手段,迅速摧毁了突厥人在士麦那苦心经营的海军基地,加里波利乃至整个海姆斯得以有惊无险。
想到这,他的思绪被码头上的地方官吏和军官打断。加里波利属于色雷斯军区的统辖范围,当地的行政长官在得到大军返程之事后,第一时间便着手准备迎接工作。
很快,满载金钱的箱子被抬至码头的开阔地带。战士们在长官的组织下排起长队,依次上前领取属于他们的报酬。
这些士兵成分复杂:既有来自各个军区的战士,也有帝国常备的精锐战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