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38节

  拿到军饷的军区士兵在长官的带领下,一批又一批返回战前他们驻守的军区。看着这些甲胄上还布满深刻刀剑划痕的士兵,尼基福鲁斯只觉感慨万千。

  在前世,他曾对这套军事制度产生过错误的看法,认为这些“乡下兵”装备或许简陋?士气低落?其役兵役农的身份,在很多人眼中都是“战力拉胯”的象征。

  然,在达米埃塔之战中,正是这些“乡下兵”在绝境之中展现了极强的战斗意志,完全不输那些战团士兵。

  他的思绪飘回了上半年在岳父阿列克谢·布拉纳斯位于新罗马的府邸里,他曾向这位控制着亚德里安堡的将军请教过军区制的相关问题。

  当时,阿列克谢只是边喝酒边解释道:

  “军区制度绝非简单的‘兵农合一’。”

  “首先,人事权归中央。军区将军并非“山大王”,他们由皇帝直接任命,朝廷掌握着他们的升迁、调任甚至生死。为了防止他们在某个地方深深扎根,朝廷常会令他们频繁更换驻防地点,一个将军今年可能在帕夫拉戈尼亚军区,明年就被调到马其顿军区了。”

  “其次,经济基础在于土地与免税权。军区士兵本人被授予了免税特权,这是他们服役应得的待遇。”

  “他们的家属,通常也只需缴纳实物税即可。”

  “士兵个人通常不事耕作,其首要职责是训练与作战。其旗下土地由他们的家属或雇佣的佃农、仆人负责打理。”

  “最关键的是,土地所有权归属帝国。士兵被严格禁止买卖他们所持有的军役土地。这些土地本质上是帝国租借给他们,用以维持生计和武装自己的生产资料。士兵去世或失去服役能力,土地会由帝国收回,重新分配给新的符合条件的士兵。”

  “因此,军区土地不世袭。”

  “至于所谓的土地兼并?”阿列克谢当时只是笑着回答:“这项军事制度总能见到戴克里先皇帝设立的边防军—野战军之身影。”

  “这些土地依然属于国家,士兵只有使用权,他们不能买卖或转让土地,并且朝廷也会严厉打击企图土地兼并之人。制度的核心在于确保有稳定、可靠的兵源和税收,一切以维持地方军事力量和帝国防御体系为优先。”

  “土地只是维系这个体系的工具,而非目的本身。”

  当时尼基福鲁斯听着,虽了解一二,但毕竟未尝亲眼所见。直到在达米埃塔,他亲眼看见这些军区战士的战力如此顽强,他才真正体会到这套延续几百年的制度所展现出的巨大韧性——它不仅仅是一种军区制度,更是多次挽救罗马于绝境之中,也是一种将帝国力量深深扎根于广袤国土与民众之中的生命线。

  随着最后一队来自色雷斯本地的军区士兵在军官的带领下,向着内陆各地的军事驻地进发,港口变得空旷许多。

  接下来是那些相对较少的战团部队,他们装备更加精良,是帝国最锋利的矛与最坚固的盾。这些常备军士兵将在短暂休整后返回他们位于色雷斯的固定军营或基地。

  待一切妥当后,这位首席御马监拒绝了当地官员安排的晚宴,只要求了一间安静的客房。

  站在客房的窗边,他望向加里波利逐渐归于平静的码头。接下来他会沿着普罗彭提斯的海岸线一路东行,其道路的尽头便是那座“众城之女皇”。

  然,等待他的很可能并非鲜花与荣誉,而是皇帝的震怒与责备。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回去,直面自己的选择,在布拉赫纳宫直面皇帝的裁决。

第九十二章 背石者

  尼基福鲁斯沿着普罗彭提斯的海岸线一路东行,踏过富饶的色雷斯平原,最终再次看到了那座被三道城墙与宽阔护城河所保护的雄伟城市——众城之女皇,新罗马。

  巨大的狄奥多西城墙如巨人般沉默地矗立着。尼基福鲁斯从圣罗曼努斯门走入城内,接下来每走一会路程,这位首席御马监都因为人流量太大而不得不勒住缰绳,他将目光扫过更远处通往梅塞大道的街道,只见成群的商贩驱赶着挂着货物的牛与马,朝着城内外赶去。

  这座城市依旧繁荣,但这份繁荣不属于尼基福鲁斯个人。

  此刻,没有任何一位官吏与市民代表手持鲜花,站出来为他接风洗尘。

  尼基福鲁斯对此并不意外。他低语,声音只有身边最亲近的几名卫兵能够勉强听见:“这样看来,曼努埃尔已经收到了那个法兰克人的‘小报告’了。”这位首席御马监在达米埃塔的种种“恶行”都已传至了曼努埃尔的耳中。皇帝用最直接的冷落宣示了他的态度:“尼基福鲁斯·科穆宁,这位与穆斯林厮杀数月的将领,此刻已被排除在凯旋名单的范围内,不仅谈不上“功臣”,反而很可能会被当做“罪臣”对待。

  接下来,尼基福鲁斯并未直接回到那座毗邻圣特克拉教堂的“至尊者之宫”,而是策马转向阿列克谢·布拉纳位于城内的华丽府邸,后者是亚德里安堡的“地头蛇”,更是这位御马监此刻为数不多能寻求建议与庇护的心灵港湾。

  当他策马至府邸前,正巧看见一个熟悉的老仆人正在擦拭门口的铜环,后者见尼基福鲁斯一行,连忙放下手中之事,迎面走来。

  “我们都在盼望着您能平安归来!”老仆人熟练地接过尼基福鲁斯手中的缰绳,心疼说道:“晒黑不少了啊!”

  “都是成长的必经一环。”尼基福鲁斯翻身下马,随后低声问道:“我的岳父还在府上吗?”

  老仆人闻言,即刻收回脸上的笑容。他凑近一步,声音压低:“您回城的消息早就传至他的耳中。现在,他正在书房里。”

  这简单的回答,尼基福鲁斯却从中听出了两个关键信息:其一,阿列克谢早就知道了他的处境,甚至预判了他必然先来这里寻求帮助。其二,阿列克谢已知晓女婿在达米埃塔的种种行为,之所以选择在书房里沉默等待,是因为这件事的严重性远超他的预估。

  “我现在去找他。”尼基福鲁斯咬紧嘴唇,随后迈出沉重的步伐,走向了那扇无比熟悉的书房。

  当他推开木门,一股混合着羊皮纸、旧书与墨水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书房里光线并不是很好,两侧的书架上塞满了卷轴与书籍,而炉壁里还残留着未燃尽的木料。

  他看见阿列克谢·布拉纳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块软布,缓慢而又专注地擦拭着一柄精致的匕首,刀刃被昏暗光线反射出一点寒芒,为现场气氛增添了几分凝重。

  尼基福鲁斯停在门口,没有说话。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布匹摩擦匕首发出的细微声响。他能清晰听见自己每一次的沉重呼吸声,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滞;他还能清晰看见阿列克谢擦拭匕首的动作,更像是积蓄某种情绪?他的岳父在此刻或许是在思考如何挥动这把武器,为女婿披荆斩棘?或是“大义灭亲”?

  过了许久,阿列克谢并未回头,而是开口说道:“此事已传至布拉赫纳宫的每一个角落,就连宦官与侍女都在谈论此事。”

  尼基福鲁斯闻言,便知此事终究还是传遍了朝廷上下,于是他咬紧嘴唇,低声说道:“我明白。”他想起了阿马尔里克那张因惊愕与愤怒而扭曲的脸,还有当时他当众撕毁皇帝御令的瞬间……最终,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直视岳父的背影,决断道:“但我并不后悔!我只恨自己当时为何不能再多扇那个法兰克蠢猪几记耳光!”他咬着牙挤出这句话,仿佛将所有的愤怒与不甘都倾泻而出。

  阿马尔里克企图在战场上中饱私囊,甚至在许多军事决策中都在处处针对罗马人,致使联军在北墙之下徒增了好些日子的伤亡……种种因素,导致了那些事情发生。

  尼基福鲁斯本以为岳父会斥责他,甚至当后者拿着匕首缓缓转过身来时,他的脑海中闪过最可怕的念头。

  然,出乎他意料的是,岳父的脸上并没有预想中的震怒或失望,而是浮现出近乎是欣慰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不错!”阿列克谢微笑点头,话中带着十足的赞赏:“这才是我的好女婿啊!约翰·卡马特洛斯那个老狐狸和我都没看错人。安娜也找对人了。”他上前几步,将那把精致匕首递给了尼基福鲁斯,“留着它,这是我送你的纪念品。”

  “不过,”阿列克谢话锋一转,严肃说道:“你不能像莽夫一样有勇无谋。”他走到书桌旁,拿起两个陶土杯倒满了葡萄酒,“别傻站着了,坐下说。你离开的这几个月,新罗马可没闲着,发生了不少奇葩事呢!”

  尼基福鲁斯依言坐下,接过酒杯。

  阿列克谢小酌一杯,随后说道:“你在达米埃塔跟萨拉森人厮杀的时候,我们伟大的‘人间基督’正在新罗马的布科莱昂港背石头。”

  “背石头?”尼基福鲁斯愕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没听错,”阿列克点着头,随后讽刺说道:“以弗所那帮教士,闲来无事重修圣约翰教堂,不知怎么挖出来一块带白色纹路的红色云石。这帮人立刻像得了失心疯,一口咬定这是天大的神迹,是抹大拉的圣马利亚当年前往罗马途中遗落在那里的‘圣膏石’!”

  阿列克谢模仿着教士们夸张的语气,随即冷哼一声:“消息传到新罗马,可不得了。陛下欣喜若狂,立即下令将其从以弗所恭迎至新罗马,供奉在主的新家园。”

  “只是一块石头,可却让达官显贵们组成了盛大的仪仗队,由皇帝本人与一名叫卢克的牧首亲自引领。”

  阿列克谢站起身,做了个滑稽的背负动作:“那个‘埃塞俄比亚人’在众目睽睽下,亲自弯下了他‘人间基督’高贵的腰,仿效那位亚利马太的约瑟,虔诚地背起那块石头!我当时在现场,强忍着才没笑。最后,这块所谓的‘圣石’被隆重安放在了法罗斯教堂,和其它珍贵的耶稣受难圣物们放在了一起。”

  “罗马帝国的巴西琉斯跑去背石头,”阿列克的脸上充满了鄙夷与愤怒:“而那些狗腿子们却在拼命讨好自己的主子——一个叫乔治·斯凯利泽斯的文官更是连夜写了一篇狗屁不通的《迎圣礼文》!通篇都是阿谀奉承的臭词烂句,说什么皇帝亲自将圣石迎入‘主的家园——新的锡安’,简直令人作呕!”

  阿列克谢重新坐下,看着一脸惊讶也难以置信的“好女婿”,直言:“这就是我们的陛下,一个只热衷于表演虔诚、宁愿耗费国库去追逐‘神迹’的‘人间基督’。你在达米埃塔表现优异,为联军,尤其是为罗马人呕心沥血;可你毕竟得罪了耶路撒冷国王,这直接影响了陛下试图拉拢西方世界,重建‘普世帝国’的大计。”

  “在他眼中,你在前线付出的一切,都比不上西方朋友的脸面。你打在阿马尔里克脸上的那一巴掌,足以让陛下无视你的所有战功;更何况你还当众撕毁皇帝御令,这无疑是公开藐视陛下的权威,更是将皇权视作粪土。”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未等尼基福鲁斯开口,阿列克谢拍了拍这位女婿的肩膀,沉重说道:“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接下来在布拉赫纳宫,不管那个‘埃塞俄比亚人’怎么嚷嚷,你都不要怕。去直面他的怒火,为你的选择做辩护,或者承担一切后果。”言毕,他又安慰道:“我和约翰都在做最坏的打算,你一定会平安渡过此劫。”

  “我明白了。”尼基福鲁斯沉重地点着头,心里却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一丝悲凉,无奈,更有被亲人认可的暖意。

第九十三章 皇帝的审判(一)

  尼基福鲁斯在床榻上辗转难以入眠,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窗上时,他彻夜未眠。

  此刻,房门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拍打声,他听见仆人那充满颤抖的声音:“大人,请开门!阿列克塞要找你!”

  尼基福鲁斯坐起身来,他只觉心中一颤。阿列克塞·科穆宁,其亲人被皇帝迫害最终致死,但他却反而愿意做曼努埃尔的“狗腿子”。

  时间久了,此人便成为了朝中重臣,皇帝的亲信。

  尼基福鲁斯推开房门,只见昨日那位为他牵马的老仆人,此刻脸色惨白,更是手指府邸入口的方向,语无伦次道:“府邸正门出现了好多士兵!”

  尼基福鲁斯咬着嘴唇,随后简单整理了自己的衣着,便向正门走去。还未靠近门口,阿列克塞·科穆宁那不容置疑的声音便模糊传入了他的耳中:

  “再给你们十分钟!若他再不现身,我将下令士兵破门而入!”

  尼基福鲁斯看向匆匆赶来的阿列克谢·布拉纳,后者皱着眉头,神色严肃。当他看见门外士兵、尤其是阿列克塞的身影后,便低声说道:

  “看见了吧?皇帝在帝国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密探机制;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脱他的法眼。”阿列克谢压低声音,继续道:“昨日未在你刚进城时便将你抓捕,或许是陛下见天色已晚?又或许他只是想让你在不安中难受一晚上?”

  他拍了拍女婿的肩膀,再次叮嘱道:“面对那个‘埃塞俄比亚人’不要害怕!你在达米埃塔为罗马倾尽所有心血,却换来皇帝的这般对待?实属天理难容!”

  尼基福鲁斯点着头,并未多言,只是简单整理了衣袍,随后独自一人朝着大门走去。

  阿列克塞那张线条冷硬的面孔在人群中极为显眼,当他看见尼基福鲁斯的身影出现时,嘴角更是微微上扬。

  他冷哼一声,随后招呼士兵们立即上前,将“罪臣”困在其中。

  “奉神圣的‘人间基督’、罗马帝国巴西琉斯之命,”阿列克塞那冰冷的声音在这位年轻将领的耳边响起:“即刻押解你前往布拉赫纳宫面见陛下!”

  尼基福鲁斯并未抵抗,也未辩解。他只是在士兵的簇拥下,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满脸忧愁的阿列克谢;然后,他毅然转身,跟随队伍踏上了前往布拉赫纳宫的道路。

  清晨的新罗马仍热闹非凡,当一些市民看见这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押解着一位身着华贵服饰却神色沉静的年轻权贵时,纷纷避而远之,待这队人马远去时又与旁人窃窃私语。

  很快,他们抵达了庄严的布拉赫纳宫,在穿过那条被称为“等候者之廊”的长长通道,其尽头便是无比熟悉的内殿大门,殿门两侧肃立着身披重甲、手持利器的瓦兰吉人,这些来自基辅罗斯、英格兰等地的蛮族战士,无视任何强敌与恐惧,无时无刻保护着门后那个端坐于御座至上的“人间基督”。

  他扫视着这些魁梧的战士。放在以往,他一定会大为赞叹这些人对皇室的绝对忠诚,以及在战场上毫无畏惧的强大意志;但在此刻,他只感受到了一阵冰冷的杀意。他清楚,只要皇帝一声令下,这些瓦兰吉人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将他按倒在地。

  他的武艺虽然高超,但在绝对的数量面前也将掀不起任何风浪。

  瓦兰吉卫队只效忠皇帝本人。

  沉重的内殿大门被两侧的宦官缓缓推开,随后,尼基福鲁斯一眼便看见了那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曼努埃尔·科穆宁,这位罗马帝国的“巴西琉斯”、“人间基督”,此刻正端坐于御座之上。他身披象征着绝对权力与地位的紫色长袍,头顶镶满宝石的皇冠。他皮肤黝黑,但面容刚毅,目光扫视着踏入殿内的众人,目光最终锁定在了那个年轻将领的身上。

  御座之下的两侧肃立着来自罗马社会最顶流的达官显贵们,既有位高权重的牧首与将军,更有博学多才的文官与修士,他们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孤身立于殿中的尼基福鲁斯。

  这位从达米埃塔归来的年轻将领只觉被压力逼得喘不过气来,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后向御座的方向迈开了步伐。

  当他走到距离御座约二十步远的位置时,侍立于御座之下的一名宦官开口道:“觐见神圣的‘人间基督’,当行罗马之礼——跪地、叩首、吻靴。”

  然,这位年轻将领并未立即屈膝,而是将目光看向了位于皇帝左侧的安多罗尼柯,后者此刻的脸上毫不掩饰地挂着幸灾乐祸、充满恶意的笑容,似乎已看清他那悲惨的下场。

  在皇帝右侧则矗立着一位耶路撒冷王国的使者,此人看向尼基福鲁斯的眼神充满了愤恨,显然是为阿马尔里克国王的“遭遇”而来讨要说法的。

  尼基福鲁斯环顾两侧的权贵队列,却并未看见“大都督”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的身影,也没有看见约翰·卡马特洛斯与安德洛尼斯·卡马特洛斯那睿智、沉稳的目光,甚至连岳父阿列克谢·布拉纳也不在场。

  毫无疑问,曼努埃尔只将自己的心腹和耶路撒冷的代表安排在场。这是一场针对尼基福鲁斯一个人的公开审判,届时将没有任何一个人为他做辩护。

  这一幕何其熟悉!在数年前的某一天,同样是这座充满尔虞我诈的内殿,同样是无处不在的敌意目光。那时,站在这里接受皇帝审判与羞辱的是他的舅舅,罗姆苏丹国的苏丹阿尔斯兰。

  彼时,他跟随苏丹一同入殿,亲历了那份屈辱,而阿尔斯兰独自一人承担了绝大部分的怒火。如今,物是人非,曾经的少年已长大成人,此刻亲自站上了“审判台”,扮演起了那个“乞丐”的角色。

  一种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他的心头。

  “怎么?”阿列克塞的呵斥声将尼基福鲁斯拉回现实。后者已走至安多罗尼柯身边,此刻正转过头,以一种充满鄙夷与仇视的目光死盯着尼基福鲁斯,声音里尽是嘲讽:“在埃及‘潇洒’了数月,就忘却了身为臣子的本分?将最基本的宫廷礼仪都抛之脑后了吗?”

  “或者说,你那波斯人(突厥人)的低劣血脉终究占了上风,让你外表披着罗马人的皮囊,灵魂深处却依旧是一个不识礼数的蛮子?”

  阿列克塞声音清晰回荡在内殿的每个角落,现场顿时响起一众权贵的嘲笑声。

  尼基福鲁斯并未因此恼怒,他忽略了周围那些充满恶意的目光与话语,抬头看向御座至上的皇帝,那个力图于重建“普世帝国”的‘人间基督’。随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单膝跪地,右手抚在胸前,以一个标准的军人觐见礼为自己保留了最后的一丝尊严。

  “成何体统?”耶路撒冷的使者见状怒火中烧,刚想开口斥责,却见曼努埃尔缓慢抬起戴着宝石戒指的右手,做了个简单的制止手势。

  皇帝的双眼牢牢锁定在下方单膝跪地的年轻将领身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大殿内所有人见状都屏住呼吸,等待着这位巴西琉斯对“罪臣”的最终审判。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曼努埃尔冰冷的声音终于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尼基福鲁斯·科穆宁,”他的声音在这里刻意停顿,随后低声说道:“你可知自己犯下了何等滔天大罪?”

第九十四章 皇帝的审判(二) (精华章节)

  狄奥多西港区,从马尔马拉海吹来的海风拂过“白马之屋”那宏伟的廊柱与拱顶。这座曾属于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的奢华府邸,如今的主人是他的长子曼纽尔·科穆宁。

  然,这座奢华的府邸在此刻并未给它的主人带来一丝心理上的抚慰。在宽阔的大厅里,曼纽尔来回踱步的脚步声使门外等候的侍卫都能清晰听见。

  “巴西尔·卡马特洛斯到!”就在此时,仆人的声音忽然传入他的耳中。

  曼纽尔猛地刹住脚步,立刻扑向门口。当看到那道无比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时,他更是加快了步伐,并着急问道:“情况如何?”

  一旁的仆人立即奉上一杯美酒。巴西尔显然赶得很急,他来不及说些客套话,随即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情况很糟!”巴西尔简单擦拭嘴唇,随后将空酒杯递给仆人。他将其他人支开,随后拉着曼纽尔走至偏僻角落,然后低声说道:“我刚从布拉赫纳宫得到确切消息,来源非常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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