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纽尔·科穆宁解下腰间象征着科穆宁皇族的紫绶玉佩,同样毫不犹豫地扔了下去。
巴西尔·卡马特洛斯则拿出一枚皇帝亲赐的特制官印。他先是凝视了它几秒,眼神复杂,随后心一狠将其扔入海中。
君士坦丁·安格洛斯、约安尼斯·布拉纳等人纷纷效仿。
“这些玩意儿,和朋友的情谊相比,算个屁啊!”小阿克苏赫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
尼基福鲁斯见此一幕,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张着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将所有的话语化作一声释然的笑声:“既然如此,那我们一起踏上新的旅途吧!”
“升帆!”老船长的声音随即响起,早已准备就绪的水手们动作迅速。他们解开缆绳,升起船帆,随后卖力地划动着船只。
这几艘规模不小的柯克船逐渐驶向金角湾宽阔的水道,那宏伟却压抑的布拉赫纳宫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刚从圣索菲亚大教堂走出的曼努埃尔从亲信嘴中得知了这一突发消息,这位至高的“人间基督”一反常态地在众官面前爆了粗口,难掩狂怒之面色。
皇帝很快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越狱,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集体叛逃!众多达官显贵,甚至就连他最信任的秘书巴西尔,竟然为了一个“罪臣”而甘心抛弃他赐予的一切特权与荣耀!
曼努埃尔清楚,这些人还很年轻,并且皆出身不凡!他们的才能与野心都是难以预料的!倘若让他们流亡到某个国度得到足够的政治庇护,积蓄力量……“倘若朕回归天国以后,”他不敢再想下去,并且似乎预料到了年幼的皇子小阿莱克修斯面对这群流亡者卷土重来时,那孤立无援、被轻易撕碎的景象。
皇帝随即对众多亲信下达命令:
“追!”
第一百零二章 卡法与群山王国
三艘柯克船很快驶入了波涛汹涌的欧克辛斯海,这片被先辈们称为“好客之海”的水域,此刻却向尼基福鲁斯一行人展露出它最真实的面貌。
稍微深入海域,天空便暗了下来;海面上掀起阵阵巨浪,狂风猛烈地抽打着船帆。如果说金角湾的海水碧蓝而又清澈,那么欧克辛斯海则是翻滚着污浊的灰黑与惨白的泡沫,冰冷刺骨的海水像根鞭子,一遍又一遍抽打在甲板上。
“大家都抓紧!”老船长的声音在狂风中显得如此微弱。水手们紧贴在甲板或缆绳上,稍有不慎便可能被狂风吹入海中。船体在巨浪下剧烈颠簸、倾斜,让甲板上的人根本无法平稳站立。
尼基福鲁斯死死抓住甲板边的绳索。他在达米埃塔虽指挥过运输舰队,但地中海相对而言风平浪静,如今他头一次遭遇如此猛烈的风暴,心中不免几分发毛。
他艰难睁眼,只看见身边同样脸色惨白的巴西尔与曼纽尔,后两人正死死抓住绳索;更远处呕吐不止之人则是君士坦丁,在此之前他是个十足的“旱鸭子”;‘肥仔’约翰·阿克苏赫与阿力克修斯等人则蜷缩在船舱内,向万能的主祈祷船队能平安抵达目的地。
这场风暴持续了整整两天。当风浪终于停止、阳光重新照在海面时,只见瞭望台上的水手高声喊道:“卡法!”他的声音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卡法港的轮廓在晨雾中显现。这座仍处于帝国治下的克里米亚半岛的商业重镇,与新罗马的风格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牲畜粪便、香料以及各种难以描述的异域气息混合在一起的复杂味道。
船只刚靠岸,尼基福鲁斯等人刚探出船舱,便目睹到了这座城市的特色风韵,码头上人声鼎沸,各种各样的语言此起彼伏:商人之间讨价还价、粗狂的罗斯语吆喝、库曼人浓重的突厥口音、本都人的低语,甚至还夹杂着些许帕夫拉戈尼亚或卡帕多西亚的地方口音……总而言之,这里就好比是一个微缩版的新罗马,也是欧亚一带重要的贸易据点。
尼基福鲁斯一行人被这些景象所吸引,暂时忘却了海上的疲惫和皇帝的追兵。
他们深入卡法,只见一处空地上,一个身材高大健硕、留着浓密胡须与梳着独特发辫的罗斯壮汉,正与同样彪悍、脸上还刺着某种图腾的库曼人进行着激烈的角力。每一次的扑击、闪避,都能让围观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喝彩。这些来自草原或森林的勇士,在卡法城,以他们熟悉的方式较量着、交流着。
而在不远处,一场截然不同的“战斗”也在上演。一个热那亚人与比萨人为了在当地争取到更多的贸易利润而争得面红耳赤。他们的随从则紧张地站在身后,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
“这就是卡法。”巴西尔低声对尼基福鲁斯说,他的目光扫过那两个还在搏斗的“蛮子”,低声道:“库曼人占据了北方草原,他们时不时跨过多瑙河掠夺帝国本土,这让曼努埃尔陛下苦不堪言。我想起了百年前的佩切涅格人,后者的恶行与库曼人大差不差,但已经被约翰皇帝彻底击垮。”
他们在卡法并未久留,只是进行了必要的休整。尼基福鲁斯发现卡洛莫迪奥斯的人似乎在卡法城很受欢迎,当地人甚至以远低于市场价的商品贱卖给这些水手;交易极为顺利,这让他对这位新罗马的商人代表的能力有了更深的认识。
离开卡法,船队继续沿着欧克辛斯海的东海岸向南航行。海况依旧充满了挑战性:变化莫测的海风与风暴,还有近岸处弥补的暗礁,都迫使水手们时刻保持警惕。
几天后,当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峰终于在地平线上出现时,船上爆发出一阵发自内心的欢呼声。船队抵达了高加索地区,那坐落于群山中的王国就在众人眼前。
在格鲁吉亚海岸的一个小港口靠岸后,尼基福鲁斯一行人受到了当地权贵的接待。在确认了他们身份和巴西尔持有的引荐信后,权贵不敢怠慢,立即派出卫队护送他们前往王国的都城——坐落在库拉河畔、群山环抱之中的第比利斯。
不同于地势平坦且土壤肥沃的色雷斯平原,通往第比利斯的道路蜿蜒曲折,密集的森林覆盖着陡峭的山坡,一些石头堆砌的堡垒坐落于关键隘口或悬崖峭壁之上,无声地诉说了这个古老王国在强敌环伺下的坚韧。
当他们抵达第比利斯时,受到了超出预期的隆重接待,那位第比利斯的皇帝派人以最高礼仪在城门外迎接。城墙上飘扬着绣有圣人屠龙图案的格鲁吉亚旗帜。道路两侧,好奇的市民对这群“异乡客”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进入宏伟的王宫后,尼基福鲁斯终于看到了这个“群山王国”的君主。乔治三世身材高大,下颚胡须修剪的颇为整齐,头戴镶嵌宝石的王冠,身披华丽的王袍。他虽一言不发,但给人一种务实领袖的沉稳气度。
他的王座旁,坐着同样仪态端庄的王后布尔杜坎。
尼基福鲁斯代表众人上前一步,右手抚胸,向乔治三世行了一个庄重的罗马式礼节,随后操着一口流利的罗马语说道:
“尊荣的诸王之王、阿布哈兹、伊比利亚、拉尼和卡赫季的王,希尔万沙阿,沙汗沙阿,季米特里之子……愿主的荣光永照您的王国。感谢您如此隆重地接待了我们这些‘异乡客’。格鲁吉亚在陛下的治理下,国力蒸蒸日上,我们一路走来,已经亲眼目睹到了这个国度的繁荣与秩序。”
“格鲁吉亚作为基督世界抵御穆斯林入侵的最前线,在陛下的统领下屡次击败强敌,保卫了古老的正教信仰。”
“巴格拉季昂家族的威名,已经传出了高加索地区。”
乔治三世闻言,面露微笑。他站起身来,亲手扶起半跪在地尼基福鲁斯,随后以一口生疏的罗马语回应道:“诸位皆是远道而来的贵客,朕非常欢迎你们来到这个富饶美丽的国度!而尼基福鲁斯,我已经知道你在瑟乌姆与达米埃塔的表现。”乔治皇帝的话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如此天赋异禀的军事才干,实乃主赐予基督徒的瑰宝啊!至于那个‘埃塞俄比亚人’?竟如此对待你?实在是有眼无珠!”
“皇帝对我竟如此喜爱?”尼基福鲁斯如是想到,之后他心生感触,对这个陌生的皇帝多了几分敬意。
而乔治三世的言外之意也很明确:他可以提供庇护,但也希望这些“异乡客”能在格鲁吉亚境内发挥出足够的才能,尤其是尼基福鲁斯的军事价值。
第一百零三章 第比利斯预言
乔治三世随即下令在王宫举行盛大的宴会,为这些远道而来的“异乡客”接风洗尘。席间,格鲁吉亚特有的葡萄酒与香浓的奶酪面包,还有那些烤的金黄的羊肉与山间美味摆满了长桌。皇帝谈吐风趣,对曼努埃尔治下的罗马帝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而尼基福鲁斯、巴西尔等人也将国之实情如实相告,众人交谈甚欢。
曼纽尔·科穆宁则以其优雅的礼仪和长袖善舞的本领,与格鲁吉亚的贵族们迅速拉近了关系。
宴会气氛热烈而融洽,暂时驱散了这些“异乡客”心中的阴霾。
宴会结束后,在乔治三世的安排下,尼基福鲁斯一行人被妥善安置在都城第比利斯环境清幽的馆舍中,并派专人保护。
接下来的日子,这些“异乡客”有了充足的时间去观察和感受这个与众不同的“群山王国”。
第比利斯城依山傍水而建,房屋沿着库拉河的两岸向山坡上蔓延。与新罗马那种庄重、对称、大理石与马赛克主导的建筑风格不同,这里的建筑多用高加索地区最常见的木材与石头,结构更为灵活多变,许多房屋还带着阳台,上面还布置着许多花台。
城中散布着许多圈顶高耸的正教教堂,其建筑风格融合了罗马的穹顶技术与本地的文化元素,形成一种独特的魅力。
最令尼基福鲁斯印象深刻的,是这座城市的活力。作为高加索地区最重要的商路节点,第比利斯的市场热闹非凡,人潮涌动。操着各种口音、穿着五花八门服饰的商人云集于此:
来自更东方的商队,裹着色彩鲜艳的头巾,用骆驼驮来当地匮乏的豆蔻、肉桂、胡椒等名贵香料,以及来自印度的象牙与水果。
来自北方的罗斯商人,带着毛皮、琥珀和蜂蜜,用略显生硬的格鲁吉亚语与买家讨价还价。
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被称为“钦察人”的突厥游牧部族。他们当中一些人有着明显的东亚面孔特征,身着皮袍,腰间还挎着酒壶。但其中许多人从祖辈开始便定居于此,在格鲁吉亚文化的熏陶下,这些人如今说着一口流利的格鲁吉亚语,许多行为举止也融入了当地生活。
百年前,大卫皇帝力挽狂澜,并以联姻的方式邀请了草原上的钦察部落,最终成功抵御住了强大的塞尔柱帝国。此后,虽大部分钦察人返回草原,但仍有些许人留在这里,最终成为了格鲁吉亚的一份子,并绝对忠于巴格拉季昂王族。
这种深度的同化现象,使尼基福鲁斯想起了远在士麦那的尼基塔斯,后者最初坚持突厥传统,但在罗马文化的长期熏陶下,已被彻底同化。
尼基福鲁斯还看见了许多戴着黑、白头巾的穆斯林商人,他们主要来自波斯或黎凡特,在此经营着格鲁吉亚本土比较缺乏的特定商品,例如精美的波斯地毯、埃及的玻璃、上好的丁香与干果。他们与本地商人激烈竞争,虽信仰不同,但在金钱利益的驱动下,这里并未出现权贵口中大肆宣传的“对立矛盾”。
市场的空气中,香料、皮革、牲畜与烤馕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浓郁的“东方集市”气息。
“我初来这个‘群山王国’,如今来看,确实气象不凡。”尼基福鲁斯在一次与挚友同游第比利斯集市时由衷感叹道:“能将如此多的族群与信仰汇聚在一起,却又能大体相安无事、贸易繁荣、百姓安康。相比于那个‘埃塞俄比亚人’治下的虚假繁荣的国度,这里更显出勃勃生机的美好气象。”
巴西尔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而一旁的君士坦丁则将目光看向第比利斯的城防工事、巡逻卫兵的装备与专业术语等,这是作为军人的本能。
在这群“异乡客”抵达第比利斯约两周的时间里,乔治三世与尼基福鲁斯多次长谈,话题从军事战略再到帝国政治,就连神学、哲学乃至地理人文都有所涉及。这位格鲁吉亚的皇帝还对其他人进行了细致观察,例如巴西尔处理事物所展现的智慧头脑、曼纽尔“自来熟”的性格特点、君士坦丁常观察格鲁吉亚军队较罗马军队的不同特点……总之,这群人同样并非等闲之辈。
一个宁静的黄昏,皇帝乔治三世与王后布尔杜坎在装饰着精美壁画和格鲁吉亚挂毯的私人寝宫内。
乔治三世站在窗边,眺望着暮色中这座都城的轮廓和远处的群山,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确信:
“我亲爱的王后。这两个星期,我发现那个年轻人,绝非池中之物。”
王后放下手中的饰品,认真地看向丈夫:“陛下似乎对他评价极高?”
“的确。”乔治三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洞察世事的锐利光芒:“朕治国已久,在朝堂之上已经历过无数尔虞我诈,练就了洞悉人心的本领。所以在这些日子里,朕看出尼基福鲁斯·科穆宁智勇双全,心思缜密却又果敢决断。”
“他与朕谈论军政时,见解深刻,往往更能直指要害,绝不拖泥带水或一味讨好。朕还了解到了他在达米埃塔与瑟乌姆的出色表现。如此看来,实乃良将啊!”
“他出身高贵,却无纨绔骄矜之气,居上位而不欺下,言谈间对普通士兵、商贩乃至平民都保持尊重,这在权贵中极为罕见。更难能可贵的是他的那份心气——面对强权,无论是战场上的劲敌,或是朝堂上的小人,他都敢于正面抗争,觉不甘心做强权者脚下摇尾乞怜的忠犬!”
“但他正是不懂妥协的艺术,才吃了大亏。”
随后,这位第比利斯的皇帝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笃定:“我观察他与他身边的那些人。例如巴西尔,此人心思周密、处事滴水不漏,且极具大局观,完全可以胜任一国大维齐尔(宰相)之职!而曼纽尔,在复杂局面中游刃有余,为人更是极为坦诚、义气,能得此友实在是难得!”
“君士坦丁·安格洛斯虽沉默寡言,但此人在短短两星期内,仅凭观察第比利斯城防军的日常训练与布防情况,便指出了我国军队的几处致命疏漏与极为严重的积弊!他具备无限的军事眼光与统帅才能,未来极有可能成为能征善战的大元帅。
“还有约安尼斯·布拉纳、阿力克修斯·巴列奥略等人,皆是能力不俗的干才。”
言毕,乔治三世走到王后身边,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尽是感慨:“亲爱的布尔杜坎,您看清楚了吗?一个能吸引、凝聚如此众多英才于麾下之人,并且能让这些人心甘情愿放弃既有的一切权力与财富,只是为了追随他……此人具备无限的领袖魅力与野心,岂会甘心屈居于格鲁吉亚隐居一辈子?”
他叹了口气,再次看向第比利斯的夜景与远处的群山:“因此,我敢断言:当今‘那座城’的统治者,一旦死后,其子嗣的统治根基必然不稳,在短短几年内轰然崩塌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在如此年轻便展露出如此可怕的帝王潜力。我看出此人眼中燃烧着无尽的仇恨,尽管当下忍辱负重、甚至流亡异国;可多年后,他极有可能将卷土重来,毫不留情地夺走、甚至是摧毁曼努埃尔的一切。”
第一百零四章 小国难容
“那陛下会收留这群‘异乡客’吗?”王后眯着眼看着那位站在阳台上的格鲁吉亚皇帝,随后加重语气补充道:“尤其是尼基福鲁斯·科穆宁。”
乔治三世并未立即回答,他先是叹了口气,说话前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无奈道:“朕也希望留着这群人为己所用;可曼努埃尔的通缉令已经传达到格鲁吉亚境内,留着他们始终是个烫手山芋。”
“更何况,”他转过头看向王后,低声说道:“朕打算立皇子格奥尔基为继承人,可地方各州的公爵与宫廷贵族却极力反对。国内局势尚不稳定,倘若在这时与仍然强大的罗马帝国闹僵关系,无疑将内外交困。”
“所以,朕只能忍痛割爱,尽可能劝导他们离开这个国度。”
几天后,在灯火通明的第比利斯王宫内,一场气氛微妙的宴会正在进行。长桌上依旧铺陈着格鲁吉亚的山珍海味,中间的空地上则是正在伴舞或献曲的美人与乐师。
一切都看起来是那么的舒适。
然,与上一次那场纯粹为接风洗尘而设立的宴会相比,今晚的空气里,似乎掺杂了些许凝重。
乔治三世端坐主位,王后布尔杜坎伴其身旁。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首的尼基福鲁斯、巴西尔与曼纽尔等人。他举起酒杯,声音洪亮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诸位皆是远道而来的贵客。”
这位格鲁吉亚的皇帝率先开口,打破了席间表面的和谐:“这些日子以来,朕已然目睹到了诸位年轻豪杰的风采!尼基福鲁斯,你的气魄与能力让朕欣赏不已;巴西尔,以你的智慧与沉稳,未来必有大用;曼纽尔、君士坦丁等人,你们皆是不凡之人啊!”
这番赞誉之词让台下的“异乡客”激动不已,他们纷纷举杯回敬,表达了对皇帝陛下盛情款待的感激。
可接下来乔治三世话锋一转:“然,”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视台下众人:“朕先对诸位深表歉意,接下来的话请诸位不要愤怒。”
“朕的国家坐落于群山密林之中,不仅国土狭小,而且资源极为贫瘠。虽处在抗击穆斯林的最前线,可凭借险峻山脉的保护,足以让这里的正教徒们偏安一隅,故而容易让人心生怯战之意。”
朕深知诸位皆是人中龙凤,胸怀远大抱负;然,格鲁吉亚只是个‘小国’,恐怕难以容下诸位,更难以提供足以匹配诸位才华、实现远大抱负的‘土壤环境’。”
话音落下,宴席间顿时一片寂静。
尼基福鲁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抬起头,看向位于王座之上的乔治三世,发现后者的目光中既有对人才的欣赏,也有一种不得不舍弃的无奈——一瞬间,不光是尼基福鲁斯,其他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不是客套的谦辞,这是逐客令,是这位格鲁吉亚皇帝在权衡利弊后,为了保护国家与自身的利益而不得不做出的抉择。
尼基福鲁斯对此并未恼怒,也没有哀求。他先是放下酒杯,随后站起身来,右手抚胸,以标准的罗马式礼节向乔治三世深深一躬,声音清晰而沉稳:
“尊敬的诸王之王、阿布哈兹、伊比利亚、拉尼和卡赫季的王,希尔万沙阿,沙汗沙阿……这些日子以来,能得到陛下如此厚待,目睹到格鲁吉亚在您治下的繁荣与秩序,已是我们这些流亡之人莫大的荣幸!您的恩情,我岂能忘却?”
他接下来的话语得体而坚定,既全了这位当权者的颜面,也表明了自己绝不纠缠的态度:“正如陛下所言,我等确需寻找更广阔的天地。若日后有缘再见,我等必将加倍报答您的恩情!”
巴西尔、曼纽尔等人紧随其后,纷纷起身行礼,表达了同样的感激与理解之意。
一旁的阿力克修斯眼神深邃,显然在思考下一步的退路;君士坦丁虽面露微笑,但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军人的本能让他已经开始评估离开的风险。
乔治三世看着这些人的回答与举动,心中更是升起更强烈的惜才之情。他点着头,只是简短说道:“愿大慈大悲的主能庇佑你们前路顺利!”
夜色深沉,宴会终于散去。尼基福鲁斯回到了第比利斯的住宿,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库拉河在月光下静静流淌,这座城市的大部分灯火也在宵禁的管控下慢慢熄灭。
望着这片多元与富饶的土地,他心中百感交集。
就在这时,敲门声轻轻响起。巴西尔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再无宴席上的从容。
巴西尔的声音压得很低,确认四周无人后才开口:“格鲁吉亚人的意思已经很明确。我们接下来能去哪里?”他并未拐弯抹角,而是直指问题核心。曼努埃尔的追兵遍布帝国疆域,格鲁吉亚已是他们能想到的最远、最安全的庇护所之一;可如今连这里也无法久留,接下来的路顿时变得一片茫然。
尼基福鲁斯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木质窗框。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故乡的气息,以及遥远记忆中乡下牧场的回忆。
“罗姆苏丹国。”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仿佛做出了一个很大的决定。
巴西尔的眼中一闪惊讶:“我们去投靠阿尔斯兰?”他谨慎地措辞,知道罗姆苏丹国是尼基福鲁斯复杂身世的起点,“我不确定那位以哥念的苏丹是否愿意收留我们。更何况,临近苏丹国的卡尔迪亚与帕夫拉戈尼亚军区必然已收到了曼努埃尔下达的通缉令,此刻过去无异于自投罗网。”他指出了现实的重重阻碍。
“我明白,但我相信他不会忍心看着至亲四处漂泊。”尼基福鲁斯平静回应,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幼时在科尼亚王宫内与阿尔斯兰相处的美好时光。“更重要的是,”他抬起头,加重了语气:“苏丹这些年一直在与达尼什曼德人交战,乱局之中,或许就有我们的容身之处,甚至是被重用的机会。”
“但这太冒险了!穿越帝国边境线就是九死一生。”巴西尔眉头紧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