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不能硬闯。”尼基福鲁斯如是回答,随后看着外面夜色,补充道:“我去求助陛下吧!”
次日,第比利斯王宫内……
乔治三世坐在王座上,听完尼基福鲁斯的陈述,沉默了片刻。他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而坚韧的流亡者,最终点着头,如是说道:“阿尔斯兰是个雄主,能把四分五裂的苏丹国重新统一起来。他与达尼什曼德人的战争旷日持久,局势摇摆不定。你们选择这条路,勇气可嘉,也值得一试。”
“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些宝贵的建议:“以你们现在的身份,妄想穿过罗马控制下的帕夫拉戈尼亚或卡尔迪亚地区,实在是太过危险!”
“所以,朕有一计。”乔治三世身体微微前倾:“你们伪装成一支前往苏丹国贸易的穆斯林商队。尼基福鲁斯,朕记得你说过自己精通突厥语,幼时也曾接受过伊斯兰教育,对穆斯林国度的习俗礼仪应不陌生。由你来担任这支‘商队’的领头人,最为合适。”
他继续道:“至于护卫,朕会挑选一批绝对忠诚可靠的钦察人给你们。这些人的祖辈百年前应大卫王之邀来此,如今虽基本皈依我主基督,但骨子里仍流淌着牧民惯有的野性;他们也通晓突厥部族间的规矩与做派。”
这位第比利斯的“诸王之王”意味深长地说:“让这些钦察人护送你们抵达目的地,沿途就算遇到达尼什曼德人或不知实情的突厥人的盘查,也足以应付,不易露出马脚。”
乔治三世的这一安排可谓是两全其美:既提供了实质性的帮助,又最大程度降低了格鲁吉亚卷入战争的风险。
尼基福鲁斯深深行礼:“陛下思虑周全,我不知如何报答!”
“不必报答,”乔治三世挥了挥手,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赞赏与离愁的表情。他的声音带着长辈般的温和与难以察觉的疲惫:“朕能力有限,只能帮你们至此了。”
“愿……”他停顿片刻,目光看向王宫外若隐若现的群山,低声道:“愿至高无上的主能指引你们正确的方向,庇佑你们平安。”
第一百零五章 归乡者
接下来,一行人告别了庇护他们一阵子的第比利斯,随后沿着库拉河谷南下,很快抵达了动荡不安的达尼什曼德埃米尔国的势力范围。
尼基福鲁斯作为领队,面对前来盘查的士兵时,他神情自若,用流利且带着浓厚口音的突厥语屡次应对。
随后,他们成功穿过托罗斯山脉,来到了安纳托利亚高原宽阔且又略显荒凉的土地。又经过数日谨慎的行程,一座规模较大的城市轮廓终于在地平线上出现——尼基福鲁斯最先认出这是科尼亚,作为罗姆苏丹国的都城已有近百年。
进入城市后,商队混在人流之中。尼基福鲁斯看着这座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他心中升起些许感触。街道上人声鼎沸,突厥语、波斯语、罗马语交织;空气中飘散着香料、烤馕和马匹的气息;阿拉丁清真寺壮丽的轮廓在阳光下闪耀……这一切似乎与他幼时的记忆完全一样,却又变化了许多?
“这里竟生活着那么多的罗马人?”乔治等人纷纷惊叹。他们皆知这座城市在百年前的曼齐克特之战后不久便沦落敌手,按理来说,以哥念(科尼亚)城作为一个伊斯兰国度的都城,应该生活着至少一半以上的穆斯林;然,从现状来看,街上到处都是说着罗马语或亚美尼亚语的基督徒,供信徒们祷告的亚美尼亚正教堂与(东)正教堂更是随处可见。
“很多罗马人都是忍受不了陛下的重税才逃至苏丹国。”巴西尔曾作为皇帝的首席秘书,对这座城的“反常”现象给出了一部分合理的解释:“平民在这里交着奇米税起码能活下去,但在帝国可是穷得需要扒死人的衣服来御寒。”
与此同时,在宏伟的阿拉丁王宫深处,苏丹基利杰·阿尔斯兰正倾听着众多将领汇报着前线的战事,他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上的羊皮地图。
岁月和病痛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曾经浓密的黑发已掺杂了大量银丝,常年的关节脱臼和轻微跛行使他的身形显得佝偻,需要侍从的轻微搀扶才能长久站立或行走。
就在这时,一名亲信走来。他半跪在地,随后恭敬说道:“至高无上的苏丹,愿安拉赐你人世间的一切!一支从东边来的商队今日进城,他们想见你一面。”
“不见。”阿尔斯兰回答得干脆利落,随后提醒道:“吾现在忙着,让大维齐尔去接见那些人。”
“那个领队迫切想见您。”侍从喘着粗气,补充道:“他自称是您的外甥,名叫阿扎卓特鲁·苏莱曼。”
“苏莱曼?!”阿尔斯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仅一瞬间,他想起尘封已久的记忆——那个在王宫内蹒跚学步的孩童,那个在草原上屡次跌落下马却仍不服输的男孩,那个他被迫带去新罗马当人质的外甥!
阿尔斯兰猛地直起身,激烈的动作牵动了身体上的患处,带来一阵刺痛,但他毫不在意。
“七年转瞬即逝,这个孩子居然回来了?”苏丹心中如是所想。
他没有丝毫犹豫,随即对亲信下令:“带我去他们安置的地方!”
当阿尔斯兰在亲卫簇拥下匆匆赶来时,尼基福鲁斯正在驿馆内来回踱步。他不确定舅舅是否还认自己这个亲属,更不确定这位以铁腕手段重新统一苏丹国的君王,会如何看待他这群被曼努埃尔皇帝下达通缉令的“烫手山芋”。
君士坦丁沉默地擦拭着佩剑,阿力克修斯与“显贵”乔治则靠在墙上,眼神复杂。
门被猛地推开,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当那位在侍从搀扶下走来的、身材佝偻的身影映入眼帘时,时间仿佛停滞了。
尼基福鲁斯瞬间认出了这道身影,这就是那位曾为年幼的他提供教育、关爱,又被迫带他送去新罗马当人质的亲人。
七年未见,苏丹在政务与战争的强压下已是满头白发。
阿尔斯兰先是扫视屋内的一切,随后目光锁定在了那个身材高大、面容英俊却难掩疲惫的年轻人。尽管面部轮廓已成熟许多,但那眼神深处熟悉的倔强与眉宇间的神韵……“苏莱曼。”阿尔斯兰颤抖着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与对时光飞逝的感慨:“转眼就长大成人了啊!”他挣脱侍从的手臂,试图向前迈步,跛行的动作更加明显。
尼基福鲁斯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极为复杂的情绪。虽有太多话想说,但他却突然语塞;最终,他大步上前,将这些年来受过的一切屈辱与苦楚化作了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张开双臂,给了阔别七年的舅舅一个坚定的拥抱。
一个拥抱,胜过千言万语。
阿尔斯兰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那只尚能活动的手臂,也紧紧回抱住了外甥的肩膀,随后轻轻地拍打着。
一旁的曼纽尔、君士坦丁、乔治等人,皆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传说中的罗姆苏丹。巴西尔的眼神尤其复杂,因为他在七年前亲眼目睹到了布拉赫纳宫那场“羞辱仪式”的场景。他记得皇帝曼努埃尔·科穆宁是如何目中无人,如何嘲讽这位身体残缺的突厥领袖,而内殿中的一众达官权贵则是清一色地发出轻蔑的哄笑声。
那时的阿尔斯兰在皇帝与一众权贵眼中,不过是一个为了生存而卑躬屈膝的“可怜虫”;然,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阿尔斯兰,身体虽依旧残疾,但整个人的气场已在无数次打击与磨炼下变得威严十足。
那双看似平易近人的眼神,在朝堂上又冰冷目睹了多少个因权力斗争失败而被处死的王亲贵族?在对内外征战时,他又残酷下达了多少次进攻、乃至屠城的命令?
总而言之,这位苏丹已在逆境中浴火重生,以铁腕手段重新统一了四分五裂的罗姆苏丹国!他身体是“瘸子”,但在君王的气魄与成就方面,却是个十足的“巨人”。
君士坦丁作为军人,尽管眼前这个穆斯林苏丹笑脸相迎,但他仍能从中感受到一种久经沙场、运筹帷幄的统帅气质;他看着苏丹身旁仍紧握剑柄的侍卫,随即打心底对这位潜在庇护者的警惕多了几分赞誉。
短暂的拥抱后,阿尔斯兰环顾众人,亲切说道:“欢迎诸位罗马人来到美丽的科尼亚!不管那个‘埃塞俄比亚人’怎么宣传,这座城市在吾的治理下已是愈加繁荣。”言毕,他拉起尼基福鲁斯的手,仿佛要弥补这些年缺失的亲情:“诸位跟我来!”
一行人跟随阿尔斯兰离开驿馆,走向城市中心的权力象征——阿拉丁王宫。
阿尔斯兰为外甥的归来感到由衷的骄傲,他指着远处那座宏伟的宫殿,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自豪:“苏莱曼。”他再次使用了尼基福鲁斯的突厥名,似乎在强调他们之间更私密的联系。
“看!那座阿拉丁宫,是不是比以前气派多了?也大了不少?”
尼基福鲁斯顺着舅舅的手指望去,心中确实震撼。眼前这座依山而建、融合了塞尔柱帝国风格与波斯、伊斯兰艺术精粹的建筑群,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彻底不同。
这座宫殿的奢华程度虽远不及金碧辉煌的布拉赫纳宫,但在诺大的安纳托利亚地区,仍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存在。
宫殿旁,宏伟的阿拉丁清真寺高耸的宣礼塔直指天空;在其一旁则是历代苏丹的陵墓。
这些更加雄伟的建筑,皆是阿尔斯兰苏丹七年来励精图治、开疆拓土的有力见证。
“是啊,我亲爱的舅舅。”尼基福鲁斯由衷地赞叹,低声道:“它更加雄伟、耀眼!”这句话,不仅是对建筑的赞美,更是对苏丹这些年在逆境中崛起的深深敬意。
第一百零六章 控诉
尼基福鲁斯一行人在阿尔斯兰苏丹的带领下进入了阿拉丁王宫。
宫内的景象远比外表更加雄伟华丽:高耸的穹顶覆盖着复杂的几何纹饰,地面上还铺满了波斯地毯,两侧穿着华丽服饰的宫廷侍从与官员们则垂首肃立,仿佛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权力与秩序的氛围,与布拉赫纳宫是何其的相似。
“七年未见,苏莱曼,”阿尔斯兰边走边侧过头,他那双看似温柔的眼神在掠过尼基福鲁斯身后的几位罗马人时,又变得锐利与警惕。“我猜你不止想见我一个人。”他拍了拍外甥的后辈,语气带着一丝歉意:“你的母亲卡梅拉与你的两个妹妹,前几日去锡瓦斯了。”他随后对紧随其后的亲信命令道:“让斥候火速赶往锡瓦斯,将苏莱曼回来的消息告诉给卡梅拉。”
“遵命!”亲信躬身领命,迅速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宫殿回廊的拐角处,一个身材魁梧、穿着一身常服的身影正伫立在墙边,似乎在等待苏丹的归来。他的面庞饱经风霜,但整个人看起来很有威严,浑身还带着一股子彪悍的煞气。
他的目光本能的落在苏丹身上,但当尼基福鲁斯的身影落入眼帘时,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猛地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喜悦与激动。
“巴耶塞特!”尼基福鲁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在远处等待的突厥权贵,正是巴耶塞特——他童年时最重要的导师之一,教导他骑术、剑术与射术,更让他从小学会了坚韧的宝贵性格。
岁月使导师的面庞饱经风霜,但那双熟悉的眼神与气质却丝毫未变。
“安拉在上!是苏莱曼!”巴耶塞特完全无视了繁琐的宫廷礼仪,随后大步上前,在尼基福鲁斯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回应之前,便将其紧紧抱住。
尼基福鲁斯心中感触,随后用力回抱着这位如父般的导师。他记得上次见面,是在新罗马的比武大会上。那时,他率领主要有正教徒组成的队伍成功击败了穆斯林队伍;战后,他才知道“手下败将”是巴耶塞特,但后者不仅没有因失败而恼怒,反而因败给尼基福鲁斯而感到欣慰。
看着这对重逢的师徒,阿尔斯兰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肉麻情节先收一收,”他随后看向巴西尔等人,说着一口带着浓厚的安纳托利亚口音的罗马语:“诸位皆是远道而来的贵客,接下来请跟随吾的侍从前去更舒适的住所,晚些时候返回王宫,一同品尝美味佳肴——但是没有猪肉。”
“苏莱曼,”他看向外甥,恢复了突厥语:“我会保证他们的安全。”
曼纽尔、乔治、君士坦丁等人纷纷躬身行礼致谢;侍卫上前,引导着他们离开。
待他们彻底远去,回廊里就只剩下阿尔斯兰、巴耶塞特与尼基福鲁斯三人。现场从最初的喧嚣到如今的肃静,空气中重新弥漫起王宫专属的凝重气氛。
阿尔斯兰恢复君王该有的严肃神态,他望向尼基福鲁斯沉寂许久,随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直接:“苏莱曼,你本是曼努埃尔的人质,可如今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并且还带着一群罗马人。”他说话时刻意加重了“人质”和“罗马人”两个词汇,显然对尼基福鲁斯的经历充满了好奇,以及对那几个罗马人的警惕心理。
“安拉在上,”巴耶塞特点着头,附和道:“我猜,你在罗马那边遇到了困难,对不对?毕竟你脸上的疲惫与风霜是骗不了人的。”
尼基福鲁斯坦然地叹了口气,知道这些事情无法也不必隐瞒下去,随后他迎着舅舅与导师的目光,如实回答:“我们被迫逃离帝国,走投无路之下从格鲁吉亚穿越达尼什曼德境内,最终来到了科尼亚。”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回忆那些糟透了的过往。
“一切根源,都在于曼努埃尔·科穆宁本人。”尼基福鲁斯冰冷说道,语气中还夹杂着明显的愤怒:“他对西方人的偏爱已到了路人皆知的地步;而他对本土的权贵与治下的子民却充满了傲慢与不信任,仿佛我们都是他可以肆意使唤的奴仆,而非罗马家园的一份子。”
他想起在朝堂上的一幕,拳头下意识地攥紧:“他自负到了极点,耳中更是听不进外人的半分建议,任何质疑他政策的人,都会被扣上‘不忠’与‘愚蠢’的帽子,陛下认为‘我们越反对,他越觉得做得对’。”
“我从埃及返回新罗马第二天,便被陛下召入宫中。”尼基福鲁斯再也难掩怒气,没好气地说道:“他本以为我会卑躬屈膝?可我当着一众达官权贵与西方人的面,公开批评了他那些糟糕到极点的政策,痛陈其劳民伤财、动摇国本,更指责他长期偏袒拉丁人、压榨本国军民……总而言之,倘若继续执意不听,这将使罗马被彻底推向深渊!”
“结果可想而知,”他苦笑了一下,带着一丝自嘲:“他骂我是个混血杂种,随后将我关入大牢;所幸几位挚友将我救出,最终我们来到了罗姆苏丹国。”
“荒唐!”巴耶塞特听完后只觉怒火中烧,他捏着拳头说道:“那个‘埃塞俄比亚人’在七年前就是这样羞辱苏丹的!没想到他对自己的臣子与皇族血亲竟也如此残暴!”
阿尔斯兰的脸色也阴沉下来,他冷哼一声:“我想起七年前,他再次传召我入宫。”他的脑海中重新浮现出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他带我参观了堆满金银珠宝的国库。”阿尔斯兰语带讥讽:“然后,他如是问我:‘若你拥有朕这般堆积如山的财富,是否足以横扫一切强敌?’”
他顿了顿,冰冷说道:“吾已听出他话里赤裸裸的炫耀、威胁与试探,此人无非就是想唬住我,让我真正的俯首称臣。”随后,苏丹的声音徒然提高,“但我决定将这出戏演完,那个‘埃塞俄比亚人’果然信以为真,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随后,吾带着成堆的金银珠宝离开了布拉赫纳宫,最终安全返回了苏丹国。”
“我还记得那场比武大会。”巴耶塞特见苏丹言毕,便愤愤不平地接话道,显然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苏莱曼的表现极为出色,甚至赢得最终比赛也没问题;可就在即将分出胜负的那一刻,曼努埃尔竟中止比赛,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与苏莱曼单挑。”巴耶塞特的声音因愤怒而提高:“他知道你不敢赢,也不能赢,随后击败了你。在此之后,他当众宣称这样做只是‘为了主的事业着想’,实在是虚伪无耻啊!”
尼基福鲁斯听完长辈对曼努埃尔的控诉后,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阿尔斯兰脸上,声音低沉而清晰:“您还记得七年前对我说的那番话吗?”
阿尔斯兰微微扬眉,示意他继续说。
尼基福鲁斯缓缓复述:“您当时走出布拉赫纳宫后,在旅馆里对我感叹:‘倘若罗马人的皇帝代代如此,只知挥霍浪费,贪婪掠夺普罗大众的劳动成果以填塞私欲与不切实际的野心,却对民间疾苦视而不见,终日沉浸在‘重新统一基督世界’的幻梦之中……那么,这个看似永恒的帝国,离它彻底崩塌覆灭的日子,恐怕就真的不远了。’”
第一百零七章 心怀鬼胎
阿尔斯兰点着头,显然想起了七年前曾说过的话。
“您当年的预言似乎都变成现实。”尼基福鲁斯将自己在伯罗奔尼撒的所见所闻都如实相告:“瑟乌姆之战后,我被派去亚该亚执行镇压任务,本以为只是普通的暴民闹事,实则并非如此。”
“在拉丁官吏与朝廷的重税压迫下,亚该亚人不得不挑战‘那座城’的权威,当地庶民与权贵甚至联合起来,只为争取活下去的机会。”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无疑是曼努埃尔与他的狗腿子们。许多教会被直接授予了免税特权,以换取教士们对皇帝政策的支持;而因此流失的税收却成为了压在百姓身上更沉重的枷锁。至于那些在罗马境内为非作歹的西方人?他们贪婪榨取着罗马人历代积累的财富,一船一船地运回他们的本土,留给当地的只剩下贫穷与混乱。”
他叹了口气,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庶民跪在他面前哭泣的悲剧场景:“百姓拿着铁耙与锄头去对抗装备精良的正规军,这本就是一边倒的屠杀,可这些庶民已将生死抛之脑后,只为赢得一个喘气的机会。而与此同时在金碧辉煌的布拉赫纳宫内,权贵们却在大办宴会,对民间疾苦视而不见。”
“姑且不说罗马未来的命运如何,我单论那些靠着曼努埃尔才能为非作歹的拉丁官吏。”
尼基福鲁斯大胆预测:“一旦那个‘埃塞俄比亚人’去世,愤怒的罗马人定会将屠刀对准那些异端,一场针对西方人的无差别大屠杀必将发生。”
听完这位外甥对罗马皇帝的沉痛控诉后,阿尔斯兰深邃的眼眸中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既有对外甥不公遭遇的悲痛,更有对曼努埃尔发自内心的鄙夷,以及欣慰于自己在七年前的预言即将“灵验”。
苏丹先是拍了拍这位外甥的肩膀,随后安慰道:“我能理解你的苦楚;但在苏丹国,将是你安全的歇息地,暂时放下那些仇恨与不满吧!我会为你接风洗尘,庆祝我们的苏莱曼终于重返故土。”
接下来的几天,这群“异乡客”被安置在了更奢华与舒适的旅馆内休整。尽管食物丰盛、备受侍从尊待,但巴西尔却敏锐察觉到了他们这群特殊身份之人,以及尼基福鲁斯与苏丹的亲属关系,必将会在科尼亚掀起权力的波澜。
他私下找到曼纽尔等人,让他们做好“打道回府”的心理准备。
几天后,一场盛大的宴会如期而至。阿尔斯兰以最隆重的仪式,向苏丹国的所有人宣告他的外甥重新回归。
宴会内灯火辉煌,地上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长条桌上堆满了各式样的山珍海味:烤的滋滋冒油的羊羔肉串、散发着藏红花与肉桂香气的手抓饭等等,空气中混合着烤肉香、香料气息的芬芳,以及淡淡的熏香。
阿尔斯兰端坐于主位,虽因身体残疾需要侍从搀扶才能保持正常的坐姿,但现场众人对这位苏丹只有十足的尊敬,并未因此人身体残缺而低声偷笑。
尼基福鲁斯坐在苏丹右手边的尊位,巴西尔、君士坦丁等人则被安置在稍下首的宾客席位。
宾客陆续到齐,苏丹的几位儿子也纷纷入场,气氛顿时变得更加微妙。
首先进来的是鲁赫丁,苏丹的次子,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他先是向父亲鞠躬行礼,随后转向尼基福鲁斯时,面带微笑,主动上前用一口带着安纳托利亚口音的突厥语问候:“安拉在上,我亲爱的苏莱曼兄长,欢迎你回归家园。”
他伸出手,与尼基福鲁斯相握;然在握手的那一刹那间,后者敏锐捕捉到对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审视与戒备,那看似和蔼的笑容实则“笑里藏刀”。
紧随其后的是库特布丁,苏丹的长子。他与鲁赫丁不同,此人的性格极为坦率、狂妄以及目中无人。他先是草草向父亲行礼,随后转身看向尼基福鲁斯,话语中带着十足的讥讽之意:“这就是我们那位在异教徒的宫廷里长大的表兄?”他的语气刻意拖长,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如今怎么被罗马人扫地出门了?”
言毕,他毫不客气地在兄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中带着十足的敌意与竞争的本能。在他眼中,这个突然归来的表兄,不仅拥有高贵的塞尔柱王族的血统,而且还深受父亲的重视与喜爱;既然如此,在争夺王位继承权的路上,此人将是他的头号威胁。
其他几位王子也陆续就座,他们或好奇观望,或沉默不语,但目光在鲁赫丁、库特布丁和尼基福鲁斯之间来回逡巡,显然都感受到了现场紧张的氛围。
整个宴会表面上较为和睦,谈笑风生,但实则暗流涌动。一直在暗中观望的君士坦丁更是下意识地伸向腰间,却才想起随身武器已在入宫前便被侍卫收走保管。
约安尼斯、乔治和阿力克修斯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巴西尔则保持着表面的平静,但他在脑海中已想到了最坏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