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58节

  当他目睹到那一份份巨额亏损的账单时,这位精明的商人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只能在自家的府邸内来回踱步,却始终想不出应对之策。

  他终于明白:再富裕之人,在面对当权者时也必然撑不过三回合。

  至于是谁会这般针对他?电光火石间,卡洛莫迪奥斯便想到了答案——除了那位近些日子返回新罗马的尼基福鲁斯·科穆宁,还能有谁?

  此人作为皇室成员,想弄死他这个商人也只是开开口的事。

  卡洛莫迪奥斯还试图反抗,他专门编写了一份控诉状,小心翼翼地呈进了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布拉赫纳宫内。他最初心存幻想:或许皇帝陛下会因此事而问责那位少年?哪怕只是简单批评,也可能带来一线转机。

  然,最先到来的却是坏消息。

  曼努埃尔听闻此事后,非但没有兴师问罪,反而饶有兴趣地当起了“吃瓜群众”,语气轻描淡写:“朕能因此而增收到数目几何?”

  当听到一个令人愉悦的庞大数字时,这位“人间基督”更是抑制不住笑容,随后挥了挥手:“自那场远征失利后,财政盈余已难以满足朕的个人开销;而如今遇到这种好事,足以为朕的新宫殿多贡献几块砖了!”

  皇帝的心意便是最终的律法,他的轻描淡写却使卡洛莫迪奥斯继续面临灭顶之灾:

  船队被迫大规模停航,以躲避那极为高昂的关税;仓库里的货物无法转运,资金链出现严重问题……他辛苦打下的市场份额,在短时间内拱手让人。

  昔日富甲一方的海上巨贾,在帝国政府的干涉下迅速萎靡不振。

  恐惧和悔恨,最终吞噬了他所有的侥幸与精明算计。

  一天早晨,在宏伟壮丽的“至尊者之宫”前,尼基福鲁斯在侍从的保护下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眼前的一幕:

  一个落魄至极之人,赤着沾满污泥的双脚,脖颈上套着木枷,手腕和脚踝被冰冷的铁链牢牢锁住。

  每一次挪动,都是依靠膝盖在石板路上艰难地摩擦、爬行。

  此人正是卡洛莫迪奥斯!

  他抛弃了作为人的尊严,选择以这种方式,“走”至尼基福鲁斯的府邸前。

  昔日所有的精明与算计,都在这一路的屈辱爬行中转化为彻底的卑微与乞怜。

  尼基福鲁斯那冷峻的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台阶下那个卑微如尘泥的身影。

  周围的卫兵屏息凝神,空气中只剩下那个落魄商人粗重痛苦的喘息。

  尼基福鲁斯强忍笑意,故意问道:“许久不见,你怎么成了这幅姿态?”

  台阶下的卡洛莫迪奥斯闻言,猛地抬起头,那眼神中充满了无奈、恐惧和绝望。

  “是我鬼迷了心窍。”他磕着头,卑微道歉:“我忘恩负义,当起了‘墙头草’。我恳求大人能看在昔日那条破船也曾为您效力的份上,饶恕我这个卑微如尘埃的小人吧!”他泣不成声,涕泪横流,可谓是狼狈不堪。

  尼基福鲁斯缓缓步下台阶,最终在商人面前停下,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积压的怒火和冰冷的审视。

  “饶恕?”尼基福鲁斯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你是聪明人,迫不及待地当安多罗尼柯的‘狗’?我虽然知晓商人普遍是重利轻义,但你这般忘恩负义、首鼠两端之人,吃相实在是太难看了!”

  “你将救命之恩视作可交易的筹码,将忠诚的信誉当作废纸?”

  “你难道没想过那一枚枚海佩伦上刻着哪个家族人物的头像吗?在权力面前,你那点财富狗屁不是!”

  卡洛莫迪奥斯闻听此言,只是拼命地磕头。

  尼基福鲁斯并不想处死此人,没必要把事情做得太绝。见目的达成,他便伸手握住了对方脖子上那粗糙的木枷卡扣。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木枷便被卸下。

  卡洛莫迪奥斯感觉身体骤然一轻,他茫然地抬头,对上那位少年冰冷的眼神。

  “现在知道怕了?”尼基福鲁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瘫软在地的商人:“我可以让这一切恢复如初,但你?”他刻意停顿,加重了语气:“切记你我之间的身份差距。若再有这种情况发生……”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如同悬在这个商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比任何威胁都更加渗人。

  卡洛莫迪奥斯自然也听懂了对方的言外之意,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挣扎着再次磕头:“从此我本人及其下属,都将听命于大人您!再也不敢心生异念了!”

  ……

  数日后,午后的阳光透过约翰·卡马特洛斯私人书房的高窗,在地毯上投下阵阵光影。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大人,尼基福鲁斯·科穆宁来访。”侍从恭敬地通报。

  “请进。”这位帝国的上等司砚官放下手中的羽毛笔,起身相迎。

  门开了,身着华丽服饰的尼基福鲁斯走了进来,并开口道:“冒昧打扰,愿恩师恕我无理。”

  “不必太客气,请坐吧!”约翰挥了挥手,随后示意这位少年引其至窗边舒适的软椅坐下。

  尼基福鲁斯没有过多寒暄,他对这位深谙宫廷规则、并愿意出手相助的导师心怀感激。

  “多亏您的帮助,此事才圆满解决。”言毕,他示意侍从将精心备好的礼物拿进书房内。

  然,约翰的目光先是在这堆价值不菲的礼物上轻轻扫过,眼神却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并未伸手触碰任何一件礼物,只是语气温和地婉拒道:

  “我心领了,你收回去吧。”

  “陛下因为国库增收而喜悦,‘秉公执法’的税吏们恪尽职守,一切不过是依循帝国律法而行,岂有私利掺杂其中?”

  “你如果搞这样的人情世故,反倒显得生分了。”

  这份推拒,既维持了表面的清高与原则,又隐晦地点明了运作此事的关键——一切都在“帝国律法”的框架之下完成,无懈可击。

  尼基福鲁斯心中了然:卡马特洛斯家族的地位稳固,需要的不是眼前这些看得见的财帛,而是更长远的情谊与政治默契。

  他不再坚持,挥手示意侍从将礼物撤下。

  待一切恢复平静,约翰并未立即开口,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担心“隔墙有耳”。

  “你言重了,”过了一会,他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在你入狱那会我选择中立,担心惹火上身;如今之所以帮你,我只是想让自己好受点罢了。”

  这位上等司砚官略微停顿,目光直视少年,语气带着一种文官特有的谨慎与暗示:

  “还有一件事。陛下最近一直在想办法处理你们这个‘小团体’。”

  “让你们留在新罗马对他而言始终是个隐患;所以陛下为了‘高枕无忧’,很可能会对你们进行一番必要的‘调整’”他刻意避开了“贬谪”这类的敏感词汇,用了“调整”这个中性词。

  “具体分配还在议定之中,但大致是将你们调往不同的地方担任要职,或干脆赋闲在家。彼此之间的距离,必然是天南海北,难以形成有效联络。”

  “至于具体到个人的安排,”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窗外,喃喃补充:

  “恐怕只有那位‘人间基督’才能最终决定,而我等只是臣子,岂能轻易揣测?”

第一百三十八章 终成良缘

  几周时光悄然溜走,布拉赫纳宫却迟迟没有下达任命文书,这使尼基福鲁斯难得享受到了一段清净日子。

  有时,他陪伴在岳父身侧,与这位军人统帅分析着帝国当前的态势,或讨论更为复杂的兵法。

  有时,他会与挚友巴西尔、君士坦丁相约城外猎苑,短暂的狩猎时光暂时驱散了笼罩在心头的阴霾,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在科尼亚乡下、自由自在的美好时光。

  猎犬的吠叫、伙伴们爽朗的笑声,是这压抑时局下珍贵的喘息。

  然,他倾注最多心血的,是陪伴安娜·布拉纳。

  庭院里,他看着她侍弄那些芬芳的鲜花,阳光在她的裙裾上跳跃;回廊下,他们并肩漫步,谈论着无关政治的琐碎小事,或是分享那些流亡岁月里未曾寄出的思念。

  尼基福鲁斯的目光总是深沉地看着她,捕捉对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尤其是那眼底深处,尚未完全褪去的、因长久的担忧和压力而留下的淡淡疲惫。

  他执着地用陪伴和无声的守护,一点一滴地抚平那些伤痕,仅为换取她最真挚的笑容。

  他知道,这份宁静极为宝贵,并非永恒。布拉赫纳宫那双多疑且精于算计的“眼睛”,从未真正离开过他这个“隐患”。

  所以,他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情,同时也时刻保持着警觉,提防着“那座城”的任何一丝异动。

  一个阳光正好的午后,尼基福鲁斯正与安娜漫步于庭院中央。

  此时,春风和煦,带着令人舒适的气息。

  那女孩倚靠着少年的肩膀,低声讲述着对方不在的这一年间,府邸内所发生的微小变迁——哪株玫瑰开得最好、哪朵薰衣草闻起来最香……尼基福鲁斯安静地听着,认真感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安宁。

  就在这时,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回廊的入口处,来人正是岳父阿列克谢。

  对方目睹眼前的温馨一幕,虽有些不忍打扰,但还是决定向那位少年投去一个复杂的眼神,既有急切,亦有期待,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局促。

  他的声音洪亮依旧,却刻意放轻了些,试图不惊扰到女儿:“随我来书房一趟。”

  尼基福鲁斯皱着眉头,“难道是布拉赫纳宫下达了任命书?”他一边想,一边安抚地捏了捏安娜的手,低声道:“我去去就回。”

  后者乖巧点头,眼神中充满了信任:

  “我等你回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熟悉的回廊。

  尼基福鲁斯注意到:岳父的步伐虽然依旧稳健,但他那双背在背后的手,似乎在无意识地相互搓动着。

  这细微的动作无声泄密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很快,书房的门被推开,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阿列克谢随即走到书桌旁,却没有坐下,而是转过身,正面迎向少年。

  他咬着嘴唇,似乎在下什么决定;随后,他那副饱经风霜的脸上,强行挤出了一个难得的笑容——这笑容对于习惯了这位军人铁血刚硬一面的尼基福鲁斯来说,显得有些陌生,甚至略带笨拙,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和慈祥?

  岳父没有直奔主题,反而用一种异常温和,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语调开口:“这段时间,在‘家’里可还好?我的闺女有没有惹你不高兴?”他的视线在少年脸上逡巡,似乎在确认女婿的状态,又像是在斟酌着如何引出下面的话。

  尼基福鲁斯恭敬地站着,心中疑虑更甚:“谢谢关心,实话说我过得很舒服。安娜是个好女孩,我平日里很喜欢看到她那副发自内心的笑容,因为这幅笑容能使我感到安心。”他谨慎地回应着,等待着下文。

  阿列克谢清了清嗓子,目光移向书桌上一个摆放整齐的卷宗,手指在上面无意识地敲了敲,随即又收了回来,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话题切入点。

  “你回到新罗马也有数月了,恰好最近也没什么大事,所以说有些事是不是该谈谈了?”他顿了顿,虽然清楚这只是生硬的铺垫。

  尼基福鲁斯略感疑惑,他抬头看向这样突然“奇怪”的岳父,只见后者的喉结不自然地上下滑动了一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此刻却时而握拳,时而松开搭在桌沿。

  阿列克谢似乎察觉到了自身暗示还不够明显,所以干脆语气变得更加热切,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试图直入话题却不得不拐弯抹角的矛盾感:

  “看看这个季节多棒啊!花香鸟语、阳光正好……这种好日子,是不是该办点喜庆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直视那位仍没听懂言外之意的好女婿,便心一横,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与决心,直指核心:

  “我想说的是,你如果信得过我、真的很爱安娜的话,那么是不是该考虑结婚了?”

  说完这句话,阿列克谢只觉神情紧张,掌心不自觉地冒汗。他试图通过深呼吸来放松心情,但那双眼神依旧紧紧锁定女婿的脸庞,紧张地捕捉着对方的微表情。

  那份属于父亲的、对女儿终身幸福的深切期盼和难以按捺的激动,在这一刻,通过他略显生硬却无比真挚的语言,以及所有的微动作,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一刻,他不是布拉纳家族的掌舵人,也不是时刻严肃的军中将领,而是一个渴望看到爱女获得圆满归宿的父亲。

  尼基福鲁斯被岳父这前所未有的直白和热切弄得微微一怔。

  他想起几年前,同样在这个书房,同样是关于婚事。那时的他,因为对宫廷的倾轧,以及对自身根基不稳的忧虑,所以以“太过年轻”、“不够成熟”、“事业要紧”为由,婉拒了这位长辈同样饱含期许的提议。

  然,那时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仓促联姻是否会影响他与安娜纯粹的感情?两个家族的结合,在当时复杂的宫廷格局下,是否会将彼此都卷入权力斗争的漩涡之中?

  更重要的是,那位“人间基督”会不会因此更加警惕,甚至加速对他的打压?因此,他不能让安娜和她的家族因自己而遭受牵连。

  然,今时不同往日。

  岁月和磨难,早已将那些疑虑冲刷得清晰而透彻。

  其一,这对爱人之间的浓厚感情已得到验证。

  埃及远征的数月分离只是序曲,紧接着便是返回新罗马仅一日便锒铛入狱的绝望,然后是越狱,以及长达一年、音讯全无、生死未卜的流亡生涯。

  从新罗马到第比利斯,再到同样暗流涌动的阿拉丁王宫,每一步都在“踩钢丝”。

  而安娜的日子也不好受,谁知道在这段时间内她和她的家族成员忍受了皇帝多少的猜忌与密探的监视?甚至还有恶语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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