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59节

  那段时间,这个可怜的女孩一直在强装坚强,在屈辱与煎熬中等待。

  所幸,一年光阴反而升华了两人的情愫。

  这份感情,早已超越了世俗的考验。

  其二,政治环境已不成问题:

  尽管曼努埃尔的确视尼基福鲁斯为“双刃剑”,但恰恰是因为他的多疑与打压,反而为这桩婚事提供了新的契机。

  正如几年前阿列克谢与约翰·卡马特洛斯所分析的那样:尼基福鲁斯作为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的侄子,恰好布拉纳家族又是后者的旧部支持者,所以在皇帝眼中早已是“穿一条裤子”。

  皇帝希望“分而治之”,将尼基福鲁斯调离权力中心。在曼努埃尔看来,若尼基福鲁斯与以阿德里安堡为大本营的布拉纳家族联姻,这反而是一种“安全”的信号——只要不待在新罗马一切好说。

  布拉纳家族在帝国重镇阿德里安堡的影响力,绝非新罗马城里那些虚浮的宫廷头衔可比。

  那座色雷斯地区的军事重镇是这个家族的根基,更是“九头蛇”般的存在。

  远离布拉赫纳宫无处不在的“眼睛”和令人窒息的尔虞我诈,若能来到阿德里安堡,对尼基福鲁斯而言将获得更为宽松的空间和相对的“轻松”。

  更何况,正如阿列克谢所言:身处布拉赫纳宫的阴影之下,又有谁能真正置身事外?联姻是巩固力量、寻求庇护的现实选择。

  在评估了种种现实因素后,缔结婚姻已具备可行条件。

  一想到这,尼基福鲁斯便抬起头,对上阿列克谢那双极为复杂的眼神。

  他不再犹豫,而是露出一个发自内心、对未来笃定承诺的温暖笑意。

  “若能与她缔结良缘,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幸福!”

第一百三十九章 特殊访客(一)

  至尊者之宫内,尼基福鲁斯立于窗前,目光投向布拉赫纳宫的方向。

  距离岳父提亲一事已过去数日;然,“那座城”关于他婚姻请求的回应,却如同石沉大海般,杳无音讯。

  这份漫长的宁静,让他心急如焚。

  那位“人间基督”若同意这桩婚事,意味着允许这个“眼中钉肉中刺”与根植于阿德里安堡的布拉纳家族更紧密地结合,这显然与皇帝意图将他这个“双刃剑”边缘化的策略相悖。

  若拒绝?那只会加剧本就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就在这时,侍从谨慎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打破了清晨的沉寂,“大人,布拉赫纳宫来人了。”

  尼基福鲁斯咬紧嘴唇,一种既期待又害怕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但最后他只是一咬牙,便转身开口:“请至前厅。”

  厅堂内,一位身着宦官服饰的使者已等候在那里。

  他没有落座,只是挺直了背脊,双手恭敬地捧着那份象征至尊皇权的金玺诏书。

  见所见之人到来,宦官便发出那独特的、尖细而冰冷的的嗓音:“奉至高无上、蒙主庇佑的巴西琉斯,曼努埃尔·科穆宁陛下之命,传达圣谕。”

  尼基福鲁斯依照宫廷礼仪,半跪行礼,目光却紧锁着那象征着最终判决的金玺诏书。

  宦官动作流畅地解开丝带,展开诏书,用一种平板无波的语调宣读:

  陛下谕令:朕已闻悉尼基福鲁斯·科穆宁之请婚事宜。虑及其身份贵重,而安娜·布拉纳同样出自名门望族,故而不会有损科穆宁皇族之脸面,因此特此恩准,准许二人缔结婚姻之约。”

  诏书宣读完毕,尼基福鲁斯那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放松,他没想到那位“埃塞俄比亚人”竟同意了这桩婚事?!

  一想起与安娜美好的未来,他的脸上便浮现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然而,这份喜悦仅仅是昙花一现。

  那宣读诏书的宦官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冰冷的眼神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催促。他上前一步,将诏书递出的同时,压低了些许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补充传达皇帝未曾书于纸面的原话:

  “陛下的意思很明确:‘来到阿德里安堡后,需耐心等待朕的任命诏书;在此之前,不许返回新罗马。’陛下还特意嘱咐,‘即刻启程,火速前往’,望大人切勿耽搁。”宦官刻意强调了“火速”与“不许返回”几个词,其意昭然若揭——这并非恩准后的体恤,而是赤裸裸的驱逐。

  尼基福鲁斯接过那份象征着许可与放逐双重含义的金玺诏书,他收起了笑容,眼神重新凝聚成惯有的深邃与锐利。

  曼努埃尔的“同意”,不过是顺水推舟,最终目的仍是将他远远逐出新罗马的权力漩涡中心。

  如此看来,岳父的分析完全正确,皇帝乐见其成地将这个“隐患”打发到布拉纳家族的大本营阿德里安堡,他认为那里足够遥远和安全。

  “臣谨遵谕令。”他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宦官见状,满意点头,随后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很快,尼基福鲁斯便得知,岳父阿列克谢·布拉纳也收到了几乎相同的命令——“火速返回阿德里安堡”。

  这无疑印证了皇帝的意图:将他们这一派潜在的“小团体”核心成员,一并清理出首都的核心地带。

  对于皇帝而言,这是一次成功的“分而治之”的布局;然而,对于尼基福鲁斯和阿列克谢而言,这却如拨云见日——远离布拉赫纳宫无处不在的监视密探与令人窒息的阴谋算计,前往布拉纳家族经营数代、根基深厚的阿德里安堡,无异于放虎归山,蛟龙入海。

  如果说新罗马是“富丽堂皇的牢笼”,那么阿德里安堡便是“穷困潦倒的天堂”。

  与此同时,坏消息接踵而至:尼基福鲁斯陆续得知,他那群命运相连的挚友们,也同样接到了来自布拉赫纳宫的任命。

  巴西尔·卡马特洛斯和乔治——这两位在皇帝眼中威胁较小,或是皇帝仍需倚仗之人,得以“幸运”地留在首都,继续在原来的职位上供职。

  曼纽尔·科穆宁则肩负了一项重要的外交使命:作为皇帝的代表,陪同那位早已被剥夺皇位继承权、如今回归故国争夺王位的贝拉,返回匈牙利。

  而其余众人,例如君士坦丁与小阿克苏赫,则被分配到了帝国漫长边境线的各个角落,担任不同职务。

  皇帝的目的极为明了:切割这个“小团体”之间的联系,使之无法再形成有效的合力。

  在尼基福鲁斯启程前夜,这群即将天各一方的挚友不约而同地来到了至尊者之宫;这或许是他们在可预见的未来里,最后一次相聚于新罗马。

  最初的寒暄过后,气氛显得有些凝重。往昔意气风发的画面犹在眼前,如今却只剩下对未知前途的忧虑和强颜欢笑。

  “祝前程似锦!”巴西尔率先举杯,打破了沉默。作为留在首都的核心人物之一,他的眼神中既有对朋友的祝福,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他深知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需要成为朋友们在新罗马的“眼睛和耳朵”。

  乔治也举起杯,声音洪亮却暗藏一丝忧伤:“阿德里安堡是个好地方啊!起码看不到那个‘埃塞俄比亚人’与他的狗腿子们。”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

  短暂的欢声笑语之后,是更深的沉默。每个人都清楚,这一次分散,再聚首不知将是何年何月。

  皇帝的“调整”无疑切断了他们之间紧密的纽带。

  酒过三巡,夜色渐深,一种离别的愁绪浓重地包裹在在场众人的心头。

  就在大家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准备结束这场充满苦涩的饯行宴,互相告别时,一名仆人神色紧张地匆匆走了进来,在尼基福鲁斯身侧低声禀报:

  “大人,府邸外来了一位古怪的访客。他坚持要求面见您,说是有要事。哦对了,此人还戴着一个皮革面具。”

  “戴着皮革面具的访客?”尼基福鲁斯眉头一皱。

  巴西尔·卡马特洛斯立刻警觉起来。他本就心思缜密:在这个节骨眼上登门拜访,多半不是好事。

  这位聪明之人联想到皇帝的多疑与宫廷的险恶,便低声质问:“为何要戴面具?难道是患了病?”

  仆人也不清楚,只是一味地看着尼基福鲁斯,几位挚友见状便纷纷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这位“主人家”身上。

  他们复杂的眼神无声地询问着:这是谁?会是敌人吗?

  尼基福鲁斯沉吟片刻,他的记忆中似乎没有一位戴面具的“故人”,但直觉告诉他,此人深夜来访,必有缘由。

  他想起卡洛莫迪奥斯卑微爬行的一幕,想起那些在权力倾轧中面目全非的小人物。

  “也许是求人办事?”一想到这,尼基福鲁斯便低声说道:“带他进来。”

  仆人领命而去。片刻后,一个身影出现在会厅的入口处。

  来人衣衫褴褛,身形佝偻,形如乞丐。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张面具——并非华丽的戏剧道具,而是用粗糙的皮革所制,形状简易,紧紧贴合着脸的上半部分,只露出眼睛。面具边缘则用几根细皮绳紧紧系在脑后。

  巴西尔下意识认为这是麻风病患者,几位靠近门口的朋友也不自觉地微微后撤。

  那个戴面具的“乞丐”似乎对满厅的权贵视若无睹。他那隐藏在面具后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最终,那目光牢牢锁定在了主位上、面色沉静的尼基福鲁斯·科穆宁身上。

  没有丝毫犹豫,“乞丐”踉跄着快走几步,在距离尼基福鲁斯几步之遥的地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紧接着,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抬起双手,解开了那系得紧紧的皮绳。

  面具被缓缓摘下。

  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滞了。

  烛光照亮了面具下隐藏的真容——一张因长期遮蔽而显得异常苍白的脸。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鼻梁位置,原本应该挺立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个可怕的疤痕!

  “一个无鼻之人?”众人见状,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所有人的眼中都充满了震惊与疑虑,随即将目光移向了依旧端坐、但眼神已变得凝重的尼基福鲁斯·科穆宁。

  这个无鼻之人,究竟是谁?

第一百四十章 特殊访客(二)

  这个奇怪之人无视了周遭的反应,他只是低声澄清了自己的身份:

  “小人名叫斯特芬诺斯,曾经只是一名不起眼的小官。”

  “斯特芬诺斯?”人群中,乔治脸上的厌恶瞬间凝固,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鄙夷与讥诮。

  他冷哼一声,显然是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原来是你小子啊!一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狂妄之徒?结果被天鹅啄瞎了眼……哦不,应该是被啄掉了鼻子!”

  “你那点‘丑闻’,早成了新罗马市民在餐桌上的笑料了!”

  言毕,窃窃私语声便迅速在厅内扩散开来。那些原本只是惊恐的目光,此时也纷纷转换为了了然与不加掩饰的轻蔑。

  跪在地上的斯特凡诺斯能感受到那些恶毒的目光,便红着脸低下了头。

  这位前宫廷小吏,因妄想攀附权贵之女遭到残酷惩处的丑闻,早已传遍新罗马的各层圈子。

  尼基福鲁斯虽不关心市井流言,但从乔治的反应和周围的议论中,已然明白了此人的“前科”。

  就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鄙夷氛围中,斯特芬诺斯一咬牙,随即猛地抬起头。他不再试图辩解过往,而是朝着那位沉默不语的年轻人,猛地磕了几个响头。

  “小人昔日狂妄无知,犯下大错,如今面目全非,完全是咎由自取!”他不顾额头的疼痛,颤着声开口:“尽管如此,但小人仍渴望洗心革面!”

  “您的传奇经历与远超常人的智慧与能力,早已传遍帝国!相比于在那些风流倜傥的权贵,您是最不一样的!小人虽卑微如尘,但亦有可用之处!”

  他咬着牙,随后拔高声音,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狂热:

  “小人精通财政账簿之术,熟悉帝国赋税条文,在算术方面也颇有天赋!若大人愿意收留我这个无家可归的废人,小人必将呕心沥血,尽全力报答您的收容再造之恩!只求一个能重新做人的机会!”最后的话语,更是带着哭腔。

  这看似感人的一幕,却在一片鄙夷的静默中显得格外突兀。

  乔治那副鄙夷的脸上更加更浓,随后挪动位置靠近尼基福鲁斯,低声劝告:“若收留这种心术不正之徒,只怕是会沾污了你的名声啊!他这种人就是咎由自取的垃圾,所以别那么善良!”

  巴西尔没有说话,但那双复杂的眼神也表达了他的想法:此人在这个时候前来投靠,动机难测,会不会是皇帝故意设下的圈套?毕竟大家都不敢再冒险了。

  然,尼基福鲁斯只是思索片刻,随后目光落回匍匐在地的斯特芬诺斯的身上。

  他并非没有听到乔治的警告,也清楚收留此人的潜在风险。

  但是,这位年轻人的驭人之道,从来不是看表面名声或完美无瑕的过去。他看重的,是价值与潜力,以及对方是否能为己所用。

  他的一众挚友的确能力非凡,但唯独在极其重要却又极其繁杂的财政领域,却找不到一个真正得心应手的心腹干将。

  巴西尔·卡马特洛斯虽然精通此道,但是皇帝的命令已经下达,要求他必须留在新罗马,所以无法及时帮助尼基福鲁斯解决财政方面的问题。

  眼前的斯特芬诺斯,虽然名声狼藉且没了鼻子,但他独特的个人能力,恰好是尼基福鲁斯眼下最需要的补充。

  一个饱尝世人冷眼的人,若能给予哪怕一丁点的希望与尊严,便能让其痛哭流涕,誓死效忠。

  至于能否驾驭?尼基福鲁斯凝视着对方那混合着绝望与希望的复杂眼神,心中自有衡量。

  他相信自己有足够的手腕和威严,能掌控此人。

  “我不看你过去做了什么。”尼基福鲁斯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记住你今日的誓言。若你肚子里真有‘墨水’,我必给你施展才华的舞台;若你言行不一,或再生妄念……”他顿了顿,随即冰冷警告:“后果,远比你失去鼻子要沉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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