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又在恶心你?”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怨怼。
尼基福鲁斯疲惫地点点头,随后握住妻子的手,感受着她腹中生命的脉动,这让他心中对那位“埃塞俄比亚人”的怨恨加重了几分。
但为了给未出世的孩子一个安稳的未来,他必须完成这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次日,总督府的议事厅内。
尼基福鲁斯将敕令展示给核心幕僚。当念到“活体游隼两只”时,厅内响起一阵抱怨声。
“我知道这很难,”尼基福鲁斯举手示意,随后强调道:“可布拉赫纳宫不会考虑我们半分怨言,完不成将迎来陛下的怒火,那些小人会趁机向我们发难。”
“因此,我们只能在时限内完成任务。”
讨论持续了整个上午,最终,方案浮出水面:借助民间力量。
尼基福鲁斯的目光落在波利斯塔身上,后者在安希亚洛斯的履历毕竟更老,因此只能找他帮忙。
“此事由你总揽。”
“我赋予你临时调动府库有限资金、征调卫兵的权力。你的首要任务:找到知道游隼下落的人,以及找到能捕捉它们的人。”
波利斯塔点着头:“遵命,我会用实际行动回报您的大度与仁慈。”
总督府的行动迅速展开:
几天后,安希亚洛斯都督府向治下所有山区村落、猎户聚集点发布了高额悬赏令。
内容简单直接:凡能提供游隼确切巢穴位置信息或活捉方法者,赏金银珠宝无数。
若有人能直接协助官府捕捉成功,赏金更高,足以让普通家庭数年衣食无忧。
同时,波利斯塔带着人马一头扎进了东北部的崇山峻岭中。
他们的任务是进行初步的地形勘察,核实悬赏反馈的信息,并尽可能收集目击证据。
这个过程并不安全:山路崎岖难行,更有野兽横行,以及可能埋伏的山贼。
每一天的勘察都伴随着高昂的代价:人员损耗、向导和士兵额外的津贴……更令人揪心的是,一位探路的士兵不慎滑落深谷,成为这场捕鸟行动中的首个牺牲者。
收到消息后,尼基福鲁斯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站在窗边,对安娜低语,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愤怒:“为了两只供陛下赏玩的鸟,便付出巨大代价。”
“皇帝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自己随口的一道旨意,便会让普罗大众遭受更深的苦难?”
“高高在上的他,何曾在意过庶民的死活?”
安娜轻轻抚着他的背,无言地传递着支持,眼中同样闪烁着对布拉赫纳宫的不满。
转机出现在悬赏令发布后的第十天。
灰头土脸的波利斯塔带着一身疲惫进入了总督府。他身上多处挂彩,显然在山林的探索中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禀都督,我们成功找到了一户人家,具体来说是一对爷孙。”
“老人名叫卡赞,年轻时是整个山区最有名的驯鹰师。他有个孙子叫伊沃,身手矫健,攀岩如履平地,深得祖父真传。”
“他们声称知道游隼的筑巢,并且有办法将其捕捉。”
“你确定?”尼基福鲁斯长舒一口气,但他转头看向面色依旧难看的波利斯塔,便深知此事并不简单。
果不其然,这位总督如是回答:“他们提出了条件。”
“说。”
“要一笔巨款。”言毕,波利斯塔担忧抬头,深怕眼前这位公正廉洁的都督会一口拒绝。
“多少?”尼基福鲁斯开口询问。
不管巨款多少,对于对那位奢靡成性的曼努埃尔来说只是随手扔给乞丐的“施舍钱”,但对于辛劳的普罗大众而言,其中的零头便是无数人穷极一生达不到的高度。
波利斯塔思索许久,最终开口:“两百枚海佩伦。”
“才两百枚?”尼基福鲁斯闻言先是诧异,随后噗嗤一笑,大手一挥:“我以为多少呢?”
“找我的财政总管斯特芬诺斯,让他从我的私库里取出五百枚。多余的就当你和你部下的跑腿费了。”
“你先付那个捕鸟人一半定金,事成之后再付剩余。”
……
金钱的魔力是巨大的。
几天后,拿到定金的卡赞爷孙,态度变得“和善”了许多。
他们被请入总督府,详细阐述了捕捉方案。
“都督大人,若要捕捉飞入空中之游隼,难如登天,因为它快如闪电。”卡赞先是点明了这种鸟类的特点,随后补充:“若想成功,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其一,必须找到正在育雏的成年游隼巢穴。这需要寻找几名眼力极佳与敢于攀登绝壁之人,通过长期观察便能确认亲鸟的出入规律和巢中雏鸟的状态。”
“这个过程本身就充满危险和不确定性,可能耗时数周。”
“其二,‘引蛇出洞’。我需要官府提供游隼偏爱的几种鸟类。这些鸟必须健康活泼,用作吸引游隼离开巢穴或降低警惕的诱饵。”
“其三,官府需要为我们提供相应的装备。例如近乎透明的特制丝线编织的、带有特殊活结的大网,布置在隼巢附近或飞行路径上,既要承受游隼的猛烈冲击,又要保证不勒伤它们。”
言毕,卡赞还递出了一张复杂的草药清单,需要由他亲自指导配制一种特殊的烟雾或涂抹在诱饵羽毛上的药剂。
“剂量必须精准,既要能快速让被网住的游隼昏迷以便安全捕捉,又不能对其造成伤害或过度损害其野性。”
至于相应的攀登工具,也一并由官府提供。
最后,卡赞强调:“必须在雏隼即将离巢学飞、亲鸟捕食的几天内动手。早了,亲鸟警惕性过高;晚了,雏鸟飞走,亲鸟也可能离开。”
“这个窗口期,可能只有两三天,甚至更短。”
这份方案,每一项都意味着巨大的投入。
尼基福鲁斯点着头,爽快同意了这些安排。
第一百六十章 悬崖下的敕令
数日后,总督府便如同机器般高速运转起来。
寻找诱饵鸟相对顺利,波利斯塔的手下很快征集到了一些健康活泼的鸽子,这是卡赞指定的、游隼偏爱的猎物。
与此同时,卡赞被请进了一处临时辟出的、通风良好的小工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而刺鼻的混合气味;老人在这些草药和矿物粉末间穿梭,神情专注。
斯特凡诺斯派来的书记官紧张地记录着每一个步骤和精确到分的剂量。
配制的过程漫长而又压抑。
另一边,波利斯塔亲自带领着一支侦察小队,一头扎进了卡赞爷孙指出的那片最为险峻的山域。
他们的任务是核实巢穴位置、持续观察亲鸟活动规律、确认雏鸟状态,并为最终的捕捉行动探明路径和安全点。
但这个过程同样充满了艰辛与危险:
其一,保加利亚人或罗马先辈们修建的道路早已因战火或年久失修而损坏,到了现在,布拉赫纳宫也不在乎这偏僻之地的基建情况。
因此,士兵们只能沿着野兽踩出的、紧贴悬崖的羊肠小径通行,而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幽谷,头顶是随时都可能掉下的怪石。
狂风呼啸,更有突如其来的暴雨拍打在人们的身上,这羊肠小道湿滑无比,稍不注意便可能坠入深谷。
观察点往往设在视野开阔但位置极其刁钻的岩壁之上。
士兵们需要轮流用亚麻绳索固定身体,在寒风中一趴就是几个小时,死死盯住远处绝壁上那个不起眼的岩缝——游隼的巢穴。
亲鸟时而在云端盘旋,时而以雷霆之势俯冲而下,捕食归来时爪下抓着挣扎的猎物。
它们警惕性极高,稍有风吹草动,便发出尖锐的唳鸣,盘旋不去。
一天黄昏,侦察小队在返回临时营地的途中便遭遇了一头暴怒的棕熊。
负责殿后的一位年轻士兵,便在混乱中被熊掌扫中,整个人惨叫着滚下了陡坡。
当同伴们用火把和长矛逼退棕熊,再冒险下到谷底时,只找到了那人早已冰冷的尸体。
消息传回总督府,尼基福鲁斯正在处理一份政务文书。听闻此事后,这位都督心中的怜悯之情油然而生:一个士兵不是因保家卫国,或抵御外敌而壮烈牺牲,而是为了两只供皇帝赏玩的鸟!
他挥退了报信的人,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群山阴影,久久无言。
又一条年轻的生命死在了这荒唐敕令之下,而这“屎盆子”却是扣在尼基福鲁斯的头上。
在这段时间,他不仅需要关注捕鸟之事,更要一如既往地、反复地批阅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
小至村民矛盾,上至盐场建设或边境匪患……每一项都关乎安希亚洛斯的稳定和民生恢复。
更让他心力交瘁的是妻子的状况。怀孕的反应似乎随着月份增长而加剧,她时常感到眩晕,食欲不振,脸颊也失去了原本的血色。
尼基福鲁斯每次看到她强忍着不适,努力对他微笑的样子,心中就升起刺痛之感。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尽可能抽出时间陪伴她,但繁重的公务和内心的焦虑让他常常显得心不在焉。
他对那位深居布拉赫纳宫的“人间基督”的怨恨,愈发强烈。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位都督的焦虑,波利斯塔的回信内容并不顺利:
“天气恶劣、山路难行,观察受阻。”
“亲鸟异常警觉,离巢时间缩短,归巢路线多变,难以预测。”
“物资消耗甚巨,人员疲惫不堪……”
通过这一份份报告,尼基福鲁斯仿佛能透过这其中的文字,看到士兵们在恶劣环境中瑟瑟发抖的身影,以及落单之人面对猛兽时的束手无策
可时间仍在流逝,这意味着距离皇帝敕令的期限越来越近。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双手合十,在心中默默祈祷:“万能的主啊,愿您怜悯这些为荒谬命令而冒险的凡人吧!”
然而,这始终是心理安慰,唯有布拉赫纳宫的阴影倒是无处不在。
……
在远离总督府的群山深处,士兵们蜷缩在简陋的帐篷里,围坐在篝火前忍受寒风,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对未知的恐惧。
营地中央,裹着兽皮御寒的卡赞,正如往常那样坐在一块恰好能望见隼巢方向的岩石上;他的捕鸟经验极为丰富,以至于他能捕捉到常人无法察觉的信息——例如观察风向的变化,还有倾听远处鸟鸣的韵律……
待天色放晴,他收回远眺的目光,低声对一旁的孙子伊沃,以及总督波利斯塔说道:“雏鸟的叫声变了,并且亲鸟带回猎物的次数多了,分量也大了,很明显,它们在为离巢做最后的准备。”
“窗口期应该就在这几天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秋意深了,它们也在为过冬攒食。”
此话一出,士兵们开始默默地检查着武器和装备。
而波利斯塔则反复核对着物资清单,安排着警戒哨位,每一个决定都关乎人命。
他知道,只有捕鸟成功,他才能将功折罪,不辜负那位重新给予他厚望的都督。
年轻的伊沃则进入了另一种状态:他并不年轻气盛,反而更加专注,甚至是一言不发;相比于年老的卡赞,他更加惜命,对物质财富也更加渴望。
如果不幸出事,那先前的一切财富都将转瞬间化作“尘埃”。
因此,他此刻只是反复检查着那些装备:大网、亚麻绳索、诱饵鸽子……除此之外,他也会在营地附近的岩壁上反复攀爬、跳跃、模拟布网的动作。
终于,在卡赞夜观星象后,他斩钉截铁道:“明天,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命令下达,整个营地都如同一台机器般迅速运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