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81节

  空气中弥漫着乳香、圣水以及某种草药的气味。

  接生婆是个老妇人,虽然头发花白,但双手极为稳当;此刻的她正用一块浸了圣水的亚麻布擦拭安娜的腹部,嘴里念念有词。

  “愿圣母玛利亚垂怜……”她低声祈祷道。

  站在门外的波利斯塔还注意到,产房里还有一个教士与占卜师;尤其是后者,正站在产房的角落里,双手在空气中比划着,嘴唇微动,吐出一串晦涩的音节——那是教会专用的、更加晦涩难懂的罗马语。

  波利斯塔皱了皱眉,低声问一旁的侍从:“这人是谁?”

  侍从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总督大人,这是罗马世代流传的传统。占卜师能告诉我们,这位夫人能否顺利生下孩子,孩子的性别是什么,未来的运势又将如何。”

  波利斯塔沉默了片刻。他自己是个务实的人,对这些神秘之事向来不以为然。

  但这里是洛维奇,不是新罗马;安娜是尼基福鲁斯的妻子,而这位都督此刻不再治所境内。

  简而言之,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偏见而让夫人错过任何可能的“帮助”。

  “继续吧。”他挥了挥手,退到一旁。

  占卜师没有理会他们的交谈,继续他的仪式。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陶碗,碗中盛着清水,他将一小撮盐撒入水中,又滴入几滴橄榄油。

  水面泛起涟漪,他盯着那些波纹,仿佛在解读某种天书。

  “水纹向东南扩散,”他喃喃道,“这是吉兆;孩子大概率是个男孩,日后必成大器。”

  接生婆闻言,脸上露出喜色,但随即又收敛了表情,继续手上的工作。

  与此同时,产房的另一侧,那位老教士正跪在圣像前,手中捧着一本厚重的《圣经》。

  他的眉头紧锁,一页一页地翻动着,仿佛在寻找什么特定的段落。

  占卜与祷告,这两种看似矛盾的行为,在这一刻的产房里并行不悖。

  教会历来谴责占卜,视之为异教残余、魔鬼的诱惑。

  但千百年来,罗马人从未真正放弃过这些古老的习俗。

  它们像野草一样,根植在人们的灵魂深处,无论教会如何拔除,总是春风吹又生。

  教士们最终选择了妥协:既然无法驱逐,那就共存吧!

  于是,占卜师与教士并肩而立,一个解读星象水纹,一个诵读圣徒之言,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教士翻到了《诗篇》第一百二十七篇,停下手指,高声念道:“儿女是耶和华所赐的产业,腹中的果子是祂的赏赐。”

  他合上圣经,闭上眼睛,开始祷告。

  产房外的空地上,又一场仪式正在上演。

  几个仆人牵来一匹通体雪白的母马,将它带到空地上。

  空地中央立着一根木桩,桩上悬挂着一只马笼头;按照当地流传数百年的传统,如果马咬住笼头,就意味着产妇得到了基督的眷顾,能够顺利产下健康的孩子。

  如果马只是走近笼头、嗅一嗅便调转身子,再也不肯接近——那么,所有人都会心情沉重地离去,因为那预示着产妇将难产而死,或者孩子已经胎死腹中。

  这是一种残酷的占卜。

  但在医疗条件落后的中世纪,人们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这些神秘的力量。

  白马打了个响鼻,慢悠悠地走向木桩。

  它低下头,鼻子凑近那只笼头,嗅了嗅。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白马张开嘴,咬住了笼头。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所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接生婆从产房里探出头来,得知结果后点了点头,转身回去继续忙碌。

  欢呼之后,大家随即沉下心来,因为他们知道这只是开始。

  女人产子,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这个时代,产妇的死亡率高得惊人;而婴儿的夭折率亦是如此。

  产房内,安娜的阵痛越来越剧烈。

  接生婆不断地用圣水涂抹她的腹部,口中念着祷词;侍女们轮流握住她的手,给她擦汗,喂她喝加了蜂蜜的温水。

  教士跪在圣像前,声音从未间断。他念完了《诗篇》,又开始念《福音书》,从马太到约翰,一句接一句,仿佛要用经文的重量压住所有不祥之物。

  占卜师则站在窗前,仰望夜空;此时天色已暗,几颗星子在天幕上闪烁。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什么,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从傍晚到深夜,从深夜到凌晨。

  安娜的惨叫声一次次划破夜空,让守在门外的人们心惊肉跳。

  波利斯塔没有离开过产房门口,他只是靠在墙上,心里想:“如果都督大人此刻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那个在战场上从不退缩的男人,面对妻子生死一线的时刻,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手足无措?”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是这里唯一能做主的人。

  就在这煎熬的等待中,产房的门突然打开了。

  接生婆走了出来。

  她的双手和衣袖上全是血,脸上的表情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沉重的、不得不说的决绝。

  “总督大人。”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老练:“夫人的情况危急!”

  “您要替都督大人做出决定,”她顿了顿,直直地看着波利斯塔的眼睛:“要不要做最后一手准备?”

  “如果夫人撑不过去,至少要让孩子有机会受洗。”

  产房内外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波利斯塔,等待他的回答。

  这位“压力山大”的总督闭上眼睛,脑海中想起了尼基福鲁斯,那个在战场上勇往无前的将军,亦是重新信任他、重用他的都督,更是对待庶民公平公正、从没傲慢之情的皇族成员。

  最终,他睁开眼睛,坚定回答:

  “继续接生,夫人和孩子都要想办法保住。”

  接生婆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转身走回了产房。

第一百七十五章 生死洗礼(二)

  待接生婆返回产房后,波利斯塔自言自语道:“我知道都督大人的人品。如果他亲临现场,一定也做不出那个残忍的选择。“

  随后,门关上了。

  产房内又传来安娜的惨叫声,但这一次,那声音中似乎多了一些什么东西:是接生婆告诉了她决定吗?是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吗?

  在场所有人都尽可能不往最坏的结果想。

  人们在心中默默祈祷,向所有的圣徒、所有的天使、仁慈的圣母玛利亚,甚至是向那个奇怪的占卜师祈祷,只为一个奇迹。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产房的门再次打开了。

  这一次,走出来的不是接生婆,而是一个浑身是血的侍女。

  她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惊愕,又像是狂喜,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

  一声婴儿的啼哭。

  清脆、响亮,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蛮横,打破了方才死一样的寂静。

  产房内,接生婆的声音传了出来:“母子平安,都保住了!”

  门外的人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有人跪下来感谢吾主耶稣,有人拥抱身边的人,有人喜极而泣。

  就连那匹完成使命后被牵回马厩的白马,似乎也被这声音惊动,在厩中长嘶了一声。

  教士从产房中走出来,面色苍白,满头大汗,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他靠在门框上,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波利斯塔快步迎上去:“您怎么了?”

  教士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随后勉强开口:“但我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教士的眼神变得迷离起来,仿佛还在回忆那个画面:“一道圣光从天上降下来,照亮了整个产房。那道光里,有一个穿着洁白服饰的老者;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非常和蔼、慈祥。”

  波利斯塔皱了皱眉:“老者?”

  “我本想赶他走,”教士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产房里不该有外人。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老者就走到了夫人的床边,伸出双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夫人的腹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然后,孩子就出生了;啼哭声响起的那一刻,那老者和那道光一起消失了。”

  波利斯塔沉默了片刻。

  他是一个务实的人,从不轻易相信所谓的神迹。

  但此刻,他看着教士那张真诚的、毫无作伪之意的脸,又看了看产房里传来的母子平安的消息,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其他人看到了吗?”他问。

  教士摇了摇头:“我问过在场的仆人和接生婆,他们都说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有我看见了。”

  波利斯塔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进产房,去看安娜和孩子。

  ……

  产房内,血腥味和乳香味交织在一起。安娜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但呼吸平稳,已经沉沉地睡去了。

  她的身旁,一个裹在白色亚麻布中的婴儿安静地躺着,小拳头紧握,脸上还带着未擦净的血迹。

  接生婆正在处理后续事宜。

  她小心翼翼地将胎盘用一块黑布包裹起来,准备在日出前埋在院中最大的一棵树下。

  这是罗马社会的古老习俗,寓意“根深叶茂,子嗣绵延”,即孩子从母亲的土壤中生根,让胎衣回归大地,家族的血脉才能代代相传。

  随后,接生婆按照正教的传统,准备为孩子进行第一次沐浴。

  教士接过这一环节。

  他将铜盆盛满了温水,加入一小撮盐、一勺蜂蜜和一点点教堂圣灰,搅拌均匀。

  盐用以驱邪,蜂蜜寓意生活的甜美,圣灰则象征着“尘归尘土归土”的谦卑。

  他将婴儿轻轻放入水中,用右手在婴儿的额头、胸口和双肩上各点了一下,口中念诵着洗礼祷词。

首节 上一节 81/194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