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山路两侧根本没有可以避雨的地方,士兵们只能背靠岩壁,用盾牌和斗篷遮住头顶,任由雨水浇了整整一夜。
次日天亮时,雨停了。
待奥尔汗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一些人:很明显,这并非逃兵或掉队,而是昨夜被泥石流冲走的那一批。
但队伍不会因此而止步,所有人整顿片刻,随后继续前进。
第二天更难走。
路面比第一段更窄,也更滑。一夜的雨水让碎石坡变成了泥浆坡。一名罗斯人踩碎了一块风化的石头,整个人连同他的大斧一起滑出了路面。
他身边的同伴伸手去抓,最终却只抓住了他斗篷的一角。
祸不单行,马匹也开始出现问题。
这条路本就不是给牲口走的,马蹄在湿滑的石面上打滑,几次险些连人带马滚下悬崖。
一匹驮着箭矢的骡子受惊,猛地向前冲了几步,撞开了前面的两个人,然后带着半车箭矢一起坠入了峡谷。那两个人被撞得失去平衡,也跟着掉了下去。
尼基福鲁斯下令将马匹集中到队伍中段,由最有经验的骑手牵引。
他又命令所有人将多余的辎重就地抛弃,只保留武器与干粮。
第二夜,队伍继续行军。
可在这时,狼群突然袭来。
山中饿狼闻着血腥味,猛地从岩石后面窜出来,扑向队伍末尾的士兵,许多人惊慌之下失足坠崖。
士兵们反应过来,迅速反击;尽管狼群被击退了,但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
一人更是疲惫不堪地坐在地上,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垂着头,捂着膝盖上的新伤,就好像在说:“回去吧!再走这条破路,只怕是还没见到敌人就先死光了。”
一些人见状,更是不顾军令地趴坐在地,毫无斗志。
尼基福鲁斯并非不懂,他迅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这不是一两个人“懈怠”或“逃避”,而是大部分人心中最渴望的选择。
但这位都督没有选择发火,或者军法处置,而是转过头,面向眼前一众面露疲惫的士兵。
“我走前面,你们跟着。”他咬着牙,对这些士兵许诺:“打赢此仗,每个人再奖励十枚海佩伦。”
言毕,军中士气总算振奋了不少。
第三早晨,队伍经过一处特别狭窄的路段时,一人便因为眩晕,身体晃了一下,本能地伸手去抓前面的人,结果把前面三个人一起拽下了悬崖,四个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消失了。
尼基福鲁斯站在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到了第三天下午,山路终于开始向下倾斜;树木变得稠密,路面也从碎石逐渐变成了泥土。
格奥尔基停下脚步,回头对尼基福鲁斯说:“大人,我们走出来了!”
“再走两个时辰,就能到金矿北面的林子。”
尼基福鲁斯点了点头,下令全队在一处溪谷边休整,清点人数。
结果报上来时,他的脸色变得铁青。
出发时八百人,现在七百出头;而战马的损失更是超过三分之一,辎重不计其数。
这九十多人都是尼基福鲁斯花大价钱招来的精兵,或者是跟着他从卡帕多西亚杀出来的老部下,亦或他自己的私兵。
他们没能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了山里。
他沉默了很久。身边的军官们谁也不敢出声。
最终,这位都督抬起头来,咬着牙开口:“传令,全军休整两个小时,随后继续出发!”
……
同一时刻,大路方向。
罗伯特率领其余军队沿大道北上。
他严格按照尼基福鲁斯的指令,摆出了主力强攻的架势。
同时,他派出斥候继续侦探前方动静。
军队行至一处山谷前时,叛军出现了。
他们站在两侧山坡上,拍打着盾牌发出震耳的声音,以示挑衅,一些人说着蹩脚的罗马语,说曼努埃尔“生得儿子是个智障”、“死后全家必被抄斩”。
他们找来一个皮肤黝黑之人,为其披上与紫色相仿的染料制成的服饰,将其打扮成滑稽模样,并高调宣称:“看啊!这就是那个‘埃塞俄比亚人’!”
拉丁佣兵的副队长同样来自普罗旺斯,名叫艾蒂安,他看着这一切,叛军如何羞辱罗马皇帝对他而言没什么波澜,只是出于尚武精神,他渴望上阵杀敌。
随后,他策马冲到罗伯特面前:“让我带五十骑冲上去,把他们的脑袋摘下来!”
罗伯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眯着眼睛,仔细观察山谷两侧的地形:山坡上的树林很密,但树梢上有大量乌鸦在盘旋,它们被惊起来了,却迟迟不落回去,这说明林子里藏着人,而且人数不少。
“传令全军停止前进。”他终于开口,“有伏击呢,就呆在外面吧。”
接下来的两天,叛军用了各种办法试图引诱罗马人进入山谷。
他们派人到营前挑战,说着最恶毒的话,甚至把一面缴获的罗马军旗裹上粪便,用长矛挑着在营外走来走去。
拉丁佣兵们气得咬牙切齿,几次拔出剑来要冲出去;但罗伯特始终不为所动,甚至冒着部下可能杀死他的风险,鞭打了几个违抗军令之人。
他命令士兵在营前列阵,既不进攻,也不撤退,就这么耗着。
他对部下说:“我们的任务不是打赢,是拖住;等都督大人成功偷袭,战果将瞬间逆转。”
……
金矿外围。
斯特芬诺斯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墙上,眺望着远处叛军的营帐。
那些帐篷密密麻麻,从矿场东面的山坡一直铺到河边,至少有两三千人。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被围的第几天了。
守护金矿的兵力本就不多,以至于围城开始后,这位财政总管不得不将矿工、铁匠全都编入战斗序列,总算勉强能应付叛军的攻势。
但连续数日的攻防,伤亡已经超过了两成——简而言之,再这样僵持下去,崩溃是迟早的事。
尽管叛军的装备很差,大部分人都没有甲胄,就连像样的铁制武器也很少,许多人不过是拿着削尖的木棍、草叉和农用镰刀……但他们人实在太多了,并且各个都不满罗马的统治。
米哈伊尔向他们承诺:“待罗马人被打跑后,大家人人有田种、一切都会美好。”
这自然是“画大饼”,但对于这些庶民而言已经足够诱人了。
一名矿工头目走到斯特芬诺斯身边,低声问:“大人,援军真的会来吗?”
斯特芬诺斯咬着牙说:“会来。都督大人从不会抛弃自己人。”
他抬头望着天空,心中嘀咕:可我们真的能撑到那一天吗?
就在这时,叛军的营帐中响起了号角声。
米哈伊尔要发动进攻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大获全胜
叛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他们攀爬木墙,用撞木撞击大门。
守军用尽一切办法,拼死抵抗。
令人惊讶的是,矿工们表现得比正规军还英勇。
按常理,这些矿工本不必如此拼命。
他们是懂技术的人,无论谁占了金矿,都需要他们来挖矿。
米哈伊尔即使攻下金矿,也不会杀他们;毕竟,没了矿工,如何最大化开采金子?
但他们仍然选择死战。
原因很简单:米哈伊尔或许不会杀他们,但他手下的那些人会。
围城的叛军中,有一些人是矿工们的同乡。他们带来了消息:另一群不满罗马统治的保加利亚人攻下了一个同族人为主的村庄,那里的男人被逼着当了苦力,女人被分给有功的叛军做奴婢。
不幸的是,这个村子中就有人是矿工的亲属。
当矿工们亲眼目睹逃难者身上的伤疤,以及听闻后者讲述的可怖经历后,他们岂能不奋起抵抗?
所以他们没有退路。
营地多处告急。东面的木墙被撞开了一个口子,叛军蜂拥而入。斯特芬诺斯带着二十名亲兵冲过去堵口子,并亲手砍倒了一个冲进来的叛军。
太阳落山时,营地已经快要守不住了。
斯特芬诺斯靠在墙上,喘着粗气,浑身上下全是血。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叛军的号角,不是士兵的呐喊,而是一种从远处传来的、沉闷的、越来越响的马蹄声。马蹄声中夹杂着箭矢破空的尖啸。
他睁开眼睛,看见叛军的后方乱了,定睛一看,便看见了那个想见许久之人——安希亚洛斯都督,尼基福鲁斯·科穆宁从北面的林地中杀了出来!
七百人的队伍在林线边缘展开,突厥骑手率先冲出来,在叛军营地的后方射出一片密集的箭雨。
叛军正在全力攻打金矿,背后完全没有防备,瞬间倒下了一大片。
为首之人正是奥尔汗,他带着两百名同伴来回驰骋,突厥人弯弓搭箭,每一轮齐射都能带走十几条人命。
罗斯壮汉们紧随其后,挥舞着大斧冲入敌阵,像割麦子一样砍翻挡路的叛军;剩余的人从侧翼冲击,长矛刺穿了叛军的简易盾牌。
尼基福鲁斯亲自举着一面罗马旗帜冲在最前面,尽管这位都督已经面露疲惫,但他同样知晓:若此刻不身先士卒,士气岂会高昂?
金矿营地中,斯特芬诺斯先是愣了一瞬,然后浑身上下涌出了一股新的力气。
他举起已经卷刃的剑,朝身后的同伴大喊:“都督大人回来了!打开大门,冲出去!”
营地的大门轰然打开,这位财政总管带着残存的守军杀了出来,尽管他很早就没了鼻子,但在此刻却显得非常英勇。
叛军腹背受敌,顿时陷入混乱。他们本就不是训练有素的军队,一旦阵脚被冲散,根本无法重新组织抵抗。
有人在逃跑,有人在投降,有人跪在地上扔掉了武器,还有人试图反击,但很快就被射成了筛子。
叛军的首领,米哈伊尔,站在营地中央的高坡上,试图集结身边的亲信突围。
他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在那位都督的行军路上多处设伏,并且在山谷上堆了滚石,只要他们从大路来,不死也要脱层皮。
可那个罗马都督偏偏不按常理出牌。
他是从北面来的,而那是山的方向。
那条路连本地人都不敢走,这个罗马人是疯了还是不要命了?
他的那些伏兵呢?一点消息都没有传过来,要么是被绕开了,要么是已经被另一支罗马军队缠住了。
但如今,米哈伊尔也没时间想明白这些问题了,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逃!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带着身边的亲信,朝南面的一条小路冲去。
只要钻进山里,罗马人就不一定追得上来。
不远处,满脸是血的奥尔汗一眼就认出了米哈伊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