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突厥人不是因为认识他的脸,而是因为他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罗马胸甲。
“那个穿胸甲的是头目!”奥尔汗大喊一声,然后带着自己的骑手追了上去。
尼基福鲁斯见状,大喊一声:“抓活的!”
奥尔汗听见了,但假装没听见。
在他眼里,叛军的头目和野兽没有区别:野兽咬死了你的羊,你会去抓活的吗?不会。
你会打死它,剥了它的皮挂在门口示众,这才是突厥人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他率骑射手从两翼包抄,试图将米哈伊尔和身边的亲信围在一处低洼地里。
这个保加利亚人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个突厥人像饿狼一样追上来,心里发毛。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这种人。
他随手点了两个亲信,指着奥尔汗的方向:“拦住他!”然后自己带着剩下的人加速逃窜。
那两个亲信对视一眼,随后硬着头皮转过身去。
奥尔汗看都没看,左手挥刀,一刀一个,将两人砍翻在地。但就这么一耽误,米哈伊尔已经跑远了一大截,钻进了山脚的灌木丛。
奥尔汗不甘心,继续猛追;很快,距离越来越近,他甚至都准备搭上复合弓,往对方胯下的战马来上一箭。
米哈伊尔听见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急得满头大汗;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自己身上这件罗马胸甲太显眼了。
那个突厥人就是冲着这件胸甲追来的!
他一边跑一边手忙脚乱地解胸甲的皮带扣,随后用力一扯,整件胸甲从身上剥了下来。
他随手将胸甲往路边一扔。
扔掉胸甲后,他觉得还不够,因为那个突厥人可能已经记住了他的脸。
他伸手摸了摸头上,摘下那顶镶着图案的头盔,也扔了。
又想了想,把腰间那条绣着花边的腰带也解下来丢了。
奥尔汗追到胸甲掉落的地方,勒了一下缰绳;他看了一眼这些故意丢在地上的物品,又看了一眼前方黑漆漆的小路,随后继续追。
米哈伊尔回头一看,那个突厥人居然还在追,而且越来越近。
他急了,开始脱身上的外袍,随手一甩。
奥尔汗追过来时,看见那件袍子在风中飘荡,像一面旗帜。他差点笑出来——这个叛军头目是在给自己脱衣服吗?
“没种的玩意,敢与我一战吗?”奥尔汗大喊一声。
米哈伊尔听不懂突厥语,但他听出了那个突厥人语气中的嘲弄。
他咬了咬牙,继续跑,同时让身边的亲信也把外袍脱掉,所有人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是头目谁是喽啰。
奥尔汗追到近处,果然傻了眼。
前方的小路上有十几个人在跑,全都穿着差不多一样的衬衣,甚至就连发型与跑路的姿势都差不多。
他认不出哪个是米哈伊尔了。
“狡猾的狗东西!”奥尔汗骂了一声,胡乱朝人群中射了一箭。
他又追了一阵,但山路越来越窄,树木越来越密,马匹已经进不去了;并且他回过头来,发现自己已经太远离其他人了。
不得已,他只能勒住缰绳,眼睁睁看着那群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他不服气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然后调转马头,返回了战场。
……
片刻后,当尼基福鲁斯得知米哈伊尔跑了的消息后,只是沉默了片刻。
但这位都督没有发火。
他知道,在这种混乱的战场上,抓活口本来就不容易。
何况突厥人的战斗风格从来就是这样:你让他们咬人,他们就往死里咬,而你却没办法让他们只咬半口。
“跑了就跑了吧。”尼基福鲁斯说,“毕竟是我粗心大意,误判了敌人的进军时间。”
言毕,他转身下令全军打扫战场,同时命人进入金矿查看受损情况。
……
与此同时,罗伯特派来的斥候赶到了金矿营地,带来了好消息。
就在尼基福鲁斯从北面打响的同时,罗伯特已经发起了反扑。
他让全军冲入山谷,叛军的埋伏部队被两面夹击——前面是罗伯特的步兵方阵,后面是尼基福鲁斯从北面压过来的军队威胁。
叛军的伏兵本就士气不高,听说米哈伊尔的金矿主力已经溃败,顿时无心恋战。
有些人甚至连武器都没来得及拿就跑了。
罗伯特没有穷追。
他的任务是牵制,不是歼灭。他确认金矿方向已经胜利后,便下令收兵,押着俘虏朝金矿方向赶来。
战斗从尼基福鲁斯出现到彻底结束,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
战果清点如下:叛军死伤逾千人,被俘千人,余者溃散。
尼基福鲁斯策马走进营地。斯特芬诺斯迎上来,浑身是血,疲惫不堪。
尽管如此,这位财政总管仍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必强撑,”尼基福鲁斯翻身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剩下的交给我就好了。”
第一百八十章 为子取名(精华章节)
金矿之战结束后的第二天清晨,尼基福鲁斯便下令拔营。
他留下一百多名士兵看守俘虏,又将金矿的防务继续交给斯特芬诺斯,自己率领其余人马火速赶往洛维奇。
行军至次日中午,前方斥候来报:洛维奇城外的叛军营地已经空了。
“空了?”尼基福鲁斯勒住缰绳。
“昨夜开始撤的,”斥候喘着气说,“走得很急,帐篷都没收完,丢了不少东西。抓了个落单的俘虏,他跟我们说因为金矿那边败了,所以这边的人也没心思围城了,便连夜跑了。”
尼基福鲁斯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想了想,下令全军加速前进,但不要分散,以防叛军设伏。
又走了几个小时,洛维奇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中。
城墙上的守军远远看见了这支队伍,先是警惕地鸣号示警,但很快有人认出了队伍前方那面紫色旗帜。
城墙上传来一阵欢呼声,城门缓缓打开。
波利斯塔带着几个随从骑马迎了出来,随后翻身下马,单膝跪下,“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尼基福鲁斯下马,将他扶起来:“城里怎么样?”
波利斯塔如实回答:“守军伤亡不小,但城没丢。昨夜他们突然撤了,我以为是诡计,现在才知道是大人您带着兵来了。”
他顿了顿,眼眶有些发红:“大人,您要是再晚来两天,我真不知道还能不能撑住。”
“感谢吾主耶稣,祂再次挽救了祂的子民。”
尼基福鲁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接话;他对神学说辞不感兴趣,此刻他满心只有一件事。
“夫人在哪?”
“在总督府。”波利斯塔连忙说,“夫人身体还在恢复,孩子很健康。”
尼基福鲁斯将马缰扔给随从,大步朝城内走去。
……
总督府在洛维奇城的内城,是一栋石砌建筑,不算大,但坚固整洁。尼基福鲁斯穿过前院,走过议事厅,沿着走廊来到后院;波利斯塔跟在他身后,指着一扇半掩的木门:“就是这间。”
尼基福鲁斯在门前站了一瞬,然后推开了门。
房间不大,窗户半开,透进初秋的凉风。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乳香的气味。
安娜躺在床上。
她比尼基福鲁斯离开时瘦了许多,脸颊凹陷,嘴唇没有血色,一头长发散在枕头上,显得有些凌乱。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侍从,怀里抱着一个裹在亚麻布中的婴儿。
侍从见尼基福鲁斯进来,连忙起身,行了一礼,然后悄悄退到一旁。
尼基福鲁斯走到床边,轻轻坐下。他伸手握住安娜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指尖细瘦,手腕上的青筋隐约可见。
安娜感觉到了动静,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她看见了朝思暮想之人,愣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力气笑出来。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尼基福鲁斯没有说话,而是握着安娜的手,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没事就好。”
他嘴里重复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眼眶发红,但没有流泪。
这位都督心里有太多话想说,可到了嘴边,只剩下这四个字。
他想开口道歉,因为在妻子最痛苦、最需要他的时候,他这个丈夫却不在身边。
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能做的,只有从今往后,对她和这个孩子,给予更多的保护和爱。
安娜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然后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波利斯塔轻轻走进来,站在门口,没有出声。他见尼基福鲁斯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低声开口:“大人,夫人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婴;但直到现在也没有名字,我们一致决定等您来做决定。”
尼基福鲁斯这才想起,他还不知道孩子的名字,随后转过头,看向那个侍从怀里的婴儿。
侍从看懂了眼神,随后小心地将婴儿递过来。
尼基福鲁斯接过孩子,动作有些僵硬,因为他从来没有抱过这么小的孩子。
婴儿很轻,裹在布里像一团棉花。小脸皱巴巴的,红红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
尼基福鲁斯看着这张小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的儿子身上流着科穆宁的血,也流着布拉纳的血,还流着突厥人的血。
他将来会长大,会走路,会说话,会骑马,会拿剑。
他最终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你们有推荐的名字吗?”尼基福鲁斯问道;他这一阵子都忙于军事,确实没想过给孩子取名的事。
波利斯塔清了清嗓子,说:“下官询问了其他人,他们觉得曼努埃尔这个名字比较合适。”
“曼努埃尔?”尼基福鲁斯眉头一皱。
“与当今陛下同名,”波利斯塔解释道,“从小便能赢得不少人的尊重,而且我们也希望这个孩子长大后也能和陛下一样骁勇善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