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分成前后两队,他自带前队,副将带后队,相距不超过五罗马里,以便互相支援。
斥候撒出去三四里远,每一个小时回报一次。
出发后没几天的一个清晨,斥候便带回消息:前方发现一个被烧毁的村庄。
尼基福鲁斯策马登上一个小丘,远远望去。村庄坐落在一条小溪旁边,几十间土坯房大半已经烧成了黑色的框架,余烬还在冒烟。
村口的木栅栏被推倒,尸体散落在道路上。
他率队走近,空气中还残留着焦糊味和血腥味。
此刻,这座偌大的村子已经没有人了,村民们少部分赶在灾难降临前逃之夭夭,大部分人则死于刀剑之下。
尼基福鲁斯骑马穿过村中主路,两边到处是倒伏的尸体。
尽管这位都督已经见惯了惨状,甚至他本人都不少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但此刻目睹到这般惨状,仍不由得勒住缰绳,停下来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但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
副将低声说:“大人,看痕迹,这群可恶的蛮子应该没走多远,也许是往那个方向去了。”言毕,他指着村外东南方的一片平原,那里能明显看见大量的人与牲畜的脚印,以及车轮印。
“追。”尼基福鲁斯点着头。
随后,数百骑兵展开菱形队形,朝那支库曼人的方向追去。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他们便发现了库曼人的身影:那群库曼人,此刻正满载着掠夺而来的战利品,行军队伍极其缓慢;人们载歌,悠闲自在,丝毫没料到死亡正在降临。
尼基福鲁斯看到这一切,怒火中烧;他随即一声令下,罗马骑兵迅速逼近,随后队中的弓骑手们在马背上弯弓搭箭,箭矢破空,库曼人队尾的几匹马中箭倒地,马上的人被甩下来,惨叫声随即响起。
库曼人大惊失色,纷纷逃命;但他们很快发现自身已陷入了罗马人的包围圈中,见跑不掉,便只好在一处缓坡上停了下来,试图列阵抵抗。
七八十人围成一个圈,把抢来的财物围在中间。
尼基福鲁斯没有给他们列阵的机会。
“冲锋。”他拔出剑。
骑兵们从正面压上去,马蹄声如闷雷。
库曼人的圈子还没成形就被冲散了……战斗不到一刻钟就结束了。
七八十个库曼人,死了一半,剩下三十几个被围在中间。
他们扔了武器,跪在地上,双手抱头。
尼基福鲁斯策马走到他们面前。
他想起那个被烧毁的村庄,想起那些惨死的村民……最后,他的牙咬紧了一瞬。
“一个也不留。”他说。
副将闻言,转过身,朝士兵们挥了一下手。
刀剑落下,三十几个战俘倒在血泊中,有的连叫都没叫出声。
尼基福鲁斯懒得看这一幕,直接掉转马头,朝队伍走去。
“走。”他对身后的士兵说,“继续搜索。”
与此同时,罗伯特和奥尔汗也没有闲着。
罗伯特带着四百人马在西段作战,他的队伍主要由拉丁人组成,全军的战斗风格与罗马人大不一样——很少带马弓,各个手握修长的矛,在弯腰夹枪冲锋时将对敌人造成毁灭性打击。
此刻,他遇上了一支一百多人的库曼队伍,后者正在大肆洗劫一处保加利亚人为主的村庄。
许多马匹拴在村外,大部分人分散在房屋里。
罗伯特没有像尼基福鲁斯那样搞包围,他的打法更直接。
“列阵。”他举起长矛。
四百骑兵排成楔形阵,缓缓加速;马蹄声越来越响,地面开始震动。
库曼人从屋里冲出来,看见那道“铁墙”迎面压过来,吓得掉头就跑。
但来不及了。
楔形阵撞进库曼人中间,像一把烧红的刀切开黄油。
长矛刺穿胸膛,马蹄踩碎骨头。
罗伯特的马冲在最前面,他一口气便刺穿了两名库曼人的胸膛,同时迅速松开手中的矛,以免过强的后坐力误伤自己。
这场战斗简直就是一场屠杀: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库曼人死伤过百,余者逃散。
罗伯特没有追,他收拢队伍,清点人数,损失不到十人。
他让人把缴获的马匹和粮食带上,然后继续向西搜索。
奥尔汗在东段,打法又不一样。
他带着三百突厥骑射手,极为擅长弯弓搭箭,来去如风。
他从不和库曼人正面接触,远远地放箭,射完就跑。
库曼人追,他就跑;库曼人不追,他又回来。
一天之内,奥尔汗袭击了四支库曼小队;随后又过去几天,他总计歼灭了超过四百名库曼人,而自身的伤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尼基福鲁斯、奥尔汗与罗伯特携手对库曼人造成的伤亡或许谈不上特别大,但游击战的精髓在于“以小博大”,对库曼人造成了极为沉重的心理打击。
这些游牧民被打懵了。
他们渡河之前以为这次南下不过是又一次轻松的掠夺:放以前,罗马人只会躲在城墙后面,任由对手掠夺资源;但这一次,罗马人竟然比他们还要狡猾,还凶狠。
小股部队出去掠夺,常常一去不回。几十人、上百人的队伍,明明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过了一两天就没了踪影。
没有人回来报信,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偶尔在荒野中发现被剥光的尸体,才让人知道他们死了。
恐惧开始在库曼人中间蔓延。
有人说罗马人会“妖法”,能在战场上隐身;有人说罗马人到处挖了地道,可能他们现在讲个笑话,自己没笑,倒是脚底下的土地先笑了。
总之,谣言越传越玄乎,其后果必然是库曼人的士气开始动摇,甚至有人偷偷开小差,趁夜骑马逃回河北岸。
库曼人的两位酋长,克扎和脱里不得不在多瑙河南岸的大营中碰头。
克扎年纪大,经验丰富,打过不少仗。
脱里稍微年轻,但性格暴躁,像一头随时会发怒的公牛。
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铺着一张羊皮地图,营帐外还时不时传来争吵声,仔细一听,无非就是几个部落首领又在为抢来的东西吵架。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克扎先开口,声音低沉:“我们的队伍被打散了。出去抢夺物资的勇士们,十支里有三四支回不来。如此下去,士气已经严重下滑啊。”
脱里闻言,一拳砸在桌上:“罗马人不敢正面打,只会在背后捅刀子!”
“罗马人不是胆小鬼。”克扎冷冷地说:“罗马人东征西讨、南征北战时,你和我的祖父都还没出生呢!”
“他们非常聪明,也非常狡猾,知道正面打不过我们,所以决定用这种战术,把我们拆散了打,一口一口吃掉。”
脱里咬着牙,没有说话。
克扎站起身,走到营帐门口,掀开门帘:外面,几个部落首领正围着一堆篝火争吵,声音越来越大,几乎要动手。
“看到了吗?”克扎说,“这便是我军的现状!再这样下去,不用罗马人来打,我们自己就把自己拆散了。”
他转过身,看着脱里:“你和我都传令下去,所有人收拢,从今日起,不许再分散掠夺。谁要敢再单独行动,砍了他的脑袋当球踢。”
脱里虽然不甘心,但知道克扎说得对。他点了点头:“收拢之后呢?”
“南下。”克扎指着地图上的洛维奇,“直接去打他们的城;罗马人不是喜欢缩在墙后面吗?那就让他们缩着。”
“我们把城围住,看他们能撑多久。”
……
命令传达下去后,小股库曼队伍开始向主力靠拢。
罗马斥候很快发现了这个变化。
“大人,库曼人开始收拢了。”一个斥候回报,“他们正有序地朝着大营聚拢,显然是被我们打怕了。”
尼基福鲁斯听完,沉默了片刻:这既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
好消息在于库曼人被打疼了,他的战术起到了效果;坏消息就是“好日子”到头了,小股敌人已经打不到了,再留在野外,反而可能被库曼主力包围。
“传令罗伯特和奥尔汗,全部撤回洛维奇。”他说。
信使连夜出发。
第一百八十三章 反包围(上)
数日后,尼基福鲁斯率先返回洛维奇城,他先是去了总督府,看见安娜还在床上,孩子躺在旁边的摇篮里。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只是远远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投入城防工作中,并迅速清点兵力。
当天傍晚,罗伯特带着四百人回来了。他的队伍比出发时瘦了一圈,但士气很高。
清点下来,损失了二十几个人,缴获的马匹却比损失多。
“大人,西边的库曼人已经被我打怕了。”罗伯特翻身下马,铠甲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最后两天,他们看见我的旗帜就跑,连回头都不敢。”
尼基福鲁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夜里,奥尔汗也回来了。他的骑兵损失不大,缴获的战利品倒是比罗伯特还要多。
尽管游击战的效果不错,但大家都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接下来两天,趁着库曼人尚未抵达,尼基福鲁斯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城防上。
他亲自走遍了洛维奇的每一段城墙,尽管这里远不如新罗马的狄奥多西城墙那般强大,但在当下这个情况,聊胜于无吧!
城墙上还设有多座箭塔,其中一些塔顶架着弩炮。
他检查了每一架弩炮的弓弦和机括,让工匠把磨损的弦全部换新。
最让他担心的是城门。
洛维奇有三座主城门,其中北边的正门最大,东门和西门较小。
尼基福鲁斯反复查看之后,发现正门的门闩有些老旧,外侧的护板也有裂缝。
他刚打算让人连夜加固,但转念一想,又改变了主意。
他把负责城防的军官叫来,低声吩咐了几句,后者听完,面露疑惑,但还是领命而去。
尼基福鲁斯的计划很简单:东门表面上只做简单修补,看起来仍是整座城最薄弱的一环;但在门后,他让人用石块和木料砌了一道半圆形的夹墙,将门内区域改造成一个瓮城。
一旦敌人撞开东门冲进来,就会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封闭的院子里,四面城墙上全是弓手。
“这叫请君入瓮。”他对周边人如是解释:“库曼人如果聪明,不会从正面攻城。但如果他们发现了这扇‘薄弱’的门,就一定忍不住要进攻。”
有人问道:“大人,万一他们不来呢?”
“那我们就省事了。”尼基福鲁斯说:“多点防备准没错。”
……
第三天上午,斥候来报:库曼人的前锋已经到了。
尼基福鲁斯登上南门城楼,远远望去。地平线上,一道灰黄色的尘烟正在升起,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