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骑兵的轮廓从烟尘中浮现出来:黑压压一片,至少一千五百骑。
脱里率领的前锋在城外列阵,旗帜杂乱,马匹嘶鸣,几千只马蹄踩踏着草地,扬起漫天尘土。
脱里策马跑到阵前,仰头看了看城墙,看见上面站满了罗马人,塔楼上的弩炮的弓弦也已经拉满,弩箭的尖端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脱里年轻气盛,决定趁罗马军刚回城立足未稳之际发起进攻。
他没有选择坚固的南门,而是带着队伍绕到了东侧。
眼前的城门看起来似乎比较薄弱?门板上有修补的痕迹,门闩的位置似乎也不太牢固。
城墙上站着的守军也不多,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
脱里大喜,下令骑兵冲锋。
一队库曼骑兵冲向城门,用绳索套住门环,几十匹马一起向后拉。门闩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门板剧烈晃动。
几次猛拽之后,门闩断裂,东门轰然洞开。
“冲进去!”脱里拔出弯刀,率先策马冲入。
库曼骑兵欢呼着涌入城门。他们以为接下来是一条通往城中心的街道,可以肆意屠杀和掠夺。
但冲进门后,他们愣住了。
面前不是街道,而是一道半圆形的木墙,将城门内的区域完全封闭起来,只留下头顶一片天空。
这是一个瓮城。
“中计了!”直到这时,他们才反应过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
瓮城四周的城墙上,原本稀稀拉拉的守军突然多了起来,他们从墙垛后面探出头来,手中的弓弩对准了下方拥挤的对手。
箭矢从四面射来,在狭窄的空间里根本无法躲避。
一支弩箭就能穿透两三个人的身体。
弓箭手同时放箭,箭雨如蝗虫般倾泻而下。
库曼人挤在一起,人挨人,马挨马,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惨叫声、马嘶声、箭矢破空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脱里在最前面,他的马被一支弩箭射穿了脖子,马匹轰然倒地,把他甩了出去。
他狼狈摔在地上,身边的亲兵扑过来把他扶起来,用盾牌挡住了飞来的箭矢。
“退!”脱里嘶吼着。
但退路已经被堵死了。
后面的骑兵还在往里面涌,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前面的人想退,后面的人往前挤,整个城门被堵得水泄不通。
脱里的亲兵拼死护着他往门口挤,付出些许人命后才从门口挤了出来。
他跌跌撞撞跑出城门,回头一看,冲进去的三百多人,跟着他出来的不到一百。
城墙上,罗马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脱里被人扶上马,狼狈地逃回本阵。
他清点了一下,第一次进攻就死了将近两百人,而罗马人无一人伤亡。
他咬着牙,想再组织第二次冲锋,但目睹到城墙上的弩炮后,又看了一眼东门里那个还在冒烟的瓮城,终于不甘心地挥了挥手:“撤。”
库曼骑兵后撤三里,在城外平原上扎营。
……
当天下午,克扎率主力赶到。
老远就看见脱里的队伍垂头丧气地扎在平原上,营帐歪歪斜斜,士兵们个个耷拉着脑袋。
克扎皱着眉头,策马走进营地,一眼就看见了脱里肩膀上的伤口。
“你攻城了?”
脱里低着头,把经过说了一遍。
克扎听完,没好气地责备道:“我说了,罗马人没你想象中那么好对付。”
“你偏要盲目发起进攻,结果吃了瘪吧?”
脱里不服气,但不敢顶嘴;他咬着牙说:“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我们擅自出兵,如果不能拿点金子回去哄汗王开心,他必然会严惩我们。”
克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登上高处,远远观察洛维奇的城防。
过了一会,他叹了口气:“他们有弩炮,我们缺乏攻城器械,强攻就是送死。”
脱里急了:“那怎么办?”
“等他们出来。”克扎说完,便将目光投向了洛维奇城外这片平坦之地,此刻正值秋季,草已经枯黄,正是骑兵展开的好地方。
脱里愣了一下:“他们会出来?”
“会的。”克扎如是说道:“我已经派了一些骑兵前往金矿了。知道米哈伊尔那个混蛋吗?他给我们带的路——这个保加利亚人被罗马人打得丢盔弃甲,被我们找到时,正躲在一家农舍里呢!”
脱里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下令全军在平原上列阵,既不攻城,也不退走,同时派出一队骑兵到城下挑战,试图激怒罗马人出城决战。
城墙上,尼基福鲁斯目睹了一切。
他看着库曼人在城下列阵,看着那队骑兵在弓箭射程外来回驰骋、叫骂,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尼基福鲁斯没有恼怒,而是转身走下城墙,回到总督府。
地图摊在桌上,他盯着洛维奇城四周的地形看了很久。
这几天他一直在城外考察,每一处山谷、每一条河流、每一片树林都记在了脑子里。
他知道,库曼人想引他出去,而他也确实必须出去。如果守在城里,金矿迟早会丢;一旦丢了,库曼人的目的也就达成了,他这个都督也算是失败了。
因此,赶在最糟糕情况发生之前,他必须要先发制人。
想到这,他便派人去叫罗伯特和奥尔汗。
两人很快来了。
尼基福鲁斯指着洛维奇外围的几个位置:“库曼人想引我们出去决战,而金矿那边必然也遭受围攻了。”
“守在城里我们肯定输,不如主动出击,如他们所愿。”
他在地图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在城东的山谷,一个在城西的河边树林,这些都是他这些日子观察到的最佳埋伏点。
“罗伯特,你带着三百骑兵,今夜秘密出城,到东门附近的山谷里埋伏;奥尔汗,你带三百人,出城西,藏在河边的树林里。我带剩下的人守在城里,作诱饵。”
罗伯特问:“大人,万一库曼人先发现了我们?”
“所以要趁夜出城。”尼基福鲁斯说,“不许点火,不许喧哗,天亮之前必须就位。”
他指着地图上的洛维奇城:“明日一早,我会打开城门,率军出城列阵,摆出一副主动求战的模样,吸引库曼人与我交战。我会尽量缠住他们,不让他们轻易脱身。”
他的手指移到城头的位置:“到那时,我会让人在四个方向的城头都同时升起三面印有‘xp’图案的军旗。你们看见信号,就从两侧杀出,抄他们的后路。”
奥尔汗盯着地图看了片刻,咧嘴笑了:“大人,这招狠。让他们知道我军不是只会守城。”
尼基福鲁斯微微一笑,随后再次强调道:
“这是为数不多的胜算,所以要把握好时机。记住,没有我的信号,谁也不许动——哪怕我率领的军队已经陷入苦战,岌岌可危。”
两人点头领命。
当夜,洛维奇城的侧门悄悄打开了。
罗伯特带着三百人,牵着马,无声地出了城。他们的马蹄裹了布,兵器用布条缠住,不让发出声响。
队伍沿着城墙根向东移动,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奥尔汗带着三百人从西门出城,向西面的河边树林摸去。
尼基福鲁斯站在城头,目送两支队伍消失在黑暗中,等了很久,直到斥候回报两支队伍都已经就位,才转身走下城墙。
波利斯塔走过来,低声问:“大人,您觉得库曼人会上钩吗?”
尼基福鲁斯闻言,沉默了片刻。
实话说,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库曼人经过白天的教训,显然收敛了许多;至于对方会不会中计,他抬起头,望着夜空中的星辰,低声开口:
“仗打到现在这个份上,我们也只能寄希望于万能的吾主耶稣了。”
他顿了顿,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愿主庇佑罗马人战胜敌手。”
第一百八十四章 反包围(下)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洛维奇城门缓缓打开。
尼基福鲁斯身披重甲,率先走出城门;他的身后,一千多名士兵排着整齐的队列,鱼贯而出。
在这位军事经验丰富的都督的指挥下,全军在城门外的一片开阔地上迅速展开了阵型。
前排的、手持筝型盾牌的士兵各个手持长矛,盾牌边缘相扣,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墙。
中间是弓箭手和弩手,弓弦已经拉满,箭矢搭在弦上。
阵型严整,旗帜鲜明。
城墙上,波利斯塔站在箭塔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城外的平原,他的身后,三面印有“XP”基督符号的红色军旗已经准备好,只等信号。
远处的库曼营地很快察觉了动静。
脱里从帐篷里冲出来,光着膀子,肩膀上还缠着昨天的绷带。
他眯着眼睛望了一会儿,然后大笑起来:“罗马人出来了!”
他转身朝身后的亲兵大喊:“吹号,所有人上马!”
克扎也走出了帐篷。他没有脱里那么兴奋,而是皱着眉头,仔细观察罗马人的阵型。
看了一会儿,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脱里你就是个傻子,”他低声说:“罗马人明显不是仓促出战,他们早有准备。”
话虽如此,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库曼人纷纷上马,在营地外列队。数千骑兵黑压压一片,从营地一直铺到平原深处。
马匹嘶鸣,尘土飞扬,旗帜杂乱地在风中飘动。
克扎策马走到同伴身边,压低声音说:“不要急。先看看他们怎么打。”
“还要看什么?”脱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他们出来了,我们就冲,几千个‘四条腿的’还打不过一千多个‘两条腿的’?”
克扎没有再说话。他看了一眼远处那个铁甲闪闪发光的方阵,又看了一眼自己身后这些穿着皮袄和羊毛衣的骑兵,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战斗在第一支箭离弦的瞬间打响。
罗马弓箭手率先放箭。四百张弓同时松开弓弦,箭矢如雨点般,在空中划过一道高高的弧线,然后落入库曼人的队列中。
锥头箭穿透了皮甲,穿透了羊毛衣,穿透了没有防护的身体,惨叫声此起彼伏。
“放!”指挥官的声音在罗马阵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