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曼努埃尔能在马背上连发三箭,箭箭命中靶心;如今,连一只蹲在地上的野兔都射不中。
但瓦塔泽斯不会说这些话,他只是策马上前,语气平和地说:“陛下,今日风大,箭容易偏,不如先歇一歇,喝口水。”
曼努埃尔看了他一眼,然后接过仆从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然后重新举起了弓。
他的倔强上来了。
第五箭依旧没中,直到第六箭时,曼努埃尔屏住呼吸,手指松开弓弦;箭矢破空而出,正中一只刚从草丛中窜出来的野兔。
箭矢穿透了兔子的身体,将它钉在了地上。
曼努埃尔盯着那只被射穿的野兔,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笑,也没有欢呼,只是点了点头,将弓扔回给仆从。
瓦塔泽斯连忙说:“陛下好箭法!”
曼努埃尔没有接话,他策马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只已经断气的野兔。
他忽然觉得有些倦了,不是身体上的倦,是心里面的倦。
他调转马头,往回走,瓦塔泽斯跟上来,两人并排走在林间的小路上。
“爱卿啊。”曼努埃尔忽然开口。
“臣在。”
“你说,阿尔斯兰那个残废,他到底想干什么?”
瓦塔泽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皇帝不是在问他,而是在问自己。
曼努埃尔继续说:“朕派使者去以哥念,他就那般敷衍了事?朕的边境要塞,他一座一座地拆,朕的百姓,他一批一批地杀。”
“他到底想要什么?”
瓦塔泽斯终于开口:“陛下,他想要的或许从来都不止是边境的几个村庄;既然他能统一苏丹国,又吞并了达尼什曼德人,那他自然也有野心统一整个小亚细亚。”
曼努埃尔冷笑了一声:“他配吗?”
“他觉得自己配。”瓦塔泽斯说。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风吹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
曼努埃尔忽然说:“朕还是觉得,他只是年轻气盛,一时糊涂;他当年在布拉赫纳宫,跪在朕面前哭得像条狗,朕不信他真的敢与罗马为敌。”
瓦塔泽斯皱眉:“陛下,他已经摧毁了我们在弗里吉亚的几座要塞。”
“那也许是朕派出的使者能力不行吧,”这位自诩的“人间基督”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种奇怪的自信:“再派一队使者去以哥念,带上朕的亲笔信。”
“告诉阿尔斯兰,如果他愿意停止劫掠、遣返俘虏,朕可以既往不咎。”
瓦塔泽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
曼努埃尔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朕知道爱卿想说什么,可朕并非愚钝,而是考虑得更深。”
“如果那个残废自己能够醒悟,如果他在朕出兵之前认错,朕可以饶他一次;如此一来,帝国便能少死几个人。”
瓦塔泽斯没有说话。
他跟在皇帝身后,看着那头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告诉皇帝:阿尔斯兰不会醒悟了,这位苏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跪地求饶的年轻人。
他已经统一了苏丹国,吞并了达尼什曼德人,正在磨刀霍霍,准备对罗马人发起全力一击。
但瓦塔泽斯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曼努埃尔在一棵老树下勒住了马,他转过身,看着瓦塔泽斯,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仿佛刚才的沉重只是一阵过眼云烟。
“不过,朕也只是先问问。”他说,“如果哪天朕真的决定出征,有哪些合适的人选?”
瓦塔泽斯精神一振:不管皇帝怎么想,只要他在考虑人选,就说明出兵的希望还在。
“陛下,臣推荐约翰·杜卡斯。”他立刻说:“此人参与过布林迪西和泽格米农战役,是经验比臣还丰富的老将,是个不错的人选。”
曼努埃尔点了点头。
“狄奥多尔·毛鲁佐莫斯,”瓦塔泽斯继续说,“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可堪大用。”
皇帝又点了点头,他在心中已经想好了几个合适的人选。
不全是经验丰富的老将,他还希望让一些亲信参与其中,让他们“镀镀金”。
“朕自会考虑的。”他说。
瓦塔泽斯犹豫了一下,然后试探着开口:“除此之外,陛下,您觉得他怎么样?”
尽管没有说名字,但曼努埃尔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
“爱卿说的是尼基福鲁斯·科穆宁?”曼努埃尔的目光冷了下来。
瓦塔泽斯点着头:“陛下,此人军事经验极为丰富,在瑟乌姆、埃及、小亚细亚和默西亚都打出了名声,臣以为,未来远征苏丹国时,他或许能为全军提供极大的帮助。”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策马缓缓前行,瓦塔泽斯跟在旁边。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马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暂时不必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冷淡,“此人的身份太过特殊,朕实在是放心不下。”
瓦塔泽斯想说什么,曼努埃尔抬手制止了他。
“更何况这个混血儿还有越狱、叛国的前科。”曼努埃尔的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可知道他的父亲,约翰·策雷佩斯·科穆宁当年出逃苏丹国之事?”
瓦塔泽斯沉默了,他当然知道。
“同样是罗马军征讨‘波斯人’,”曼努埃尔说,“朕真的担心尼基福鲁斯会效仿他父亲,再次叛逃。若发生那种事,无异于让朕,乃至整个皇族蒙羞。”
“总之,这种事情绝不能重演。”
“陛下,尼基福鲁斯与他的父亲不同……”
“够了。”曼努埃尔打断了他,目光阴冷,“此事不必再议。”
瓦塔泽斯闭上了嘴。
他低下头,看着马鞍前方的那片草地,心中满是遗憾。他想说:陛下啊,您猜忌了一辈子,猜忌到最后,身边还有谁?但他没有说。
他知道,在皇帝面前,有些话永远不能说。
曼努埃尔策马向前,走出了树林。
前方的山谷中,夕阳正在缓缓下沉,地平线上,狄奥多西城墙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皇帝勒住马,望着那座他统治了三十多年的城市,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还在幻想。
幻想着阿尔斯兰像当年一样,跪在他的脚前,亲吻他的紫靴,叫他“父上”。
幻想着不费一兵一卒,苏丹国的威胁就烟消云散。
幻想着他还是那个三十多年前刚登基时“意气风发”的自己,整个世界似乎都在他的脚下颤抖。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密列奥赛法隆,突厥人将彻底摧毁他那不切实际的幻想,与那可怜的自尊心。
第一百八十八章 恢复生产
第十天后,身处洛维奇城的尼基福鲁斯没有等到斯特芬诺斯的回归,反而等来了新罗马的“舌头”。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斥候快马而来,报告了这一情况。
尼基福鲁斯疲惫地放下手中的账本,整理了一下衣袍,带着几名随从到城门口迎接。
来人是一队二十余人的队伍,为首的宦官面白无须,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官袍,骑着一匹白马。
他身后跟着几名士兵和几个随从,还有几辆骡车,车上堆着几只沉重的木箱子。
宦官在城门前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了尼基福鲁斯一眼,然后慢吞吞地翻身下来。
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从袖中取出一卷紫绸包裹的文书,高高举起。
“安希亚洛斯都督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听宣。”
尼基福鲁斯单膝跪下,身后的随从们跟着跪了一地。
宦官展开文书,用尖细的嗓音念了一遍。内容无非是皇帝嘉奖尼基福鲁斯击退库曼人、保卫边境之功,特赐金银珠宝若干,以示恩宠。
文书中还提到:斯特芬诺斯因才干出众,被留在布拉赫纳宫任职,不再返回默西亚。
念完,宦官将紫绸卷起,递给尼基福鲁斯,脸上堆出一丝笑容:“都督大人,恭喜了;陛下说了,您守金矿有功,这是特赐的赏。”
“望您继续尽心,莫负皇恩。”
尼基福鲁斯双手接过文书,叩头谢恩,然后站起身来,他的脸色看起来很平静,但心里面却生起一丝烦躁。
他的得力干将,斯特芬诺斯不回来了。
那个“埃塞俄比亚人”用钱买走了他的人?这哪里是买卖,分明是警告。
皇帝在告诉他:你的人,朕随时可以调走。你的一切,都在朕的掌控之中。
宦官挥了挥手,身后的随从们将骡车上的木箱子抬下来,一只只打开。
箱子里满满当当装着金银珠宝,在阳光下闪着光。
宦官说:“总共价值一万海佩伦。陛下说了,这是给都督大人的赏。”
“另外,俘虏的事陛下很满意,说都督办事得力。”
“多谢陛下恩典。”尼基福鲁斯懒得看那些金银珠宝,他只是对宦官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吩咐侍从:“把箱子抬到库房去,登记造册。”
宦官完成任务后没有急着走,而是侧身让开,露出身后一直站着的一个中年官员。那人四十来岁,身材瘦削,面容刻板。
他朝着面前的都督行了一礼,自我介绍道:“下官塞奥多罗斯,奉陛下之命,前来接管金矿事务。”
尼基福鲁斯看着他,没有说话。
塞奥多罗斯继续说:“陛下决定在金矿矿区修建铸币厂,由下官主持修建工作,并监督铸币质量;以后金矿的出产,一律在当地铸成金币,然后直接运往新罗马。”
“矿区的人手、账目、矿工名册和冶炼记录,都需要移交给下官。”
他说得很客气,但每句话都是不容商量的口气。
尼基福鲁斯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塞奥多罗斯大人远道而来,先请进城歇息,至于金矿的事?我会让人配合你交接。”
塞奥多罗斯面露满意之色,跟着引路的侍从进了城。
尼基福鲁斯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木箱子被一箱一箱抬进库房。
当天下午,他便命人将金矿的账目、矿工名册和冶炼记录整理出来,交给塞奥多罗斯,后者带来了一队文书和工匠,当场开始核对账目,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过,极其认真。
尼基福鲁斯没有阻拦。他让亲信矿工头目配合塞奥多罗斯的检查,但暗中吩咐了几句话:关键的技术工匠留在原来的岗位上,矿脉勘探记录不交出去,只说“还在整理”。
他还让头目安排几个心腹矿工混在普通矿工里,随时留意塞奥多罗斯的一举一动。
尼基福鲁斯的想法很简单:“金矿可以让给他们管,但矿工的心,不能让。”
塞奥多罗斯在洛维奇待了几天,把账目翻了个遍,又去金矿实地看了一圈,回来后对尼基福鲁斯说:“账目清楚,矿工在册,暂时没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