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91节

  “尼基福鲁斯·科穆宁最近是否安分?”

  斯特芬诺斯猛地抬起头。

  他看见皇帝正盯着自己,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试探;那双眼睛虽然因为年老而有些浑浊,但锐利依旧,像两把藏在鞘中的匕首。

  斯特芬诺斯读出了这句话更深层的含义——“安分”这个词,在皇帝口中从来不是字面的意思。

  不是问尼基福鲁斯是否尽职尽责,不是问他是否勤于政务,而是问他是否忠于布拉赫纳宫,尤其是对皇帝是否忠诚。

  这是一个陷阱。

  如果说“安分”,皇帝可能会问:“怎么个安分法?”如果说“不安分”,那更是自寻死路。

  斯特芬诺斯垂下目光。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承认,自己的个人履历的确不光彩。当年调戏权贵的女儿,被人割了鼻子,成了新罗马市民口中的饭前笑料。

  他是个阴险小人,贪婪、好色、不择手段,这些他都认。

  但他并非分不清“时候”。

  他微微抬头,用余光打量着御座上的皇帝。

  曼努埃尔依旧端坐着,紫袍加身,皇冠闪耀,乍一看,还是那个威震四方的“人间基督”。

  但斯特芬诺斯看得仔细,皇帝的鬓角已经全白了,额头的皱纹非常深,眼袋松弛,法令纹像刀刻一样嵌在脸颊两侧。

  虽然刻意挺直了腰背,但那副身躯已经显出了老态。

  皇帝老了。

  而皇子小阿莱克修斯·科穆宁,才几岁大;那么小的孩子,长大后能否认真钻研帝王之术?在帝王成就上能否超越他的父亲或者祖父?这一切都不得而知。

  斯特芬诺斯不敢赌未来,他是个现实的人,他只看当下。

  与年迈的曼努埃尔相比,同样身为科穆宁皇族的尼基福鲁斯·科穆宁极为年轻。

  他能力非凡,能打仗、会治民,并且在瑟乌姆、埃及、小亚细亚和默西亚地区都打出了威名。

  他甚至还有极为宏远的志向:给自己的儿子同样取名为阿莱克修斯,这是什么意思呢?不言而喻。

  这一切都是加分项。

  更不用说,尼基福鲁斯身上流着科穆宁和突厥两家的血,出身不凡。

  如今,越来越多的权贵开始关注他,暗中投靠他的人也不少。

  斯特芬诺斯便是这众多追随者中的一位。

  他忘不了那一天。

  几年前,他被人割了鼻子,从新罗马灰溜溜地滚出来,身无分文,面容丑陋,走到哪里都被人唾弃。

  他投靠了好几个权贵,没有一个人愿意收留他,有人说他晦气,有人说他活该,有人甚至当着面嘲笑他的脸。

  他几乎绝望了。

  然后他听说了尼基福鲁斯·科穆宁——那个刚从罗姆返回新罗马不久的混血皇族,即将前往阿德里安堡。

  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登门拜访,没想到对方完全不在乎他的长相,用人只看能力。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斯特芬诺斯承认自己不是什么大好人,但布拉赫纳宫内又有多少真正意义上的好人呢?谁不是充满猜忌?到处充满了尔虞我诈与权谋诡计。

  在这个世道里,能遇到一个不嫌弃你、愿意给你机会的人,那就是再生父母。

  思绪回到当下。

  斯特芬诺斯权衡利弊,终于开口:

  “回陛下,安希亚洛斯都督近年只在自己的辖区忙于防御蛮族的入侵,无心干涉其他事务,由于战事紧张他甚至连孩子出生都来不及第一时间去看望。”

  他没有正面回答“是否安分”。他只是陈述事实——尼基福鲁斯忙着打仗、忙着守城、忙着保境安民,没时间搞别的。

  至于皇帝怎么理解,那是皇帝的事。

  曼努埃尔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似乎松弛了一些。

  皇帝站起身来。

  他缓步走下御座的台阶,紫袍的下摆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位年过五旬的皇帝在斯特芬诺斯身边走了一圈。

  一步一步,从左边到右边,从右边到左边,就像一只猫在打量一只瑟瑟发抖的老鼠。

  斯特芬诺斯低着头,不敢动;他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游走,从缺失鼻子的脸,到微微颤抖的肩膀,再到紧握的双手。

  这是在考察他是否说谎。

  也是在欣赏他这个没有鼻子的人,本该一生黯淡无光,如今却能站在布拉赫纳宫内,与皇帝面对面交谈。

  这本身就是一种能力的证明。

  曼努埃尔走完一圈,停在了斯特芬诺斯面前。

  “朕最近缺个人手。”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你想不想来布拉赫纳宫内当官?”

  斯特芬诺斯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微微收缩。他看见了皇帝饶有兴趣的表情,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物。

  这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欣赏自己的能力?还是觉得自己的滑稽模样可以逗他开心?还是在试探自己?

  斯特芬诺斯心中翻江倒海。

  布拉赫纳宫内的官职,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这里有最好的待遇,最接近权力的位置,最广阔的人脉。

  如果他说“愿意”,皇帝可能真的会给他一个官做,那真的就是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九万里。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他重新低下头,声音几乎带着恳求:“禀陛下,我是安希亚洛斯都督一手提拔上来的私人财政总管兼书记官。”

  他没有说“不”。但他说的这句话,意思比“不”更清楚——吃水不忘挖井人,他有今天的成就,靠的是尼基福鲁斯。

  内殿中安静了几秒。

  斯特芬诺斯等着皇帝的雷霆之怒;他见过太多人因为拒绝了皇帝而被贬黜、被流放、被处死。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但曼努埃尔没有发怒,反而笑了起来;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带着欣赏意味的笑。

  他走回御座,重新坐下,靠进柔软的靠垫里,目光中多了一丝温和。

  “不错,”他如是说,“我喜欢有情有义的人,在这偌大的布拉赫纳宫内,太缺少你这样的人了。”

  可随后,这位性情多变的皇帝话锋一转:“但朕的话就是命令,你无权拒绝。”

  “就在朕的宫廷里担任侍卫长吧!这是我那个蠢蛋臣子,巴西尔·卡马特洛斯曾担任过的职位。”他的语气充满了傲慢,也许是正是因为欣赏眼前之人,才要想尽办法将其从那个“混血儿”手中夺走。

  “同时告诉尼基福鲁斯,他比那个屡战屡败的卡拉马诺斯强多了。”

  斯特芬诺斯叹了口气,只好连忙叩首:“臣代都督大人谢陛下隆恩。”

  “慢着。”皇帝的声音又冷了下来。

  “朕的话还没说完。”他盯着跪在地上的斯特芬诺斯,一字一句地说:“告诉尼基福鲁斯,不要因为这样的小胜仗就骄傲。”

  “只有完成那些让朕高兴的事,他才有脸面。”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不合适的人选

  斯特芬诺斯退出内殿后,曼努埃尔在御座上坐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离开,夕阳透过高窗斜射进来,将大殿的地面染成暗红色。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片光影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宦官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躬身道:“陛下,晚膳已经备好了。”

  曼努埃尔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去国库取出价值一万海佩伦的金银珠宝,赏赐给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再怎么说他毕竟也是打了胜仗,该奖励。”

  宦官领命,躬身退出了内殿。

  曼努埃尔靠在御座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真心想赏尼基福鲁斯。那个混血儿在默西亚打了胜仗,名望已经涨了不少,如果再不给点恩赐,旁人会说皇帝吝啬、猜忌功臣。

  他睁开眼睛,望向殿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远征“波斯人”的事,到底要不要办?

  他还没有想好。

  次日午时,天气晴朗,微风和煦。

  曼努埃尔带着一众近臣,策马离开新罗马,前往了城外的皇家猎苑。

  猎苑占地广阔,树林茂密,有野鹿、野猪、野兔和各种飞禽,是历代皇帝休闲放松的地方。

  随行的人不多,除了瓦塔泽斯元帅,还有几个宦官和一些护卫。

  曼努埃尔不喜欢人多的场合,尤其是打猎的时候,人多嘴杂,猎物都被吓跑了。

  他在猎苑中策马缓行,身后跟着两名牵着猎犬的仆从;瓦塔泽斯跟在他左侧,马头落后半个身位,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今天天气不错。”曼努埃尔随口说了一句。

  瓦塔泽斯点头:“是啊。”

  他们在一处林间空地停下,皇帝接过侍从递来的复合弓,然后拉了拉弓弦,试了试力度。

  他的动作很熟练,但手臂的肌肉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结实了。

  不远处,一只灰色的野兔从灌木丛中窜了出来,在空地上停下,竖起耳朵,警觉地四下张望。

  曼努埃尔弯弓搭箭,瞄准。

  弓弦响,可箭射偏了。

  野兔受惊,窜回了灌木丛。

  曼努埃尔皱着眉头,他再次搭上弓弦,然后瞄准。

  第二箭,还是偏了。

  曼努埃尔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将弓放下,深吸一口气,又拿起来。

  第三箭、第四箭……接连射失目标。有一只野兔甚至在他放箭之前就跑了,仿佛在嘲笑他的箭术。

  “该死的畜生。”曼努埃尔低声骂了一句。

  瓦塔泽斯在一旁看着,心中暗自叹气。

  皇帝老了。

  不是头发白了的老,是手上的劲儿不如从前了,眼神也不如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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