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98节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尼基福鲁斯脸上移开,望向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院子。

  “我能将约翰·瓦塔泽斯理解为愚忠之人吗?”尼基福鲁斯开口,声音很平,“此人并非不知陛下干的蠢事,但他选择了无底线效忠,就像阿列克塞·科穆宁一样。”

  “你的理解没有问题。”阿列克谢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大元帅这般愚忠,其行为就像伊卡洛斯。”

  “他以为自己飞得越高越靠近太阳,殊不知翅膀上的蜡被烤化了,只会摔得粉身碎骨。”

第一百九十五章 密列奥赛法隆战役(一)

  1176年夏末,新罗马的港口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繁忙。

  整整一个夏天,帝国的战争机器都在全力运转:色雷斯、马其顿、帕夫拉戈尼亚、弗里吉亚等军区的士兵被征召,从安条克公国赶来的同盟军陆续抵达。

  码头上堆满了粮草、箭矢、备用的马鞍和马蹄铁,装船运往海峡对岸的尼科米底亚。

  布拉赫纳宫内,所有达官显贵都忙碌起来。尽管主和派的声势被主战派掩埋,但两派都一致提出了一个问题——那些反复无常的“波斯人”真的会坐以待毙吗?阿尔斯兰苏丹在陛下的攻势下,真的会跪地求饶吗?

  这些问题困扰着大多数人,但对于已经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曼努埃尔·科穆宁而言,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这位自诩的“人间基督”坚信:此次远征,必将让那个残废永远记住谁是主人。

  新罗马的市民们站在岸边围观,看着那些满载军械的船只驶出金角湾,有人激动,有人沉默。

  七月,曼努埃尔本人亲自渡过了海峡。

  尼科米底亚,这座比提尼亚地区的重要港口城市,此刻正举行着盛大的阅兵式。

  没人知道这场阅兵式的开销有多大,据在场的文书记录:“伟大的巴西琉斯啊!他此刻正骑着一匹白色的战马,身穿金线刺绣的紫袍,头盔上插着鲜红羽毛和马尾制成的冠饰;他策马从列队面前缓缓走过,严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方阵,使每一个士兵都斗志昂扬。”

  “陛下相信,此次远征,将堪比巴西尔皇帝远征保加利亚般,彻底铲除后患。”

  九月初,大军抵达了多利莱昂,这是罗马帝国在安纳托利亚高原西陲的最后一座要塞。

  再往东,就是苏丹国的领土。

  在这里,曼努埃尔召开了最后一次战前军事会议。

  帐篷搭在一座小丘上,从高处可以俯瞰整片营地。

  数万人的帐篷和营火铺满了谷地,旌旗如林,炊烟四起,兵器匠在营地的角落叮叮当当地敲打,修整着随时可能用坏的刀剑和矛尖。

  驮马和骡子在围场里嘶鸣,士兵们有的在擦拭盔甲,有的在向老兵请教剑术,还有的聚在一起,倾听长者讲从前打仗的故事。

  几头驮粮的骡子在营地边缘嘶叫,惹得一群从安条克公国增援来的拉丁人哄笑不止。

  统帅帐篷内,挤满了人。

  君士坦丁·马克罗杜卡斯、安德洛尼卡·拉帕达斯、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约翰·杜卡斯——帝国几乎所有还在世的资深将领都到齐了,更有从安条克公国赶来支援的鲍德温,他是皇后玛利亚的兄长。

  曼努埃尔依旧神色严肃,他已经好多年没有带兵打仗了,岁月使他明显年老,此刻甲胄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不合身。

  他看着桌面上摊开的地图,手指落在那座被刻意标注的城市的位置:“朕决定走南路。”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约翰·杜卡斯抬起头,他今年已经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是在场所有将领中资历最深的一位,见过的战役比在座大多数人吃过的盐还多,因此备受很多权贵的尊敬。

  他看了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一眼,后者是陛下的侄子,同样也是战功赫赫、履历光荣的一员猛将,如今的职位虽为海军大都督,但陆战方面同样表现惊人。

  此时,他正站在地图的另一侧,双手抱胸,眉头紧锁。

  安德洛尼柯环顾四周,随后低声说:“陛下,通往以哥念的路上会经过一些峡谷,如果‘波斯人’在那里设伏,后果不堪设想。”

  言毕,这位海军大都督谨慎地观察着陛下的神色,见后者面无表情,随即环顾其他人——军事经验丰富的约翰·杜卡斯与毛鲁佐莫斯点头表示认同,但来自安条克的鲍德温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至高无上的巴西琉斯啊!”鲍德温望向沉默不语的曼努埃尔,他开口:“臣以为,异教徒在面对罗马大军时必会吓得屁滚尿流,遥想十几年前的以哥念围城战,那个残废苏丹不就屈辱求和吗?”

  “鲍德温,此言差矣!”海军大都督安德洛尼柯一脸厌恶地望着这位拉丁人。他曾与鲍德温在达米埃塔战役中并肩而战——但与其说是并肩而战,倒不如说是帮了倒忙,甚至要负战争失败很大的责任。

  在进入惨烈的巷战后,此人竟然还想借萨拉森人之手杀害皇族将领尼基福鲁斯·科穆宁?但后者所幸战胜敌手,随后一怒之下扇了此人一耳光。

  “你难道忘了自己在奇里乞亚是如何沦为战俘的?”安德洛尼柯强压着心中的愤怒,尽可能在一众权贵,包括皇帝面前表现得冷静。

  他强调道:“我们罗马人与‘波斯人’相处得更久,经验比你丰富得多。”

  鲍德温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正要反驳,曼努埃尔抬起了手。

  帐篷里立刻安静下来。

  皇帝的目光在安德洛尼柯和鲍德温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了后者身上。

  鲍德温是皇后玛利亚的兄长,是安条克公国的人,也是他的拉丁朋友。

  这些年来,拉丁人在布拉赫纳宫中占据了重要席位。他喜欢他们的直率,喜欢他们的勇猛,更喜欢他们对他这位罗马皇帝的“崇拜”。

  与那些永远皱着眉头的罗马臣子相比,拉丁人从不质疑他的决定,只会说“陛下英明”。

  “朕的爱卿啊,”曼努埃尔开口,语气比方才冷了几分,“鲍德温是从安条克远道而来的客人。他带来了重要的攻城器械,不是来听你翻旧账的。”

  他顿了顿,手指再次敲在地图上:“至于那些峡谷?朕打过。三十年前,朕就带着军队从以哥念的峡谷里杀出来过。突厥人?他们不敢跟朕正面对阵,只会在远处放冷箭,然后就跑。”

  约翰·杜卡斯忍不住了。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低沉而克制:“陛下,安德洛尼卡·瓦塔泽斯的遭遇……”

  “朕没有忘!”曼努埃尔猛地打断了他。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帐篷外的几个卫兵不自觉地握紧了矛杆。

  “他是朕的外甥。他的头颅现在还在那该死的城墙上挂着!你想让朕忘记?”

  帐篷里瞬时安静到了极点。几个年轻将领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悄悄擦了擦眼角。

  那场战役,罗马军不仅大败,而且主帅安德罗尼卡·瓦塔泽斯还被突厥人砍下了头颅,挂在阿马西亚的城墙之上。

  曼努埃尔环顾众将,咬紧牙关:“朕发誓要攻下以哥念,为外甥报仇雪恨。谁敢再劝朕绕路、延误军机,朕就把他留在多利莱昂,替朕看管粮草。”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看管粮草,在皇帝的词典里就是撤职查办的前奏。

  约翰·杜卡斯还想再说什么,但对陛下性格更了解的安德洛尼柯拉住了他的袖子,对着他摇了摇头——没用了,皇帝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需要这场胜利,这不只是为了报仇,不只是为了帝国的脸面。

  他需要向所有人证明,向阿尔斯兰,向布拉赫纳宫的那些权贵,向那些怀疑他老了、不行了的人证明。

  他仍然是三十年前那个单枪匹马冲进突厥人阵中的勇士;如果他此刻退缩,如果他因为害怕峡谷中的伏击而绕路,那他的威严就彻底扫地了。

  至于鲍德温?皇帝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驳斥一位拉丁盟友,那会让其他拉丁人觉得罗马人忘恩负义。

  他必须护着鲍德温,就像他必须走南路一样。

  这两件事,在曼努埃尔心中已经捆在了一起。

  行军序列在会议结束后草草敲定。

  前锋由约翰·杜卡斯和安德洛尼卡·安格洛斯率领,包括精锐的步兵和大部分标枪兵。他们的任务是开路,清理可能存在的障碍。

  约翰·杜卡斯虽然年迈,但对小亚细亚的每一条山路都了如指掌,安格洛斯年轻气盛,正好互补。

  紧随其后的,是右翼。

  右翼的指挥官为鲍德温,他带来了大量的拉丁士兵,以及全军的攻城器械。弩炮、投石机、攻城塔的部件,全部堆在他指挥的车队里,浩浩荡荡地跟在主力后面。

  鲍德温虽然打过仗,但他正如安德洛尼柯所批评的那样,不熟悉小亚细亚的地形,更不了解突厥人的战法。

  左翼由约翰·坎塔库泽诺斯和狄奥多尔·毛鲁佐莫斯指挥。

  约翰·坎塔库泽诺斯是皇帝已故二哥的长女婿,出身高贵,意志坚定,打过不少硬仗。

  毛鲁佐莫斯是驸马,忠诚可靠。他们的麾下尽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其中大多数人来自小亚细亚,与突厥人打了多年的交道,熟悉对手的打法,更熟悉这里的地形。

  辎重车队的护卫,曼努埃尔交给了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

  这位海军大都督虽然不太满意这个安排,但他什么都没说。他跟在皇帝身边的时间足够长,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皇帝本人与瓦兰吉卫队的精锐走在辎重车队和主力之间,以便“从容指挥”。

  他认为自己站在中间,既可以掌控前锋的消息,又可以随时调动后卫。

  但峡谷的地形远比他想像的狭窄,队伍一旦拉长,首尾根本无法相顾。

  作为全军统帅,他本应亲临前线,或至少保持完整的调度能力,但出于对个人安全的过度自信和对自身安全的考量,他选择退居相对安全的中段。

  他自己并不知道,这个位置在未来几天的灾难中将使他什么都无法指挥。

  会议散场后,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和约翰·杜卡斯共同走出帐篷,他俩在帐帘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皇帝。

  曼努埃尔正低着头,手指在地图上划着行军路线,脸上没有一丝犹豫。

  最年长的约翰·杜卡斯想起了三十年前的那个年轻人;那时候的曼努埃尔也固执,但至少还听得进不同意见。

  如今,岁月没有磨平他的棱角,反而让棱角变成了铠甲,把他裹在里面,谁都碰不到。

  这位老将叹了口气,看着营地里已经烧得很旺的篝火,听着士兵们的笑声从远处传来。

  但没有人知道,不久后,这些人中的大多数将再也走不出那片峡谷。

第一百九十六章 密列奥赛法隆战役(二)

  天刚蒙蒙亮,峡谷东口的营地便开始骚动起来。

  曼努埃尔走出帐篷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仆人牵来了皇帝专属的战马,紫袍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他刚准备翻身上马,一名侍从便匆匆赶来,穿过卫队的人墙,气喘吁吁地单膝跪下:“陛下,‘波斯人’派来了使者,请求和谈。”

  周围的将领们闻言,纷纷转头。

  曼努埃尔握住缰绳的手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和谈?”他冷笑了一声,“到了这个时候才来和谈?带他们进来。”

  片刻后,几个突厥使者被引入营地。为首者手中捧着一卷帛书。

  他诚恳地跪在曼努埃尔的面前,然后双手将帛书高举过头。

  “至高无上的巴西琉斯,”他用流利的罗马语说道:“吾主苏丹阿尔斯兰上呈问候。苏丹已知陛下亲率大军东征,特遣小臣前来,恳请停战。”

  “苏丹承诺,愿意满足陛下的一切条件,归还边境要塞、遣返战俘、就劫掠之事赔款,今后岁岁纳贡,永为藩属。”

  曼努埃尔没有接帛书,目光冷冷地盯着那使者。

  使者继续说:“陛下,吾主并无与罗马为敌之心。取达尼什曼德人之地,也是为了替陛下镇守东方,镇压那些反复无常的蛮族……若陛下愿意撤兵,一切和平条件都听您的。”

  营帐周围响起窃窃私语。

  曼努埃尔还是没有接话。

  老将约翰·杜卡斯从人群中走出来,向皇帝欠身:“陛下,臣以为应当考虑。”他的声音低沉而稳重,语气里带着多年沙场磨砺出来的谨慎。

  “突厥人愿意和谈,说明他们害怕了。陛下可以兵不血刃拿到所有想要的东西……”

  “害怕?”一个更年轻的声音打断了他。

  鲍德温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闪亮的锁甲,腰间的长剑在晨光中反射着寒光。他看了约翰·杜卡斯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轻蔑,“你都这么老了,按理来说应该是无惧死亡;今天怎么回事?老了反而失去年轻时候的勇气了?”

  约翰·杜卡斯闻言,气得下颚的胡须都在发抖;位于他身后的安德洛尼柯面色阴沉,但没有说话。

  鲍德温转过身面对皇帝,声音昂扬:“陛下,阿尔斯兰不过是一个残废,他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求和?因为害怕!”

  “罗马大军压境,他们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现在撤兵,那些要塞还在他们手里,赔款他们赖着不给,过两年他们缓过劲来照样劫掠边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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