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绍宗闻言,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呼吸平稳时,眼底已只剩决断。
“你说得不错,先前确是某顾虑太多了。”
他应了一声,随即大步走回案前,猛地坐下,取过素帛便提笔蘸墨,开始写信。
手腕起落间,一封苍劲有力的密信已跃然纸上。
信的内容不算长,只说窦泰为流言所惑,决意三日内强攻潼关,小关地形险峻,恐中埋伏;自己苦劝不听,万望世子速知会高敖曹将军,整军北向,以备不虞。
末了,又添了一句:“事出仓促,未及请命,僭越之罪,绍宗自当之。”
但想要表达的内容,已经清晰明了。
写完后,他吹干墨迹,将帛书封入信封,又从腰间解下一枚铜符一并装好。
这才唤来帐外候着的亲兵,吩咐道:
“你即刻动身北上,换人不换马,昼夜兼程,务必在两日内将此信送到晋阳世子府,亲手交到世子手上。若误了时辰,提头来见。”
“唯!”
亲兵闻言,也不敢怠慢,忙抱拳躬身,将信封与铜符贴身藏好,转身出了大帐。
片刻后,远处传来一声马嘶,蹄声踏碎夜色,转瞬便远去。
慕容绍宗立在帐口,望着那点消失在黑暗里的火光,久久未动。
薛孤明站在他身后,见信使已经远去,也松了口气,随即低声问道:“将军,窦将军眼看是心意已决,咱们是否要跟上?”
慕容绍宗闻言,却是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道:“不必,他不是说咱们胆小如鼠吗,那本将便做一次老鼠,传令下去,令后勤辅兵部队守好辎重营即可,此外,多派斥候往两侧山谷巡查。”
薛孤明闻言,不由暗暗叹了口气,但终究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躬身领命。
毕竟,窦泰他们肯定是劝不住的。
如今,也只能期望大王那边能尽快下达指令,或者是世子那边能尽快回信了。
慕容绍宗下完军令后,也不再多言,只是摆摆手示意薛孤明自去。
随即,便和衣躺到榻上,准备睡觉。
......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蒲坂东岸,大魏军主营。
中军大帐内,高欢刚处理完当日的军报。
案上摊着舆图,旁边摞着各地送来的粮秣清点文书。
他揉了揉眉心,端起案边的酪浆抿了一口,目光仍落在地图上蒲坂津的渡口位置。
昨夜派出去试探的轻骑还没回来,对岸西魏军的虚实,终究没底。
“大王。”
便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盖丰乐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慕容绍宗将军遣人送急信来,说是有要事面禀。”
第154章 那小子,真把人心摸透了!
高欢闻言,不由得一怔,眉头随即拧了起来。
慕容绍宗素来持重,这个时候连夜送信,只怕绝非寻常庶务。
莫非是前锋营出了变故?
他脑中念头急转,虽已隐约猜到几分,却仍不愿往最坏处想。
只迅速收敛了神色,沉声道:“让他进来。”
“唯。”
盖丰乐赶忙领命,转身去令人。
片刻后,帐帘再次被掀开,一股夜风裹着尘土卷了进来。
慕容绍宗的亲兵匆匆入内,狼狈的样子,显然是赶了一整夜的路。
入帐后,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随后双手将一封封蜡完好的帛书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嘶哑道:“启禀大王,慕容将军命小人连夜送信,请大王过目。”
盖丰乐上前一步接过帛书,转身呈给高欢。
高欢伸手接过,拆开封泥展开帛书。
然只扫了头两行,脸色便“唰”地一下沉了下去。
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远处黄河的涛声都变得遥远。
他眉头越皱越紧,指节捏着帛书边缘,渐渐泛白。
待读到“窦将军决意三日内攻关,末将苦劝不从”一句时,指节更是猛地一收,素帛被捏出几道深深的折痕,几乎要被扯裂。
斛律金本在一旁擦拭马鞭,眼角余光瞥见高欢神色不对,当即将马鞭往案上一放。
上前一步沉声问道:“大王,出了何事?可是潼关那边有变故?”
高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寒意。他将帛书往旁一递,声音沉得像淬了冰:“你自己看。”
斛律金连忙接过,一目十行扫下去,脸色也瞬间变了。
“这窦弘农,怎么还是这副驴脾气?”
他眉峰紧皱,不满道:“临行前您已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以牵制为主,不要冒进,他怎么全当耳旁风?那宇文泰退守陇右的鬼话,用脚想都知道是诱敌之计,他也能信?”
骂完,他又急声道:“大王,这可不行,小关那地方,两山夹一道,骑兵进去就是活靶子。窦泰那一万精骑要是折在里头,咱们这趟西征,可就先输了一半!”
高欢闻言,同样眉心紧皱。
只是,他却没有说话,而是站起身,缓步走到帐壁悬挂的巨幅舆图前,目光死死钉在潼关东侧那道狭长的谷地。
那里,正是小关所在之地。
先前高澄在晋阳书房里,指着这地方跟他说“窦姨父轻敌,恐中声东击西之计”时,他嘴上说着用人要讲平衡,心里其实并未太当回事。
毕竟,窦泰也是他的老兄弟了,打了半辈子仗,纵然骄矜些,总不至于连基本的虚实都辨不出。
可现在,慕容绍宗的急信摆在眼前,却由不得他不信了。
一时间,他心里又是气,又是悔。
气窦泰不争气,这么多年了还是改不掉贪功冒进的毛病。
悔自己没再多压一压,当初就该直接把窦泰的先锋印摘了扔给段荣。
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惊愕于高澄看人之准,竟比他这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子还先料到这一步。
那小子在邺城一年,还真是真把人心摸透了,连宇文泰怎么挖坑都算得门清。
可惜,事已至此,悔也无用,当务之急是止损。
“夯货。”
念及此,高欢不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随即猛地转过身,扬声喝道:“彭乐!”
“末将在!”
帐外一声暴应,彭乐大步流星闯了进来,甲叶哗啦作响,满脸络腮胡子上还沾着点早饭的油星。
“你即刻点两千精骑,连夜往潼关方向赶。”
高欢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追上窦泰后,传本王将令,让他即刻停止攻关,就地扎营固守,没有本王手令,不许再往前一步。”
他顿了顿,眼神一厉,声音重了几分:“他若敢违抗军令,你便替本王摘了他的先锋印,军法从事!”
“末将遵令!”
彭乐闻言,没有半分犹豫,抱拳应了一声后,转身就往外走。
他本就是个好战的性子,听说要去拦窦泰,非但不觉得麻烦,反倒有点摩拳擦掌。
毕竟,他早就看窦泰那副鼻孔朝天的样子不顺眼了,这回有大王手令,正好去杀杀他的威风。
而随着彭乐离去,帐内也重归寂静。
斛律金看着高欢紧绷的侧脸,低声劝道:“大王也莫太忧心。彭乐骑术好,两千精骑都是咱们百保鲜卑,脚程快,说不定能赶在窦泰攻关前追上。”
高欢闻言,却是没应声。
而是重新走到舆图前,指尖落在小关那道狭长的山谷上,微微收紧。
从蒲坂到潼关,走北岸山路,快马加鞭也要一整日,窦泰明日就要攻关,算下来.......时间还是卡得太紧了。
若差一步,那便是万劫不复。
“传令下去,”
念及此,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加紧打造渡船,三日后,大军强渡蒲坂津。不管窦泰那边如何,咱们这边,不能乱了阵脚。”
“唯。”
斛律金躬身应下,抬眼再看高欢的背影,只觉得这位叱咤半生的枭雄,此刻肩头仿佛也压了几分沉重。
帐外黄河浪涛依旧,拍打着礁石轰鸣作响。
可谁都知道,潼关那头的风暴,已经近了。
......
便在彭乐领着两千精骑星夜南下之时,晋阳城外的官道上,一骑快马也正拼了命地往城门方向狂奔。
那马是百里挑一的健骑,此刻却口吐白沫,四蹄发软。
马背上的骑士更是形容狼狈,甲胄歪斜,脸上糊着尘土与干涸的汗迹,嘴唇干裂起皮。
但他的双目,却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城门。
他是慕容绍宗的亲兵,奉命往晋阳送信。
从潼关到晋阳,近千里路,他换马三次,几乎不眠不休,才在一天一夜里赶到。
此刻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嗓子里像塞了团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当晋阳城那巍峨的城门映入眼帘时,他也终于忍不住心下一松,想要勒马减速。
熟料,还不等他停下,胯下的战马便再无力支撑。
前蹄一软,连人带马猛地栽倒在地。
他整个人也被甩出去老远,在黄土路面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脚却像是灌了铅。
只得勉强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大口喘着粗气。
第155章 历史的洪流滚滚啊。
与此同时,城门口的守军也发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