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且,当天下午,便带着刘桃枝和一队亲卫,来到了关押宇文泰等人的院落。
院落不算简陋,宇文泰、苏绰、于谨、独孤信、赵昶、侯莫陈崇、李虎等人,都安置在几间厢房里。
军医已经给他们处理了伤口,独孤信和李虎伤势较重,还躺着不能动。
高澄推门而入时,宇文泰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见是高澄,嘴角扯了扯:“世子来了。”
“宇文公。”
高澄拱手一礼,客客气气。
宇文泰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世子来此,是为了安置我等吧。”
“宇文公果然通透。”
高澄也没废话,拉过一张胡凳坐下,开门见山道:“父王的意思,是请诸位迁往邺城,授以虚职,好生奉养。”
“迁邺?”
宇文泰还没说话,隔壁榻上的独孤信先急了:“这是要囚我等一辈子?”
高澄看了他一眼,没搭理他,只盯着宇文泰。
宇文泰倒是很平静,缓缓问道:“若我不愿去呢?”
“宇文公,你已经没有资格不愿了。”
高澄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不过,你也不用急着表态,先听我说完。”
“我打算在邺城拨几座宅子给你们,每人一座。田产、奴仆、俸禄,一样都不会少。”
“另外,你们的部曲、族人,我也会让人登记造册,编入民籍。愿意种地的,分田。愿意当兵的,收编。愿意做官的,考核录用。”
“至于你们本人,就在邺城养老。闲了可以下棋、饮酒、写写文章。”
“闷了也可以上书朝廷,提提建议。但有一样,不许跟旧部通信,不许插手地方政务。”
他说完,屋里静了一瞬。
宇文泰盯着高澄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世子这招,比杀了我等还狠。”
“宇文公过誉。”
“不过.......”
宇文泰话锋一转,语气里多出几分玩味:“世子方才说,可以上书朝廷提建议?老夫若上书,你当真会看?”
“这是自然。”
高澄点点头,随即又话锋一转:“但听不听,那就是我是事了。”
宇文泰:“.......”
苏绰在一旁忍不住摇头苦笑。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年轻世子,嘴上说得客气,骨子里比他爹还霸道。
宇文泰却不恼,反而来了兴致,追问道:“老夫有一事不解,世子可否赐教?”
“宇文公请讲。”
“你为何要留我等性命?”
宇文泰直直看着他:“依世子之才,杀了老夫,关中也未必会乱。你留着老夫,老夫不会领你的情,也不会帮你安抚什么羌人、豪强。你留着老夫,还要防着老夫暗中联络旧部,操心费力,似乎有些得不偿失吧。”
“世子到底图什么?”
高澄闻言,也不卖关子,直言道:“我留着你们,自然是因为你们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你们是西魏的柱石,是关陇的招牌。只要你们活着,只要朝廷对你们客客气气,那些羌人、豪强就会觉得,西魏虽然亡了,可宇文公还在,关陇的天还没塌干净。”
“这样一来,他们便会等,会观望,会想着万一哪天,你又起来了呢?”
“等他们观望个三年、五年、十年.......等到关陇的老人们都死了,等新一代的年轻人只知道大魏、不知道西魏的时候,你们才是真的没用了。”
“到时候,你们是杀是留,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
这一番话,说得极为平和,可屋里所有人都觉得脊背发凉。
宇文泰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吐出四个字:“后生可畏。”
“宇文公过奖。”
高澄站起身,拱手道:“话已说完,诸位且安心养伤,养好了,便随我回邺城。”
说罢,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宇文泰,补了一句:“哦,对了,宇文公若是想写点什么,不必让人转交,直接送到我府上就行。”
“我会看的。”
言罢,他不再多言,起身推门而去。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苏绰才叹了口气:“高澄此人,其心计之深,犹在其父之上啊。”
宇文泰没接话,只是望着门口,半晌,才叹息道:“这天下,恐怕真的要变了。”
......
......
眨眼间,半月时间一晃而过。
长安城中的秩序渐渐恢复了正常,各路人马也都安排妥当。
窦泰押送着宇文泰等一众降臣,先行启程返回邺城。
慕容绍宗则率军西进,去接收萧关、河西之地。
高敖曹继续坐镇长安,总领关中军务。
而高欢,也终于准备班师回朝了。
启程这日,高欢骑着白马,立于桥头,望着身后的长安城,望着关中的万里河山,只觉得心中豪情万丈。
高澄一身银甲,策马立在他身侧,少年意气,风华正茂。
“子惠,你看这关中大地,如何?”
这时,高欢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高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渭水滔滔,远山如黛,关中沃野千里,尽收眼底。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关中形胜,帝王之基。只是......历经战乱,民生凋敝,想要恢复,尚需时日。”
“哈哈哈,说得好!”
高欢朗声大笑,“打天下易,治天下难。这往后,就要看你的了。”
说罢,他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对着三军大手一挥:“传令!班师回邺城!”
“班师!”
“班师!”
号令传下,千军万马缓缓开动,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沿着渭水东岸,浩浩荡荡向东而去。
马蹄声隆隆,踏碎了清晨的宁静。
高澄策马走在队伍中,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长安城,心中思绪万千。
这一战,东魏吞并关中,一统北方,天下三分已得其二。
柔然臣服,南朝震动,放眼海内,已无人能与高家争锋。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内部的胡汉矛盾,世家的盘根错节,江南的虎视眈眈,还有潜藏在暗处的种种危机......路还长着呢。
他收回目光,看向队伍前方那个伟岸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至少现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至于未来的事,那就未来再说。
他高澄来到这个时代,本就是来改写历史的。
风吹过,扬起他的披风。
千军万马向东而去,身后的关中大地,渐渐隐入烟尘之中。
一个旧的时代,随着长安城破,彻底落幕。
一个新的时代,正踏着马蹄声,缓缓走来。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