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墙内的刘黑椽不再隐藏,当即暴喝一声,猛地撞开院门冲了出来。
就在他冲出门的瞬间,手中的短刀也同时映着微弱的月光,顺着步六孤按劈头砍了下去。
步六孤安完全没想到墙内会突然杀出一批人手,眼见刀锋迎着自己劈来,顿时大惊失色,赶忙挥刀格挡。
“当~”
顷刻间,金铁交接之声四散,迸溅的火星也在夜空中闪烁开来。
“给我拿下!”
刘黑椽厉声大喝,一击不成,再次欺身而上。
“有埋伏,快撤!”
而步六孤安见对方人多且个个悍勇,则是当机立断,转身便逃。
双方缠斗着,一追一逃,追了百余步后,刘黑椽担心有埋伏,便停住了脚步。
步六孤安则是抓住机会,带着麾下人手撤进了柳林之中,片刻功夫,便消失不见。
“队主......”
刘黑椽的副手撤回来,正想说点什么。
刘黑椽却已收刀入鞘,沉声吩咐道:“立刻快马回去禀报张将军,有西魏暗哨摸到涑水边上了,目标很可能是河东的转运仓。”
听见这话,副手也不敢怠慢,忙点点头,转身进了驿站,翻身上马,径直往大河东岸的张保洛大营而去。
而刘黑椽站在夜色中沉默了片刻,则是带上几名心腹,跟着步六孤安留下的痕迹钻进了林子。
准备去打探一下,究竟有多少西魏的暗哨摸过了大河。
.......
天亮时分,刘黑椽的副手安然抵达了张保洛的营中。
张保洛得知事情的始末,也不敢耽搁,当即派人飞马报与慕容绍宗。
彼时,慕容绍宗与薛孤明正在巡营,闻讯后,顿时神色骤紧。
一侧的薛孤明闻言,神色更是瞬间凝重起来。
他凑到慕容绍宗身侧问道:“将军,西魏的暗哨既然已经动了起来,那咱们要不要即刻出兵,截住他们?”
“不可。”
然他这话一出,慕容绍宗便摇头否决道:“咱们只有这几千人马,冒然分兵去涑水,若潼关守军趁机出关袭营,只怕首尾难顾。”
“再者,如今敌情虚实未明,贸然出击,反倒容易中计。”
“此外,前段时间,某已将此间情形分别禀报大王与晋阳世子,想来蒲坂那边亦会调兵加强河东防务。”
“所以,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把潼关这头赌死。”
薛孤明的本意,是防患于未然。
但听完慕容绍宗这番话,他也明悟过来,眼下这个关头,他们绝不能被西魏的人牵着鼻子走。
于是,他当即点点头,沉声道:“行,末将明白了。末将这便再遣斥候日夜盯着大河两岸。”
慕容绍宗点点头,摆手示意他自去。
而待薛孤明走远后,慕容绍宗想了想,也转身朝大帐走去,准备给再次给高欢和高澄去信。
尽管他之前已经提醒过高欢和高澄,但西魏的暗哨摸过河了这种事情,毕竟不是小事,该传的信,还是得传。
念及此,他也未曾耽搁,回到帐中写了信,便让亲卫快马送出。
......
很快,潼关的急信,便抵达了蒲坂与晋阳。
蒲坂行辕内,高欢接到慕容绍宗的信后,倒是不觉得意外。
毕竟,这样的手段,本就是宇文泰一贯的路数。
再者,彭乐和韩轨已经动了起来,他并不认为,西魏的小股骑兵,能是彭乐麾下两千精锐的对手。
而相比高欢的不以为意,晋阳霸府议事堂里,高澄在接到慕容绍宗的信后,则是有些凝重起来。
因为高澄十分清楚,宇文泰是真正的当世枭雄。
派出游骑渡河,很可能只是他的第一步棋,以宇文泰的性子,后续必然还有其他手段。
于是,他当即召集了众人,将此事告知了留守晋阳的众人。
议事堂内,高澄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慕容绍宗刚送到的急报,下方站着崔昂与段荣二人。
“大体情形,便是如此。”
高澄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目光当即看向段荣,声音平稳道:“西魏精锐轻骑已潜至涑水南岸,目标必是河东粮道。所以段公,汾水沿线的仓廪防务,还得再紧一紧。”
段荣闻言,则是躬身道:“世子放心,臣已按此前吩咐,增派了一千乡勇分驻各仓。只是乡勇毕竟未经过战阵,真遇上西魏精锐,怕是只能拖延一时,难以久守。”
“无妨,某本来也不指望乡勇有什么战力,关键是人要多,烽燧传讯要快。”
高澄缓缓道:“前些日子,父王已经将彭乐从潼关召回,只要传讯够快,彭乐的两千精骑便能赶去驰援。所以,咱们还得再派些人手过去。”
然段荣闻言,却是有些为难道:“世子所言,臣自然知晓,只是如今并州,河东,晋阳等地的民夫征调,已然到了极限。”
“那一千乡勇,还是临时征集的,若再加派人手,别说时间上来不及,便是晋阳,也没有那么多人手可以派了啊。”
段荣这话落地,堂中顿时静了下来。
烛火在案角跳了一下,映得高澄眉目之间的阴影深了几分。
他也清楚,段荣说的是实话。
他自四月中旬接手后方庶务以来,每日过目的民夫调拨文书堆了足有半尺厚。
从并州到河东再到晋阳周边,凡是能抽调的青壮都已编入转运队伍。
眼下夏收在即,各处皆是农忙时节,若再往下抽人,田便要荒了。
所以,临时再征调民夫,肯定是不现实的。
但不加也不行,一千乡勇,分到绵延数千里的粮道上,能起到的效果,还是太有限了。
念及此,他心中顿时有些烦躁。
但面上还是保持着平静,缓缓开口道:“段公所言,某自然省得,眼下想要抽调民夫乡勇,确实不太现实。”
段荣听他这么说,心头略松,正要接话。
然下一瞬,却又听得高澄话锋一转道:“不过,这个问题,咱们还是得想办法克服一下,毕竟,粮道才是重中之重。”
第188章 琢磨另一条路子?
随着高澄这一句“粮道才是重中之重”说出口,段荣便知道,自己方才那番推脱的话,是说不下去了。
他垂着眼沉默了一瞬,终究没有再多辩,只躬身道:“那臣尽力再想想法子。”
高澄望着他,面色仍旧不变。
只缓声道:“某并非不知段公难处,只是现在这个时候,咱们若是不紧一紧,只怕来日,便得拿成百上千条人命去填了。”
段荣闻言,则是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这个道理,他自然懂,不然也不会说去想办法。
只是,东魏的国力就摆在这,何况眼下夏收在即,田里肯定是离不得人的,他也的确是很为难。
而高澄将段荣的表情看在眼里,也不再继续卖关子。
他斟酌了片刻,遂缓声道:“其实......某今日叫段公来,倒也不是非要逼出一支新兵来,而是想琢磨一下另一条路子。”
“另一条路子?”
段荣一愣,随即抬起头,目光微凝,问道:“不知世子此言何意?”
高澄闻言,则是慢慢站起身来,走到堂中悬着的舆图前,指尖在东河、西河、太原三郡之间比了比。
随即面露沉吟之色,缓缓开口道:“眼下,民夫固然是抽不出了来,乡勇也多是老弱充数,然则,可用的人手,要说完全没有,也不见得。”
闻听此言,屋中众人皆是一怔,忍不住面面相觑。
大魏还有人手可用,这话从何说起?
崔昂藏不住话,忍不住迟疑地问道:“莫非殿下打算动用各地的边军,或是留守晋阳与邺都的禁军?”
“禁军自是不能动,各地边军乃是我大魏根基,更不可轻动。”
高澄闻言,却是果断摇头否决,旋即不再废话,直言道:“某说的人,是罪囚?”
“罪囚?”
众人闻言,登时瞪大了眼睛。
高澄颔首道:“不错,某早先翻过各郡狱册,发现晋阳、太原、西河、河东、上党等各处郡县的罪囚都不少。”
“某此前已经算过,若能将这些人拢起来,至少能得三千青壮。”
“这些人关在牢里,不仅白耗粮食,还得拨人看管。倒不如拉出来,让他们戴罪立功,充作粮道辅役。”
然众人听闻此言,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眼中尽是迟疑。
段荣更是毫不犹豫的往前迈了半步,反驳道:“世子,此事万万不可。”
“狱中罪囚,皆是触犯律法之人,心性未定,若冒然发放兵刃遣至粮道之上,只怕后患无穷。”
“万一途中哗变、倒戈,甚至与西魏细作暗中勾连,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何况这些人久在囹圄,胸中多怀怨怼,散漫惯了,毫无军纪可言,如何约束得住?”
高澄听着段荣反对的理由,却是没有立刻答话。
只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望着段荣。
直到他都说完了,才缓声道:“段公所言极是,某亦知罪囚不可轻用。”
“然则,段公也知道,某手里如今已无民夫可调,更无乡勇可派。”
“而粮道若是断了,前头十万大军便得饿肚子。孰轻孰重,段公应是比某更明白。”
“这......”
段荣嘴唇动了动,还想说点什么。
高澄却是没给他这个机会,当即接着开口道:“某并非不知风险,所以这事,自是不能一放了之。段公不妨先听一听某的计较,再决定反对不迟。”
段荣闻言,顿时眉心紧皱。
但迎上高澄胸有成竹的眼神,最终还是点点头道:“世子请说!”
高澄点点头,也不废话,径直转手走回案后,伸出手指一样一样地数:
“第一,罪囚不放散,编成队。每二十人配五名押卒,押卒从晋阳留守军中抽调,只选老成持重之人。”
“第二,械具不发刀矛,只发短棍与木弩,弩箭每队配二十支,由押卒掌管,罪囚手中不许存箭。”
“第三,行路时脚上戴铁链,抵达仓廪之后再卸,夜间另行锁在仓外木桩上,不许靠近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