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父高欢,世子无敌! 第125节

  ......

  是夜,子时。

  天色浓稠如墨,连半点星光都无。

  龙尾渡的河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风卷着芦荡沙沙作响的声音,彻底盖过了水底的细碎动静。

  赫连达牵着马,赤脚踩进河滩的淤泥里,春水凉得刺骨,顺着脚踝往上爬。

  他走在最前头,腰间短刀贴着胯骨。

  手中还握一根丈许长的探水杆,每走一步便轻轻往水底戳一下。

  而他身后的两千余人,则分作了数十支小队。

  每隔十余步便有一人入水,前后衔接着,像一条长蛇缓缓往对岸游去。

  马嘴都勒了衔枚,蹄子用麻布裹了三层。

  队伍里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整条河面上,只有水流擦过甲叶的轻响,混在芦荡风声里,几不可闻。

  很快,两千人便鱼贯上岸,顺着田埂钻进了岸北的枣林。

  夜色里,枣树枝桠张牙舞爪,像无数只手拦在路前。

  众人猫着腰往里钻,衣甲被棘刺勾得丝丝作响,却没人敢抬手去拨。

  直到天色蒙蒙亮,队伍深入了枣林十余里地。

  赫连达方才找了处背风的沟壑,叫停了队伍,准备在此歇歇脚。

  ......

  与此同时,汾阴以南十余里的土岗上,彭乐正蹲在一块青石上啃干饼。

  他嘴里的饼渣子还没咽干净,便见一骑从东面疾驰而来。

  马蹄踏得尘土飞扬,正是前日派出去沿大河东岸巡哨的斥候队正。

  瞧见彭乐蹲在高处,那队正赶忙翻身下马,急切禀报道:“将军,大事不好了,龙尾渡的滩涂上发现了大批脚印,看数量和深浅疏密,怕是不下一两千人。”

  “哦?”

  彭乐闻言,嚼饼的动作顿时猛地一顿。

  但他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非但没有半点慌乱,反而一脸兴奋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还真来了,一两千人?宇文黑獭那厮,还瞧得起咱们河东这点粮食啊。”

  他站在土岗上,嘿嘿低笑了两声,随即看向那队正问道:“可曾看清楚,对方往哪里走了?”

  队正赶忙点头道:“看方向,是往北去了,目标应该是汾阴仓。”

  “汾阴仓!”

  彭乐挑了挑眉,脸上兴奋更甚,再次问道:“张保洛那边,派人去通知了?”

  斥候赶忙摇头,为难道:“张将军的人还在涑水南岸转悠,卑职还没来得及派人去报他。”

  “不报便对了。”

  彭乐笑得更欢:“报他作甚?报了他,这功劳还能落到咱们头上?他在涑水喝他的风,咱们在汾阴拿咱们的功,两不相欠。”

  队正:“???”

  彭乐却是没理会那斥候队正的懵逼,立刻回头望了望缓坡上正在歇马的两千精骑,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两千对两千,又是以逸待劳打伏击,他彭乐纵横沙场这么多年,还从没在这种局面下吃过亏。

  “乞伏宝!”

  念及此,他当即朝坡下喊了一声。

  乞伏宝闻言,赶紧策马过来,拱手道:“将军有何吩咐?”

  彭乐问:“刚才的话,都听见了吧?”

  乞伏宝点点头:“听见了。”

  “既然听见了,那就去把弟兄们都叫起来,把马喂足了,甲胄扣紧。”

  彭乐说着,手往北一指,冷笑道:“然后,咱们沿着汾水西岸往北摸,找处窄道埋伏起来,在前头等着那些西魏老鼠,等他们去烧汾阴仓的路上,便给他们来个拦腰截断。”

  乞伏宝闻言,不由得愣了一下。

  旋即面上浮现几分犹豫之色,迟疑道:“将军,对方的人数不少,咱们要不要先跟韩轨将军那边通个气?”

  “韩轨将军带了两千步卒沿汾水扎营,若是能前后夹击......”

  “夹击个屁。”

  但他话音未落,便被彭乐不客气的打断。

  彭乐斜了他一眼,满脸不屑道:“通了气,韩轨那老匹夫必然要分一杯羹?”

  “咱们两千精骑,还吃不下两千西魏步卒?你也太小瞧咱们六镇的汉子了。不必废话,照某说的办。”

  乞伏宝被彭乐骂得头一缩,也不敢再劝,只得领命而去。

  不消片刻,土岗下便响起了甲叶碰撞与马匹嘶鸣之声。

  随即,两千精骑悄无声息地列好了队。

  彭乐见此,没有丝毫废话,当即大手一挥,带着队伍顺着汾水西岸,朝着河阴方向摸了过去。

  ......

  是日午时,大河东岸的枣林深处,赫连达正带着两千人隐蔽歇息。

  他蹲在一棵老枣树下,用炭笔在一块皱巴巴的羊皮上勾了几笔。

  羊皮上画着汾阴仓周遭的路径与壕沟,线条潦草却清楚。

  身后几个百夫长围过来,看着图上的线条,低声问道:“大都督,咱们绕了半天,到底先烧哪一处?”

  赫连达闻言,手指在羊皮上划了一道弧线,最终停在“汾阴仓”三个字上。

  “汾阴仓是河东最大的中转仓,里头存的粮足够蒲坂大军吃上半个月。”

  “烧了它,高欢就得从晋阳重新调粮,一来一去少说耽搁十日。”

  “十日功夫,够大行台在渭水上游做好多事了。”

  听得此言,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赫连达言及此,则是又补了一句:“此外,还有汾水上的浮桥,能烧也一并烧了。”

  “汾水上的木桥一断,东魏援兵便得多绕二十里路,这二十里路,便是咱们逃生的路。”

  “行,烧桥之事,卑职去办。”

  那名胡须花白的百夫长,自告奋勇,接下了烧桥的差事。

  赫连达点点头,也不废话,当即下令道:“既如此,那就下去准备一下,该休整休整,该吃饭吃饭,今夜子时准时动手。”

  “得令!”

  众人闻言,纷纷领命,各自下去传令。

  而随着众人离去,林子里也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枣叶的沙沙声。

  人人都在闭目养神,等着入夜后的那一把火。

  便在这般焦急的等候了半日之后,日头总算渐渐滑入西山。

  及入夜之后,更是月消云散,天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正所谓,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眼见约定的时间已到,赫连达也不再迁延,当即率队穿过枣林,来到了大河与汾水交界处。

  随即趁着夜色,沿着汾水北岸一条干涸的水渠,朝着汾阴仓的方向前进。

  汾阴仓,距离大河只有二十里。

  这座仓城并不算大,夯土墙大概只有一丈多高。

  此刻,或许是因为夜深了的原因,墙头上的守卫,并不算森严。

  几面东魏的旗帜在夜风里搭拉着,连岗哨的梆子声都有气无力,像是守卒也在打瞌睡。

  赫连达带人摸到仓城之外,伏在渠沿上看了片刻。

  确定对方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后,方才回头低声吩咐道:“一队翻墙,二队压后,三队在外围放哨。进了仓城先杀守卒,再点火。动作要快,得手便撤,不许贪财。”

  “得令!”

  几名听到命令的百夫长闻言,也立刻低声领命。

  随即各自回到队中,按照赫连达的指令,开始行动起来。

  很快,数十名身着轻便夜行衣,身手利索的士卒,便悄悄摸出人群,顺着树荫之下的视野盲区,朝着仓城摸了过去。

  而仓城上的守卫,或许是真的松懈了,也或许是根本不认为会有人前来烧仓,依旧是没有察觉到半点端倪。

  赫连达见第一队的人手已经快要摸到墙下,当即对着身后招了招手,示意第二队人手迅速压上。

  同时,也做好了偷袭不成,便带领大部队抢攻仓城的准备。

  然而,便在第二队人马刚刚行动起来,准备依样学样,学着第一队人马摸到城下之时。

  前方壕沟对侧的草丛里忽然“噌”地窜起了一溜火星。

  看着那一串火星,赫连达顿时愣了一下。

  但他甚至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便见数十支火箭已从草窝里齐刷刷射了出来。

  “嗡~”

  顷刻间,数十支火箭,带着橘红色的尾焰,嗡鸣着落在西魏前锋队伍当中。

  前队士卒身上的麻衣瞬间被引燃,一眨眼,火苗便已经顺着衣襟往上窜。

  “啊~”

  下一秒,惨叫声在夜色里骤然炸开。

  几名西魏兵拍打着身上的火苗往后退,瞬间撞乱了后面的队伍,也让身后的队友瞬间暴露在了仓城守军的视线之下。

  “当当当~”

  “敌袭~”

  “准备御敌!”

  同一时间,仓城之上原本松懈的守军,陡然开始预警,示警的响锣,鼓声此起彼伏。

  “有埋伏!”

  而赫连达在经历了这一系列的变故之后,也总算回过神来,当即瞳孔骤缩,厉声暴喝道:“撤,快撤!”

  然则,他话音未落,汾水方向便已陡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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