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窦泰不听,才落得那般下场。
难不成.......这次又要被他说中?
而韩轨听完慕容绍宗的分析,心中也不禁多出了几分惊疑不定。
他沉吟片刻,不由抬眼看向慕容绍宗,准备再追问一下细节。
然未及开口,忽听得帐外一阵脚步声匆匆而离开。
紧接着,乞伏宝掀帘而入,神色紧绷道:“诸位将军,大事不好,龙尾渡下游二十里处烽燧传讯,言今日早间,发现大队人马渡河痕迹,看规模,只怕不下三四千人。”
“什么?”
骤闻此言,帐中三人皆是面色一变。
彭乐猛地拍案而起,难以置信道:“下游?他娘的,李弼那厮竟真敢强渡大河?”
韩轨亦是面色骤沉,快步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黄河往下游滑去。
待看清龙尾渡下游二十里处的地形后,脸色更是难看至极,抬起头来沉声道:“龙尾渡下游二十里.......正好是上回斥候发现的那片浅滩。”
“若是真让李弼从那儿渡河成功,绕开咱们的防区,直插涑水北岸,只怕不出两日,便能截断咱们的粮道。”
言罢,他猛地抬眼看向慕容绍宗道:“慕容将军,此事耽搁不得,末将请命即刻出兵拦截!”
彭乐闻言,更是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说道:“某这便率军南下截杀,绝不能让李弼在河东站稳脚跟!”
二人皆是又惊又怒,惊的是李弼果然动作神速,怒的是对方竟敢在河东地界上来去自如。
可就在二人转身要出帐点兵之际,慕容绍宗却忽然开口道:“慢着。”
二人脚步一顿,齐齐回头。
彭乐急道:“还慢着?再慢人都摸到汾阴仓底下了!”
“摸不到。”
慕容绍宗摇了摇头,语气笃定道:“李弼要是真带着两三千精锐渡河,绝不会留下这么多痕迹,他没这么蠢。”
彭乐闻言,却是瞪圆了眼,怒道:“你方才还说李弼今夜要渡河,如今他真渡了,你又说不出兵?”
“慕容绍宗,你到底是来打仗的还是来逗闷子的?”
韩轨亦是眉头紧锁:“慕容将军,若放任李弼渡河,一旦他在汾水北岸立住脚,咱们可就腹背受敌了。”
“不会。”
慕容绍宗闻言,却是果断否定了两人的说法。
随即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望着二人,缓缓开口道:“李弼若当真要渡河,便绝不会选在一处已被斥候探明的浅滩。”
“所以某断定,他在下游制造动静,为的便是让咱们看见,把咱们的兵力往南引。”
“等咱们主力南下了,他再从真正的渡口摸过来,直插咱们后背。”
彭乐张了张嘴,想骂,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慕容绍宗这番话,听着的确有几分道理。
韩轨闻言,亦是有些惊疑不定,低声道:“将军之意,李弼打的是灯下黑的主意,真正的主力,还是要从昨夜那处河滩渡河?”
“正是。”
慕容绍宗微微颔首:“昨夜彭将军于龙尾渡上游遇伏,烧了几十艘筏子,此事李弼必定算到了。”
“在咱们看来,他筏子被烧,三五日内渡不了河。”
“可在李弼看来,咱们既已认定他渡不了河,防备便必然松懈。”
“所谓越是危险之处,反倒越安全,便是此理。”
彭乐听完这番话,面色也是瞬间变了又变。
他虽是粗人,却也不是蠢货。
昨夜那一仗,对方伏兵藏得那般严实,打完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今想来,那批伏兵很可能根本没有撤远,而是就地藏了起来,等着今夜再渡。
“他娘的.......”
彭乐忍不住骂了一句,随即又看向慕容绍宗:“那依你之见,咱们怎么办?”
韩轨亦是上前一步,沉声问道:“将军既已看破李弼虚实,想必已有应对之策?”
慕容绍宗闻言,面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转过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龙尾渡上游缓缓滑向河心。
同时缓缓开口道:“半渡而击,自古以来便是上上之策。既然他要玩一手灯下黑,那咱们便在灯下等他。”
说罢,他抬眼望向彭乐与韩轨:“他渡河之时,半数人马已在河心,半数还在对岸。前后不能相顾,左右无法列阵。这个时候打过去,便是一头猪也能打赢。”
闻听此言,彭乐顿时眼睛一亮,催促道:“那还等啥,到底怎么打,你倒是拿个章程啊。”
听得彭乐的催促,慕容绍宗面上笑意更甚。
他不再绕弯子,语气陡然郑重道:“彭乐听令。”
“末将在!”
彭乐立刻站直了身子。
慕容绍宗道:“彭将军,你率麾下一千精骑,伏于滩涂东侧枣林之后。待西魏军渡至河中、立足未稳之时,便立刻自侧翼冲杀,记住,只冲不追,务必把人往河里赶。”
“得令!”
彭乐一听要打冲锋,登时来了精神,方才的不快也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慕容绍宗又转向韩轨:“至于韩将军你,则率两千步卒,携强弓硬弩、滚木擂石,伏于河滩北侧高坡。”
“只待敌军渡至中流,便弓弩齐发,挫其锐气;敌军登岸后,则以盾阵压上,不让他们有列阵之机。”
韩轨立刻抱拳:“末将领命!”
慕容绍宗又道:“张保洛。”
立在帐末的张保洛连忙上前:“末将在!”
慕容绍宗:“你率五百人,各带引火之物,伏于河滩下游芦苇丛中。待战事一起,便潜去西岸,烧他留在对岸的筏子,断其退路。”
张保洛:“喏!”
“薛孤明。”
“末将在!”薛孤明应声出列。
慕容绍宗:“你带一千步卒,大张旗鼓的往龙尾渡下游而去,顺便将所有大河沿岸的游骑,都往下游调,他李弼不是要在下游放烟雾弹吗,那就跟过去,看看谁上当。”
“遵命!”
一道道命令下去,帐中众将各司其职,原本还有些涣散的军心,顷刻之间便拧成了一股绳。
见众人皆已经领命,慕容绍宗方继续开口道:“诸位各司其职,某当自领中军,随后接应。”
众人赶忙抱拳道:“明白!”
慕容绍宗点点头,再次沉声道:“诸位,今夜若能挫其锋芒,李弼旬日之内便再无力渡河。河东安稳与否,便看今夜这一仗。还请诸位将军国事为重,暂且放下私嫌。”
众人再次拱手:“遵令!”
慕容绍宗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一挥袖:“即刻整军,半个时辰后出发。”
帐中诸将轰然应诺,转身各自离去。
......
很快,时间来到傍晚。
大河西岸的密林深处,数千西魏士卒开始悄无声息地往河滩移动。
李弼与赵贵并辔立于高坡之上,望着对岸黑沉沉的旷野,神色皆是凝重。
身侧,赵贵按刀而立,忍不住低声道:“景和兄,下游的诱饵已经放出去了,按说河东那边该有动静了,怎么到现在还没消息?莫不是被韩轨和彭乐瞧出破绽了?”
李弼闻言,缓缓转过头,唇角带着一丝笑意:“赵兄急什么?彭乐匹夫之勇,韩轨虽持重有余,却进取不足,二人皆非帅才。”
“咱们在下游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们不可能坐得住。”
“说的也是。”
赵贵点点头,却仍有些顾虑,“只是咱们此番深入,身后便是大河,万一......”
李弼摆了摆手,语气笃定道:“没有万一。”
他话音刚落,远处林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接着,一名斥候快步奔至近前,单膝跪地,压着嗓子禀道:“启禀二位大都督,下游传来消息,东魏已有大队人马往南去了,看旗号,似乎是韩轨麾下的步卒,约莫千人上下!”
“好!”
赵贵眼睛一亮,当即看向李弼:“成了,韩轨果然中计南下!”
李弼脸上笑意更盛,却并未立刻下令,又问道:“蒲坂方向呢?高欢有何动静?”
那斥候又道:“蒲坂方向,高欢主力连日造船,似是准备大举渡河,并无分兵北上的迹象。”
“好!”
闻听此言,李弼也彻底放下心来。
高欢被大行台的疑兵死死拖在蒲坂,韩轨又被下游诱饵引走。
河东腹地,便只剩彭乐那两千多骄兵了。
彭乐昨夜刚占了便宜,此刻定然正得意忘形,防备最是松懈。
此等天赐良机,若不抓住,才是天大的蠢货。
他当即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列阵的数千步骑,沉声下令:
“传令下去,即刻渡河!”
“先头步卒登岸后,立刻抢占滩头高地,架设盾阵,掩护后军登岸!”
“骑兵最后渡,所有人马衔枚,不许出声、不许举火,违令者斩!”
“喏!”
众将低声应命,随即迅速散开。
夜色之中,一艘艘事先藏在山涧密林里的木筏被悄悄推了出来,顺着平缓的河水滑向对岸。
筏子上站满了披甲执刃的西魏士卒,人人屏息凝神,只听见木桨拨水的轻响,混在夜风与浪声里,几不可闻。
李弼与赵贵立在岸边,望着那一条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心情皆是微微放松下来。
片刻后,赵贵收回目光,看向李弼笑道笑道:“景和兄这一手灯下黑,当真令人拍案叫绝。”
“彭乐与韩轨那厮,只怕做梦也想不到,咱们昨夜刚打了伏击,今夜便敢从此处再渡。”
第197章 以战场为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