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口气都还没喘匀,他便接着开口道:“至于这其三,则是平定陇右,以为我关西后路,盖因我关西相较关东,实谓之国小民寡,日渐式微。”
“唯有以雷霆之势,压服陇右诸羌、氐、屠各部,收其人口,田土,粮秣战马,方能有与关东一决雌雄的希望。”
宇文泰坐在案后,闭着眼听苏绰说完了这三策。
直到苏绰话音落下,他才睁开眼睛,沉声道:“先生所言,诚为老成谋国之言。”
“然则,我关西如今已是内外交困之局,倘若三策并行,只怕是有心无力......”
苏绰闻言,立刻了然道:“无妨,此三策固然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但也并非是必须要一蹴而就,只需量力而行即可。”
宇文泰闻言,总算长舒口气,随即低头看向苏绰,急切问道:“那三策之中,先生以为何者为先?”
苏绰闻言,则是毫不犹豫道:“当第三策为先。”
“哦?”
宇文泰微微前倾身子:“为何?”
苏绰解释道:“第一策固守,乃死守之策,虽不出错,却也无功,所求者,无非是拖住高欢,令我大魏败亡得晚一些。”
“而第二策驱狼吞虎,虽可解燃眉之急,然不论是江南的南人,还是草原上的北人,皆是些反复无常之辈。”
“彼辈今日能拿了咱们的好处,替咱们打仗,明日便可拿了高欢的好处,来打咱们,故此计可用,却不可倚为长久之计。”
“故三策之中,唯有镇陇,才是治本之道。”
言及此,他不由得站起身来,一脸笃定道:“陇右之地,地广人稀,土地肥沃,若能将陇右握在手里,那关中便有了极致的纵深、兵源、粮草、以及战马。”
“而这些东西,正是我关西与关东争锋的根本。”
“容臣说句大话,只要陇右安,就算咱们今日折了六千精锐,三年之内,臣也能替大行台再练出一支新军来。”
闻听此言,宇文泰不由得盯着苏绰看了许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一脸苦涩道:“先生啊先生,你说得这般好听,可这三年,他贺六浑等得起,某却未必等得起啊。”
苏绰闻言,却是不接这话,只躬身道:“那便要看大行台和高欢,谁的速度更快了。”
宇文泰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但最终,也只得摆了摆手,一脸苦涩道:“也罢,事到如今,也只能依先生所言了。”
“至于李弼和赵贵......若他们真能活着回来......”
他顿了顿,像是在跟自己做一场漫长的心理搏斗。
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道:“便让他们戴罪立功吧。毕竟,六千人已经没了,若是带兵的人再没了,某就真要成他贺六浑的阶下之囚了。”
苏绰闻言,当即轻轻颔首,拱手道:“大行台圣明。”
宇文泰不再多说,只摆了摆手,无奈道:“去传讯吧,让潼关、渭南、陇山诸隘口,加筑工事,深壕高垒,囤足粮草。高欢若渡河来攻,便让他耗在关下;高欢若不渡,咱们便休养生息,待其自变。”
“至于联合柔然与南朝之事,便让贺若宜去办。”
“此外,再把安抚陇右各部、封赏有功将佐的文书办出来,某亲自领兵,走一趟陇右......”
苏绰闻言,也不再浪费时间,当即颔首领命,转身退去。
很快,殿中便只剩下宇文泰一人。
他靠回案上,望着晋阳的方向,眉头拧成了川字。
他想起苏绰当初说的“与高澄争岁月之长短”,如今竟一语成谶。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与前线隔着千里之遥,却屡屡料中战局。
这般能耐,若是成长起来,只怕比高欢更难对付。
难道他宇文泰,真要一辈子活在高氏父子的阴影之下吗?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最终,也只得收敛思绪,起身出了大殿,准备用忙碌来麻痹自己心中的焦躁与不安。
......
......
与此同时,便在长安的宇文泰开始紧锣密鼓的执行起苏绰提出来的保基业三策之时。
距离长安千里之外的晋阳城里,等了好几日的高澄,也终于等来了蒲坂的正式行文。
这次前来送行文的信使,是高欢身边的心腹苍头盖丰乐。
而以高澄为首的一众留守晋阳的官吏见是盖丰乐来送信,心里也不由得都有些意外。
因为一般来说,高欢发公文,是不会动用身边的贴身苍头的。
除非,这封公文格外重要。
而事实,也不出众人所料。
盖丰乐才进门见到高澄,便躬身禀道:“世子,大王有口谕,言龙尾渡大捷,已正式录功入档。”
“其中慕容绍宗加授镇东将军衔,假节,增邑三百户,赐金百斤、绢五百匹。”
“彭乐,韩轨,乞伏宝,薛孤明,张保洛等有功之将,也各有封赏。”
闻听此言,众人更是有些讶异。
因为包括高澄在内的众人都以为,以慕容绍宗的身份,就算是打了个大胜仗,顶了天也就是官升三级。
却是没料到,高欢竟然直接给他加了镇东将军衔。
一时间,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盖丰乐说完后,见众人表情各异,面上也不禁浮现一抹笑容。
但他也没有多解释,只是看着高澄继续开口道:“此外,大王还说了,此次河东大捷,世子可视情通报邺城,以安人心。”
而随着这话一出,众人也总算是从高欢厚赏慕容绍宗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崔昂率先看向高澄,斟酌着开口道:“世子,大王的行文到了,邺城那边的通告......”
但不等他说完,高澄便摆了摆手打断道:“无妨,通报的事情先不急,先说正事。”
“正事?”
崔昂愣了一下,随后立刻反应过来,是盖丰乐这个信使的话还没说完,又赶忙退了下去。
高澄见他退下,也不废话,接着看向盖丰乐问道:“敢问盖公,除却报捷之外,父王可还有什么其他指示?”
第204章 胜败乃兵家常事。
“有!”
盖丰乐闻言,当即对着高澄躬身一礼,缓声道:“大王还说了,如今河东粮道虽已稳当稳,然毕竟夏收在即,不论是并州、汾州还是其他各州郡的粮食,都耽误不得。”
“故而,这罪囚编役之事,世子往后可自行斟酌处置,不必再请奏蒲坂。”
“此外还有邺城之事......大王说,邺都虽有人蠢蠢欲动,然终究是藏头露尾之辈,掀不起大浪。只要前头再胜一场,他们自会安分下来。”
“是以世子闲暇之时,或可顾视一番,然这重心,还是应该放在晋阳后勤诸事之上。”
话音落下,堂中诸人皆是微微颔首。
高澄指尖在案沿轻轻叩了两下,心里亦浮现几分明悟。
显然,高欢这是把后方的权柄彻底放给他了。
明悟之后,他也未曾多言,只轻轻颔首表示知晓。
旋即再次抬眼看向盖丰乐,接着问道:“父王之令,某已知悉,不知蒲坂大营近况如何,父王可曾说过,何时对关东发起总攻?”
盖丰乐闻得高澄问话,当即躬身道:“回世子,大王只说待河东事毕,自有计较。至于何时总攻,大王并未明言。”
高澄听罢,不由扯了扯嘴角。
他这位父王说话向来是这么个调调,明明心里早有盘算,却偏要说得云山雾罩。
不过也罢,既然高欢说了“自有计较”,那便不是虚言。
于是,他当即收回思绪,缓声道:“既如此,那便有劳盖公再奔波一趟,回去禀报父王,就说晋阳后方诸事,某已心中有数,父王在前线只管放手施为。”
盖丰乐闻言,当即应了一声,随即拱手告退。
而待他身影消失在门外,段荣也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世子,大王既已将后方权柄尽付,那邺城之事......”
高澄闻言,当即摆了摆手,随口应声道:“先让驿馆把消息散出去,记得不要以霸府公文的形式。”
段荣一愣:“那以什么形式?”
“以市井闲谈的形式。”
高澄抬眼看向他,淡淡道:“去找几个嘴皮子利索的人,先去邺城秦楼楚馆里坐坐,醉酒后,再随口漏几句前线大胜之事。”
“等消息传得满城风雨了,咱们再以霸府正式公文发一份知照过去。”
闻听此言,段荣先是一怔。
然只一瞬,便忍不住抚掌笑道:“妙啊,如此一来,邺城那帮人便不会觉得咱们是在辟谣,而是会觉得原来这事儿是真的。”
崔昂闻言,也不禁连连点头,笑道:“可行,如此,此事便交由臣去办。”
高澄闻言,也未曾多言,只是起身走到堂中悬着的舆图前,目光看向了并州、汾州一线。
片刻后,方扭头看向段荣道:“段公,既然父王有令,后方之事由某决断,那咱们今日,便把诸事定下来如何?”
段荣闻言,不由下意识问道:“不知世子准备如何定?”
高澄闻言,也不绕弯子,当即开口道:“眼下当务之急,乃为夏收之事,此事,当由段公亲自总领。”
言罢,他径直下令道:“传某口令,各郡的收麦吏,今日便派下去,各州郡里正、亭长,务必全员上阵,做到熟一亩收一亩,不让一粒粮食烂在地里。”
“此外,河东粮道的隐患既已解除,那罪囚编役的人手,便先抽一半去帮着收麦,总之,万事以夏收为重。”
闻听此言,段荣赶忙躬身道:“臣明白,臣这便去安排。只是......罪囚帮收麦,要不要卸枷锁?”
“卸一半吧。”
高澄淡淡道:“把他们手上的铁链卸了,留着脚镣,此外,每十人再配一名押卒看管。”
“凡有干活卖力的,当日多给半升粟;敢闹事的,当场杖责,情节重的,就直接斩首,以儆效尤。”
“臣明白。”
听见这话,段荣当即神色一肃,匆匆转身退下。
一旁的崔昂见此,也不再多言,朝高澄拱手一礼后,转身离去。
随着两人离去,大殿之内也瞬间安静下来。
高澄靠回案上,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日头,心里不由得轻轻吁了口气。
龙尾渡这一仗,龙尾渡这一仗,西魏折了六千精锐,算是把小关的窟窿给填上了。
但宇文泰身为当世枭雄,也不是吃素的。
吃了这么大的亏,必然会想办法找补回来。
所以接下来,东魏防备的重心,或许得向外调整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