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
高澄说着，目光看向段荣，语气郑重道：“段公亲自走一趟蒲坂，面见父王，把咱们这边的担忧原原本本说给他听。”
“到了蒲坂，也不必直言阻拦，只需把柔然与萧梁的变数摆出来，让父王自己掂量。“
段荣闻言，由是一怔。
然只一瞬，便立刻回神，拱手沉声：“可，老臣愿往。”
然便在这时，一旁的崔昂却是忽然问道：“若大王仍执意渡河呢？”
闻听此言，高澄不由得沉默了一瞬。
旋即，他摇摇头，沉声道：“那便全力配合。粮、秣、民夫、军械，晋阳这边一力供应。”
他顿了顿，又道：“毕竟，父王在前线打仗，咱们在后方掣肘，那是自取灭亡。”
“就算真要三面受敌，那也得等事情发生了再想办法，不能在仗还没打之前就自己先乱起来。”
此言一出，几人都不由点头。
刘贵虽然急，却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抱拳道：“那便依世子所言，段兄你去蒲坂，至于调兵之事，便由老臣去办。”
崔昂闻言，亦拱手道：“臣这便去给侯景修书，令他在河南多加提防南朝。”
高澄见众人已将事情逐一安排妥当，也不再多言，当即挥了挥手道：“那便按此议办吧。天色不早了，诸位先散。”
三人闻言，也不再废话，拱手告退，鱼贯而出。
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去，门外风声渐起，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不过片刻，屋内便只剩下高澄独自一人坐在案后。
他看着桌上那封高欢的王教，只觉得胸口沉甸甸的。
三路并进，渡河攻关，听着气势如虹。
可万一......万一宇文泰真的勾结了柔然和萧梁呢？
念及此，他不由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
从关中到河东，从河东到并州，从并州到河北，从河北再到河南.......一张巨大的棋盘在他脑海中铺开，密密麻麻的棋子各据一方。
“柔然，柔然......宇文泰，驱狼吞虎......”
高澄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随即，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既然他宇文泰能引柔然南下，为什么他不能？
难道西魏给的东西，东魏会给不起吗？
只怕不见得吧。
他宇文泰能给些什么？
无非就是些钱粮布帛言罢铁器罢了。
而这些东西，东魏同样能给，甚至还能给得更多。
且据他所知，柔然可汗庵罗辰这几年日子并不好过，部族内部山头林立，铁勒诸部虎视眈眈。
也就是说，西魏给的那点金帛铁器，对柔然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但若是换成东魏与之结盟，那就不一样了。
双方不论是直接开边互市，还是东魏直接向草原输送粮、布、铁、盐，那都是实实在在能让庵罗辰压住内部不听话酋长的筹码。
庵罗辰又不是傻子，两相对比之下，他总不能还会选一个隔着大河的穷亲戚，而忽略一个近在咫尺、富得流油的邻居吧？
高澄越想，思路越清晰。
他站起身，在堂中来回踱了几步，脚步越来越快，最后猛地停在门边，转头朝外喊道：“桃枝！”
“仆在。”
刘桃枝应声而至。
高澄语速极快道：“速去！把段公、刘公、崔昂他们追回来，就说某有要事相商，请他们速回！”
刘桃枝见他神色郑重，也不多问，领命转身便跑。
而此时，段荣三人尚未走出霸府大门。
刘贵正边走边揉着太阳穴嘟囔：“这事儿怎么想都悬得慌，大王若真打了，三面受敌......那可真是要老命......”
段荣则走在前头，一言不发，似在盘算到了蒲坂该如何开口。
崔昂夹在中间，正要接话。
然未及开口，忽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正是刘桃枝追上来，喊道：“段公、刘公、崔先生留步！世子有请，说是有要事相商，请三位速回！”
骤闻此言，三人皆是一怔。
“这才刚出来......”刘贵皱眉，“又有什么事？”
崔昂沉声道：“世子素来稳健，既遣人急追，必是想到了什么要紧事，咱们且回去看看。”
段荣点头，率先转身往回走。
不多时，三人便重又回到堂中。
高澄见三人回来，也不废话，径直开口道：“三位，某忽然想到一计，能直接破了宇文泰的驱狼吞虎。”
“哦？”
段荣眼睛一亮，连忙问道：“世子有何妙计？”
高澄看着三人，一字一句道：“遣使北上，求娶柔然公主，与草原和亲结盟，来上一招釜底抽薪！”
“釜底抽薪？”
骤闻此言，刘贵最先忍不住，惊呼出声。
崔昂也是一怔，脸上满是错愕。
段荣花白的眉毛猛地一挑，也被这话说得猝不及防，愣了半晌才道：“世子的意思是.......与柔然联姻？”
“不错。”
高澄点点头，走到案前坐下，指尖轻轻叩着案面，缓声道：“宇文泰驱狼吞虎，靠的无非是许给柔然与南梁诸多好处，让他们扰咱们后路。”
“既如此，那为何咱们不能也和柔然结盟？毕竟，他宇文泰能给的，咱们都能给；他给不了的，咱们也能给。”
“再加上姻亲这一层关西，他庵罗辰脑子再糊涂，也该知道该选哪边。“
闻听此言，三人不由得一正面面相觑。
随即，眼睛齐齐亮了起来。
刘贵摸着下巴，沉吟道：“世子此议......确是出奇制胜。柔然为患北边多年，朝廷向来以羁縻为主。若真能以姻亲结盟，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崔昂也渐渐回过神来，眼中精光闪烁：“更重要的是，柔然一旦与咱们结盟，便不会再受西魏蛊惑南下。而没了柔然牵制，大王西进便少了一大后顾之忧。”
段荣听到这儿，也缓缓点了点头，笑道道：“世子此计，确实大妙。”
“宇文泰打的算盘，无非是借柔然之力牵制咱们。可若是柔然与咱们结了亲，那他这驱狼吞虎之策，便直接破了大半。”
他顿了顿，又道：“不仅如此，咱们甚至还能反过来，借着姻亲的名义，让柔然去扰西魏的北边。”
“到时候，头疼的可就是宇文黑獭了。”
“正是这话。”
高澄笑道：“他想让咱们三面受敌，咱们便让他后院起火。”
“西魏贫瘠，给柔然的好处终究有限。咱们只要舍得些金帛，再以姻亲为纽带，柔然可汗便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闻听此言，三人都不由齐齐点头。
但下一瞬，崔昂又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问道：“世子方才说的是，遣使向柔然求亲，而不是咱们嫁一位王女过去？”
高澄被他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点头道：“不错，崔先生是觉得此举有什么不妥吗？”
第208章 让大王娶了如何？
崔昂闻言，先是愣了一瞬。
随即摇了摇头，拱手道：“世子误会了。臣并非觉得此举不妥，恰恰相反，世子此议甚妙，所谓釜底抽薪，可谓直中要害。”
但言及此，他忽然话锋一转，面上露出几分无奈：“只是，臣方才忽然想到一个更要紧的问题。”
众人一愣，问道：“什么问题？”
崔昂抬眼扫过众人，一脸无奈道：“倘若遣使北上求亲，当以何人为主？”
“毕竟，柔然可汗庵罗辰膝下公主，自不能嫁与无名之辈。而我高氏宗亲之中，适龄而未聘者.......”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
那就是，求娶柔然公主可以，关键是，谁来娶呢？
而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屋内众人，也立刻意识到了这个严肃的问题。
一时间不由得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能接上话。
片刻后，段荣率先回过神来，神色古怪道：“这个，还真是个问题，大王膝下诸子，年岁适婚者，惟有世子与二郎。”
“可世子已尚元氏公主，二郎也与赵郡李氏结亲。柔然可汗嫁女，便必然是要做正室的，断没有为妾的道理，总不能让世子和二郎休妻吧？”
“至于六郎（高演）、九郎（高湛），都还是垂髫孩童，更不合适。”
闻听此言，众人更是面露为难之色，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甚至就连高澄，都觉得有些棘手。
因为他现在也想起来，历史上的这桩婚事，柔然几乎是在趁火打劫。
连他这个世子都看不上，非要高欢亲自娶蠕蠕公主做正妻，甚至就连娄昭君，都不得不为此妥协，让出了正妻之位。
而便在这时，一旁的刘贵终于迟疑着开口道：“诸位以为，三郎（高浚）、四郎（高淹）如何？”
然他话音刚落，崔昂便立刻否决道：“不可，三郎，四郎虽是高王之子，然毕竟不是王妃所出，贸然求娶，恐名不正，言不顺。”
“再者，柔然庵罗辰虽不算什么雄主，却也不是好糊弄的。和亲之事，本就是图个名分对等，人选差了，反倒不如不派。”
段荣闻言，也颔首道：“崔小子所言极是。名分二字，最是要紧。咱们本就是借和亲安扶北边，拖延时间，若是人选不对，反倒容易弄巧成拙。”
这话一出，堂中又是一阵沉默。
高澄坐在案后，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案面，脑子里也在飞快地盘算。
如今对策是有了，但人选却是个大问题。
总不能真让老爹去娶吧？
一念及此，高澄的太阳穴顿时突突跳了两下，随即赶忙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抬眼看向面前三人问道：“这事儿确实棘手。诸位都是老成谋国之人，可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