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贵率先皱起眉头,沉声道:“方才咱们不是已经议过了吗?元氏公主是皇家血脉,若因戎狄之女而废,那便是自坏名声。”
“世子怎的方才还说得头头是道,转头自己又要钻这牛角尖?”
崔昂也皱紧了眉,拱手道:“刘公所言不错,柔然可汗若嫁女,所求必是正室名分,可若因立柔然女而废元氏,于情于理于国,皆有大害,得不偿失。”
段荣也是连连摇头:“不妥,不妥。正妃之位牵动朝局,岂能因和亲轻易更动?”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是实打实的顾虑。
毕竟谁都知道,元氏这桩婚事,是高氏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脸面,真要脸撕了,底下的人心也就散了。
高澄被众人七嘴八舌吵得脑仁疼。
但还是等众人说完了,方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诸位莫急,且听某把话说完。”
众人闻言,又是一愣,齐刷刷看向他。
“我方才想了一下,其实咱们刚才都钻了牛角尖了。”
高澄踱了两步,语气轻松道:“草原上的女儿,哪有那么金贵?说白了,咱们求娶柔然公主,就是个幌子,给柔然好处才是真的。”
“只要好处给足,谁还管他正室侧室的?”
这话一出,众人又是一阵面面相觑。
段荣沉吟半晌,才缓缓开口:“世子所言,的确不无道理。可名分二字,终究是绕不过去的坎。”
“那庵罗辰再不济,好歹也是一国之主,嫁女若是连个对等的名分都没有,他在草原上也抬不起头。”
“无妨。”
高澄闻言,却是摇了摇头,缓声道:“既然名分不够,那咱们就用其他的手段来凑。”
“凑?”
骤闻此言,众人又是一怔。
刘贵追问道:“怎么凑?”
高澄闻言,现实笑了笑,随即抬手一压,嘴里淡淡吐出四个字:“四个字:威逼利诱!”
“威逼利诱?”
众人听得又是一惊。
刘贵捋着胡须,瞪着眼道:“怎么威逼利诱,拿刀架在庵罗辰脖子上吗?”
崔昂也忍不住拱手道:“请世子详说。”
高澄闻言,当即坐直了身子,互相那还解释道:“先说利诱。宇文泰能给庵罗辰的,不过是些金帛、铁器,再多许几个边城的互市。”
“但宇文泰现在自己都穷得叮当响,刚折了六千精锐,忙着去陇右抢地盘,哪有余力接济柔然?”
“所以,他跟宇文泰结盟,一年到头其实也得不了多少好处,还得隔着关中大山转运。”
“可要是跟咱们结盟就不一样了,咱们直接在六镇开边市,那粮、布、盐、铁,便可以敞开了供应。”
“庵罗辰又不是瞎子,两相比较之下两相对比,哪边划算,他心里能没数?”
这番话说完,崔昂不由与段荣对视一眼,随后皆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毕竟,柔然向来贪利,只要好处给足,对方确实没有不动心的道理。
可道理是这个道理,万一......
“万一利诱不动呢?”
段荣皱着眉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柔然夙来反复,若是他既收咱们的好处,又暗通宇文泰,两边占便宜,那该如何?”
“那就涉及到威逼的范畴了。”
高澄语气陡然冷了几分,指尖重重敲在舆图上,沉声道:“他若真是铁了心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非要助西魏,那咱们便直接差人去告诉庵罗辰,我东魏可以直接放弃西征,然后举全国之兵北上,先灭了柔然。”
“什么?”
这话一出,刘贵顿时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吃惊道:“举国北上?那关中那边怎么办?宇文泰虽说折了兵,可也不是死人啊,咱们要是主力北上,他趁机东出怎么办?”
“他敢吗?”
高澄闻言,却是嗤笑一声,不屑道:“龙尾渡一战,他六千精锐折得干干净净,现在缩在关中舔伤口都来不及,哪来的胆子东出?”
“现在他只怕巴不得有人替他牵制咱们呢。”
“再说柔然,庵罗辰这几年位子的日子过得有多难,诸位心里也有数。”
“铁勒诸部叛服不定,东边库莫奚也不服管,他全靠着压着内部各部才能坐稳可汗之位。”
“咱们真要是倾举国之众北上,甚至都不用真打,只要陈兵塞上,再暗中挑动他手下那些酋长,便可坐山观虎斗。”
高澄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堂中一时静了下来。
但他们细想下来,还真是不得不承认,高澄此言有理。
如今的东魏,刚赢了河东大胜,士气正盛,西边的西魏短时间内根本掀不起风浪。
真要全力对付北边的柔然,的确是占尽了优势。
只是,众人心中难免还是有些犹豫。
崔昂迟疑着开口道:“这......话虽如此,可柔然毕竟是草原大国,幅员万里,真打起来,劳师远征,损耗也不小啊。”
“万一庵罗辰真的硬气起来,跟咱们耗上了,那岂不是正中宇文泰下怀?”
“他不会硬气的。”
高澄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庵罗辰不是当年的社仑,更不是檀石槐。”
“他这个可汗,是靠各部推举上来的,看似风光,实则处处掣肘。”
“真要跟咱们全面开战,第一个不答应的就是他手下那些大酋长。”
“何况,咱们要的也不是真打,就是吓吓他,先把兵往塞上一摆,然后把话撂清楚。”
“告诉他,跟咱们结盟,有钱有粮有兵器;不跟咱们结盟,咱们就帮着铁勒人独立,帮着库莫奚报仇,再封他十几个草原小王,让他这个可汗有名无实。”
“诸位觉得,你们若是庵罗辰,该怎么选?”
高澄这番话一出,屋内几人,也不由得再次面面相觑,随即,便齐齐陷入了沉默。
因为高澄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把草原的底裤都扒下来了。
段荣捋着胡须,沉吟了许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颔首道:“世子这一番剖析,当真是鞭辟入里。”
崔昂也拱手道:“世子高见。如此一来,软硬兼施,庵罗辰大概率会就范。”
刘贵见大势已定,也不再纠结,当即颔首道:“臣以为,此事可行。”
“既然诸位都觉得可行,那便议定此事。”
高澄见众人都没了异议,当即拍板:“当务之急,是选一人出使柔然,跟庵罗辰当面锣对鼓的把话说透。诸位以为,谁去合适?”
众人闻言,都不由得互相打量起来。
毕竟,出使柔然可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既要懂分寸、善辞令,又得有足够的身份分量。
最关键的是,还得有几分胆气。
不然到了草原上,被庵罗辰一吓唬就露了怯,那反倒坏事。
而屋内几人之中,段荣年纪大了,肯定是不合适的。
至于刘贵,作为早期高欢身边的第一谋臣,分量倒是足够,智谋也够。
但他还要防备北边,做第二手准备,也不太合适。
所以算来算去,便只剩下崔昂。
果然,三人打量一阵后,段荣率先开口推举道:“臣以为,崔司农最为合适。”
“崔司农本身机辩过人,行事沉稳,又兼久掌庶务,对钱粮边市诸事熟稔,去跟庵罗辰谈,最合适不过。”
刘贵闻言,也点头道:“老夫也觉得崔小子行,这些日子,他在晋阳的所作所为,老夫都看在眼里,实话实说,于后勤庶务方面,老夫不如他。”
而崔昂听得两位老臣都推举自己,也不推辞,当即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道:“若世子不弃,臣愿往北一行。”
“好。”
见崔昂自己也站了出来,高澄也不犹豫,当即一锤定音道:“如此,那就有劳崔先生走一趟了。”
“关于出使的礼节、带去的礼物清单,还有给庵罗辰的条件底线,还请崔先生速速拟个章程出来,某看过之后便动身。”
崔昂当即拱手道:“臣领命。”
高澄颔首道:“记住,利诱为主,威逼为辅,先礼后兵,别一上去就喊打喊杀,反倒落了下乘。”
“臣明白。”
崔昂沉声应下,也不再废话,转身便退了出去。
高澄目送他走远,又转头看向刘贵,吩咐道:“刘公,北边六镇的防务调遣,还有边市的章程,劳烦你牵头去办。”
“不管和议成不成,塞上的兵先动起来,摆出一副要北上的架势,给庵罗辰施施压。”
“老臣遵令。”
刘贵闻言,也立刻拱手。
高澄又看向段荣道:“段公,蒲坂大营那便,还是由你亲自去一趟,将一应事由,和父王说个清楚。”
段荣颔首道:“世子放心,老臣省得!”
诸事分派完毕,几人又商议了片刻细节,便各自拱手告退,忙着去筹备了。
一时之间,堂上便只剩下高澄与娄昭君母子三人。
烛火摇曳,映得娄昭君脸上明暗不定。
她刚才一直没开口,是不想打扰高澄议事。
但现在随着众人离去,她心中的担忧便藏不住了。
她望着高澄,忧心忡忡道:“澄儿,你方才说的那些,有几分把握,真的可行吗?”
“万一.......万一要是闹僵了,让北边再起战端,那前线.......”
听见娄昭君的担忧,高澄赶忙走过去扶着娄昭君坐下,笑道:“阿母放心,儿子心里有数。孩儿虽然没见过庵罗辰那人,却也听说过他的性子。”
“只要咱们给的好处够多,威慑也够,他九成九会答应。”
“至于说娶柔然公主......不过是句场面话罢了。真到了谈的时候,有的是法子拖。”
“到时候就说要择吉日、备六礼,一来二去拖个一年半载,等西边仗打完了,还管他什么公主不公主。”
娄昭君听他这么说,情绪总算是缓和了些。
却仍是有些不放心,再次问道:“可万一他较真呢?非要你立刻迎娶,还要做正妃,到时候你怎么办?”
“那就再想别的法子呗。”
高澄笑了笑,语气轻松道:“天底下的办法总比困难多,倘若真到了那一步,那咱们便给他女儿在晋阳修座公主府,好吃好喝供着,再尊她个名号,不就行了?”
“草原上的女儿,哪懂中原那么多规矩?哄着就是了。”
高澄这话一出,娄昭君顿时听得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