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
段荣躬身一礼,声音带着赶路的沙哑。
见真是段荣亲至,高欢连忙起身离座,问道:“姊夫,你怎么来了,晋阳出事了?”
“无事。”
段荣闻言,赶忙摇头否认,随即直起身,开门见山道:“臣此来,乃是奉世子之命,有两桩机要之事,面禀大王。”
听到晋阳无事,高欢顿时心头一松。
然转瞬之后,又不禁眉梢一挑,问道:“何种机要之事,竟要你亲自面禀,莫非是子惠又有什么盘算?”
段荣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道:“大王容禀,这第一桩事,乃是与宇文泰西出陇右有关,我等一致认为,宇文泰西出,实非平叛,而是在行驱狼吞虎之计,欲借柔然与萧梁之力,迫使我大魏三面受敌。”
高欢闻言,不由得一怔,但面上却是没有多少意外的表情。
因为这个可能性,他其实也想过。
毕竟宇文泰此次西出,实在过于蹊跷。
只不过,他倒是没料到,后方的高澄竟然也能看穿,并且还派了段荣亲自来蒲坂提醒他。
他沉吟了一瞬,不由缓缓点头,旋即抬眼看向段荣问道:“怎么说,有什么依据?”
段荣沉声道:“宇文泰素来狡诈,龙尾渡新败六千精锐,换旁人早缩在长安舔伤口了,他怎敢轻易离开长安?”
“若非早留了后手,怕是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而以关西如今的状况,除了合纵连横,驱狼吞虎之外,臣实在想不出来,他还能有什么手段翻盘。”
“故而,老臣等人与世子反复推演之后,皆认为此事十有八九成真,世子这才特意让老臣赶来蒲坂提醒大王。”
听完这话,高欢不由得背着手,在帐中踱了两步。
“那子惠怎么说,他准备如何应对?”
片刻后,他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段荣。
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素来智计百出,既然让段荣专程跑一趟,必然已有应对之法。
段荣见高欢这般表情,便知他已经接受了这个消息。
于是,他当即淡然一笑,捋着胡须道:“世子说,他宇文泰既然能驱狼吞虎,那我自然也可以釜底抽薪!”
“釜底抽薪?”
高欢眼睛一亮,追问道:“怎么抽?”
“北边,世子已遣崔司农崔昂,携重礼出使柔然面见庵罗辰,准备以求娶柔然公主,开六镇边市,常年供其粮、布、盐、铁为条件进行利诱。”
段荣先将利诱的条件道出,
随即又补充道:“此外,若是利诱不行,世子还了放话出去,让崔昂告诉庵罗辰,若他敢勾结宇文泰,我大魏便会即刻放弃西征,举全国之兵北上,助铁勒、库莫奚等各部自立。”
闻言此言,高欢眼睛顿时又是一亮。
忍不住抚掌大笑道:“妙,庵罗辰那厮,素来贪利又畏威,这么一弄,他多半得掂量掂量。”
“这小兔崽子,鬼点子还真是多,威逼利诱,亏他想得出来!”
笑罢,他又看向段荣问道:“那南边呢,又是个什么章程?”
“南边具体是个什么章程,老臣倒是不太清楚。”
段荣摇摇头,应了一声,随即沉吟道:“不过老臣来的时候,世子已行文河南候景,想来如今候景也已经收到了消息。”
“以候景的能力,再举河南之兵,想来应对一个南朝,应是不成问题的。”
闻听此言,高欢不由得又扬了扬眉梢。
但思量一瞬,也不由得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方式。
毕竟,南朝与北朝,有大江为天堑,就算是让他亲自部署,除了让候景备战之外,也确实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也行,候景的本事,本王清楚,有他在河南,料想萧衍那老头子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念及此,他不由得应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道:“你不是说有两桩事情要面禀吗,还有一桩为何事?”
段荣闻言,神色顿时郑重起来。
他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双手奉上,压低声音道:“还有一桩,亦与北边的柔然有关。世子说,若威逼利诱那一套,对柔然不起作用,便用火药演武震慑之。”
“此为火药的秘方,还请大王阅览。”
高欢一愣,下意识伸手接过密信,同时问道:“火药,那是什么?”
段荣摇摇头,缓声道:“具体是何物,老臣也不知晓,世子只说此物威力极大,用陶罐装之,引线点之,声如惊雷,能开山裂石。”
“此外,世子还说,此物乃军国重器,秘方需请大王亲自过目,不可假手于人,更不得令秘方外泄,否则,将遗患无穷。”
高欢闻言,又是一怔,但也没再多问,而是展开密信看了起来。
但他展开信纸一瞧,眉头便顿时拧了起来。
随即抬头看向段荣,眼神里带着几分狐疑道:“你确定,就这些玩意儿混在一起,便能有那么大威力?”
段荣抿了抿唇,摇头道:“这个,老臣也不太清楚,毕竟老臣也未曾亲眼见过,更没看过秘方。不过,世子行事素来稳重,应不至于拿军国大事说笑。”
便在这时,一旁斛律金忽然开口道:“大王,臣以为,咱们不妨试上一试。”
“若是此物真有此等威力,那此番西征,便又多了三分胜算。”
高欢闻言,不由得犹豫了片刻。
但最终还是将秘方一把拍到斛律金手里,点头道:“也罢,那就试试。斛律金,你立刻去安排,照着这上头写的把东西备齐,再找个僻静地方,某要亲自试上一试。”
“记住,秘密行事,走漏半点风声,军法从事。”
“唯!”
斛律金接过帛书,转身便去安排。
高欢目送斛律金走远,则又忍不住迟疑着念叨:“硫磺硝石木炭......这些玩意儿,真能开山裂石?那小子怎么琢磨出来的?”
可惜,这个问题,他注定不会有答案。
而另一边,斛律金出帐后,也没有浪费时间,当即令亲卫取来了秘方上所写的东西。
为了掩人耳目,他甚至还多要了好几种用不着的耗材。
随即更是屏退了左右,拿着这些原材料一头扎进了帐篷,准备亲自动手调配。
没办法,高澄将这东西写得神乎其神的。
就算是为了高澄的面子,他也不敢假手于人。
好在,这玩意儿的原材料简单,工艺也不难,秘方上更是注明了所有注意事项。
因此,他做起来也不算难。
不过小半个时辰过去,他便已经成功制出了三个样品,随后抱着三个陶罐,重新回到了帅帐。
进帐后,他也不废话,开门见道:“大王,段公,东西已经备齐了。此外,臣还命人在营后三里处僻静河滩清出了一片空地,可要现在去试试?”
第215章 果真是我高氏麒麟子啊!
听见斛律金竟然这么快就准备好了,高欢与段荣对视一眼,皆不由得挑了挑眉。
毕竟,根据高澄信上所言,这玩意儿,可是真正蕴含雷霆之力。
正常来说,这种东西,不是应该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才能制作出来?
但沉吟一瞬后,高欢还是站起身来,对着身侧的段荣与盖丰乐道:“要不然,去试试看?”
两人自是没有什么意见,当即起身跟上。
主意已定,高欢便领着三人出了营门,趁着暮色掩映,步行到了斛律金早就清理出来的河滩边。
站定后,斛律金先是左右打量了一眼。
确定周边护卫的最近的离他们都有数百丈的距离后,这才从怀中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木箱。
“大王,东西都在里面了。”
高欢闻言,先是点点头,随即伸手接过,亲自打开了木箱。
段荣和盖丰乐见此,也赶忙凑过来看。
几人定睛看去,只见箱子里整整齐齐摆着一只拳头大小的陶罐,罐口用黄泥封着,只露出一小截引线。
除此之外,那罐子旁边,还有一小包磨好的粉末,用油纸包着。
高欢取出那包粉末,打开看了看,随即用手指念起一小撮放到鼻尖嗅了嗅。
片刻后,他搓了搓手指,看向斛律金问道:“这玩意儿,就是秘方上所言的能够开山裂石的火药?”
斛律金点点头,沉声道:“没错,臣是照着方子配的,份量分毫不差。至于威力如何,臣也心里没底。”
高欢闻言,不由得眉心微蹙,眼中满是狐疑。
就这么一点粉末,真有信中所述那般神威?
不过,他也未曾多言,而是又拿起一只陶罐掂了掂,蹙眉道:“这小玩意儿,还没拳头大,能有多大动静?”
段荣心里也在打鼓,但嘴上还是硬撑着:“世子素来持重,当不至于虚言欺君。大王不妨一试。”
高欢颔首:“也罢,正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那便试上一试。”
言罢,他也不再废话,当即将陶罐搁在一处土崖底下。
斛律金见此,当即自告奋勇,准备亲手点火。
高欢想了想高澄信上所言的内容,倒也没有坚持非要自己来,将火折子递给斛律金后,便带着段荣和盖丰乐退到了远处。
斛律金见三人已经退远,也不再浪费时间,当即猫着腰将火折子凑到了陶罐前。
引线遇上火苗,顿时“嗤嗤”燃起,溅出几点火星。
斛律金见状,也不敢多留,赶忙起身跑到高欢身侧,探着头往河滩上看。
“轰!!!”
下一瞬,一声巨响陡然炸开,河滩上仿佛平地里滚过一道惊雷,震得脚下的大地都颤了三颤。
远处四人浑身一震,目瞪口呆。
高欢瞳孔骤缩,死死盯着爆炸之处,仿佛神魂都被那声巨响摄去。
片刻死寂后,高欢方如梦初醒,仿佛被雷劈了一般,整个人猛地窜了出去,朝爆炸中心飞奔。
其余三人见状,也是瞬间一个激灵,彻底回神,追了上去。
待众人跑到近前,便见原本齐整的土坡,已经被硬生生被炸塌了一大块,地上露出一个大坑。
边缘的泥土被掀翻,露出底下新鲜的黑褐色,还冒着缕缕青烟。
高欢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好一会儿,才颤抖着嘴唇,勉强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这......彼其娘之,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段荣也瞪大了眼,满脸难以置信道:“这.......世子说的竟然是真的?”
“这玩意儿,若是扔到军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