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随着他这话一出,金顶大帐里的空气也仿佛瞬间凝住了。
庵罗辰的瞳孔猛地一缩,死死盯着崔昂。
崔昂却只是站在那里,神色坦然,仿佛刚才说的不过是一桩寻常事。
“你在威胁某?”
庵罗辰的声音沉了下来,手掌按在腰间弯刀的刀柄上。
崔昂摇了摇头,语气依旧从容:“外臣不敢威胁可汗。外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朝在蒲坂陈兵十几万,如今已然渡河,兵锋直指长安。西魏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倘若可汗铁了心要横插一手,坏我东魏百年大计,那我东魏,便只好鱼死网破了。”
他说到这里,不由微微一顿。
随即目光扫过庵罗辰那张阴沉的脸,又补了一句:“另外,我家世子还说了,草原之上,也不止柔然一部。”
“若大可汗真要与我朝为敌,我朝也不介意敕封铁勒、库莫奚诸部的首领为王,给他们送铁器、撑腰杆,让他们各立门户。”
“够了!”
庵罗辰终于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来,铁塔般的身躯在金帐中投下一道巨大的阴影。
崔昂却是半点不慌,只接着开口道:“可汗息怒。外臣说这些,并非是要威胁可汗,只是想让可汗明白,柔然与我东魏结盟,对我东魏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
“但柔然与西魏结盟,对可汗而言,却是取祸之道。”
“宇文泰能给可汗什么?他自己都快亡国了,还能给可汗什么?”
“我东魏能给可汗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边市、岁赐、铁器、粮食,这些东西,西魏给不了,给了也运不来。可汗若为了一个名分,便弃实利而就虚名,岂非因小失大?”
庵罗辰死死盯着崔昂,胸膛剧烈起伏。
他不得不承认,崔昂这番话,可谓字字句句都戳在了他的痛处。
西魏能给什么?
贺若谊来了这些天,除了些金帛珠宝,便是一些空头许诺。
说什么“待大行台克复中原,必不忘柔然相助之谊”之类的。
这种话,骗三岁小孩还差不多。
可东魏给的,却是实实在在的边市、铁器、粮帛。
草原上缺什么?缺的就是这些。
若真为了女儿的名分,把这到手的实利推出去,别说那些酋长不答应,便是他自己,事后想想也得后悔。
可问题关键是,他方才已经把话说死了。
他好歹是草原大可汗,若是当着各部酋长的面被中原使者几句话压下去,他庵罗辰的脸面往哪里搁?
一时间,他脸色变幻莫测。
而崔昂见他态度已经松动下来,也不再步步紧逼,当即话锋一转,淡淡笑道:“其实,若是可汗不介意的话,某倒有个法子,能解这僵局。”
庵罗辰一愣:“什么法子?”
崔昂抬眼看向庵罗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我听闻,草原上向来以武为尊,既然嘴皮子争来争不出个结果,倒不如以武定盟。”
“以武定盟?”
听见这话,庵罗辰顿时精神一振,立刻坐了回去:“怎么个章程?”
“很简单,便是我东魏与草原各出一队精骑,战上一场。”
崔昂笑道:“若是贵国勇士赢了,某便拼着受世子责罚,也想办法给可汗一个交待,给公主腾出正妃之位。”
“但倘若是我东魏的勇士侥幸赢了......”
他顿了顿,缓缓道:“那名分的事,便按照最初的条件来,公主另建府邸,位同正妃,礼数俸禄一应与元氏齐平,不分大小。”
“不知可汗........敢不敢赌这一场?”
这话一出,帐中众人皆是一怔。
就连庵罗辰,都忍不住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崔昂会继续跟他掰扯道理,倒是没想到崔昂竟然主动提出演武比斗。
这不是撞在草原人的强项上了吗?
若论嘴皮子,草原人确实比不过中原人。
但比武力.......草原上的男儿,从来就没怕过谁!
念及此,他下意识便想答应。
可话到嘴边,又顿了顿,眯眼打量着崔昂。
不对劲。
众所周知,中原人弓马骑射,素来便不如草原人,莫说相同的人马比斗,便是以多欺少,也是败多胜少。
这姓崔的,哪来的底气主动提演武?
莫不是有诈?
他心中忍不住狐疑起来,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毕竟,崔昂麾下那八百人的本事,早在围猎黄羊之时,他便已亲眼见识过。
精锐固然谈得上,骑射之术也不错,但最多也就是和贺若谊麾下的轻骑相当罢了。
与草原上最顶尖的武士相比,仍有差距。
念及此,他稍稍放下了心。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当着这么多部属的面,他要是不敢应,传出去反倒说自己怕了东魏。
于是,庵罗辰不再犹豫,当即沉声道:“好,既然先生有此雅兴,那就按先生说的来。”
“明日辰时,你我各处八百人,于南坡校场比上一场,届时,某会请各部酋长都来做见证。”
“谁若是输了耍赖,便是草原各部的笑柄。”
“崔先生以为如何?”
“可汗快人快语。”
崔昂笑着拱手:“既如此,那便一言为定。”
说罢,崔昂便也不再多言,当即起身告辞,带着属官扬长而去。
然而,还不待崔昂走远,帐内的柔然勋贵们便顿时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可汗,这姓崔的主动提演武,莫不是有什么依仗?”
“能有什么依仗?中原人骑射,还能强过咱们?”
“就是,明日让他们见识见识草原勇士的厉害,看他们还嘴硬不嘴硬!”
听着众人的议论声,庵罗辰眉头却微微皱着:“都别大意。崔昂这人沉稳得很,没点底气,不会主动提这个赌约。”
熟料,他这话一出,众柔然勋贵反倒更加不屑。
“这些中原人,也就会玩点阴谋诡计了。”
“对,明日咱们都把好手派上去,我倒要看看,他们输了之后,还有什么话说。”
“行,明日某亲自带队,定要这群中原人心服口服。”
“什么东西,还想让我草原上的公主去给他们那劳什子做妾,简直岂有此理。”
“.......”
庵罗辰闻言,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
但望着众人跃跃欲试的样子,也不好说什么扫兴的话。
只得沉声道:“罢了,不管他们有什么阴谋诡计,明日且见招拆招吧,这里毕竟是草原上,是咱们的地方。”
顿了顿,他也不再废话,当即下令道:“都回去准备准备吧,明日别给某丢人。”
“还有,加派巡骑,盯着东魏的营帐,别让他们搞什么鬼。”
“唯!”
众人闻言,当即齐齐收声领命。
随即便兴致勃勃的起身散去,打定主意明日要给那些羸弱的中原人一点颜色看看。
而庵罗辰目送众人走远,心里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东魏能在演武上玩出什么花样。
总不至于,他们还能把天雷搬来不成?
他摇了摇头,把这荒诞念头甩了出去。
......
与此同时,另一边,崔昂也带人回到了驿帐。
但众人才刚进门,郑参军便已按捺不住,凑上来急声道:“先生,您怎么能主动跟庵罗辰赌演武呢?”
“咱们的人骑射虽不差,可跟这些草原蛮子比,终究还是差些火候啊!”
“这要是输了,难道真要让世子休了元氏公主?那可怎么跟世子和大王交代!”
其余属官闻言,也纷纷点头,脸上满是担忧。
崔昂闻言,却是不说话,只微微一笑,拍了拍手。
随后,众人便见两名亲卫应声抬着一口木箱走进了大帐,重重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众人疑惑看去,只见崔昂上前掀开箱盖,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数十只陶罐。
“诸位放心,明日能不能赢,不靠弓马,靠这个。”
崔昂伸手敲了敲陶罐,“这便是世子说的火药。声如惊雷,能开山裂石。”
“明日演武,咱们只要把这玩意儿拿出来,给他们开开眼。”
“到时候,莫说一个正妃名分,便是再多的条件,他也不敢提了。”
听完这话,众人盯着那几只其貌不扬的陶罐,脸上不由得半信半疑。
郑参军忍不住道:“先生,就这么个小罐子,真有那么大威力?”
“听着像戏法似的......”
“是啊先生,这东西,咱们毕竟没有见识过,万一......”
崔昂闻言,也不多解释,只淡淡道:“是不是真的,明日便知。你们只管去安排,明日演武,咱们必须要赢得干脆利落。”
“要让所有部落酋长都瞧见,让他们知道,跟东魏作对,是什么下场。”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