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庵罗辰眼中便浮现几分期待和几分肉痛。
三千匹战马,对草原来说也不是小数目,可一想到方才那爆炸的威势,他又觉得值。
这种东西,要是能摸透几分门道,以后草原各部谁还敢不服他?
而崔昂闻言,也不由在心中暗笑这老狐狸倒是会见缝插针。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语气诚恳道:“可汗的心意,外臣心领了。只是方才外臣已说得明白,此物乃我大魏军国重器,莫说外臣不知其中关窍,便是知道,也不敢私相授受。”
“可汗若真感兴趣,不妨直接去问我家世子。”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又补了一句:“反正我家世子即将与公主成婚,这翁婿之间,总比某一个外人好开口些。可汗以为呢?”
庵罗辰闻言,先是挑了挑眉。
随即,便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崔昂的肩膀道:“崔先生所言有理,是某贪心了。”
言罢,他也不纠缠,转头吩咐侍从:“来人,将贺若公请下去好生照料,莫要慢待。”
“另外,传令各部酋长,即刻回帐议事。”
“唯!”
侍从领命而去。
崔昂与庵罗辰也不再多言,并肩往金顶大帐走。
身后草场上,东魏八百精骑已重新上马列队,甲叶铿锵,阵型严整,仿佛方才那惊雷一幕不过是一场寻常操演。
而高坡之上,那些方才还指着东魏人哈哈大笑、一口一个“中原蛮子”的各部酋长们。
此刻则是个个垂头丧气,牵着马跟在后面,谁也不敢再口出狂言。
一行人各怀心思,不多时便回到了金顶大帐。
待众人分宾主坐定,庵罗辰也不绕弯子,当即便开门见山道:“诸位,今日之事,大家都亲眼瞧见了。”
“东魏崔先生带来的诚意,某已尽知,东魏的威仪,某也已亲见。”
“某意已决,便与东魏结盟,开边市、通贸易、联姻好,永为唇齿之邦。诸位以为如何?”
他话音落下,帐中一时寂静。
几个老酋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可一想到方才那阵惊雷,到了嘴边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崔昂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当即缓缓开口道:“可汗深明大义,外臣代我家大王与世子谢过可汗。”
“另外,我家世子也说了,边市一开,草原的牛羊、皮毛、马匹,都可按市价交易,我大魏绝不压价。”
“铁器、粮食、布匹,也常年供应,绝不短缺。”
“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若是日后草原诸部有什么难处,只要不涉及军国大事,只管开口。我大魏与柔然既为姻亲,便是一家人。”
而随着他这番话说出口,帐中气氛也顿时缓和了不少。
毕竟打仗归打仗,过日子归过日子,能安稳做生意,总比打打杀杀强。
念及此,终于有人站起身,附议道:“既然崔先生都这么说了,某自然也没什么意见。”
“毕竟,东魏本就是中原正朔,兵强马壮,如今又与草原互通有无,更为两利之事。”
“故而,某愿以本部牛羊为质,永结盟好。”
而其他酋长见有人带头了,也不再拿乔,当即纷纷起身附和。
“某也附议!”
“东魏诚意十足,某等心服口服。”
“愿与东魏永结盟好,共抗西魏!”
崔昂坐在下首,听着这一声声“附议”,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是大定。
什么诚意十足,什么心服口服,说到底,还是那几声惊雷管用。
这世上讲道理的人少,讲实力的却遍地都是。
而庵罗辰见众人都已经达成了一致,也不再废话,当即唤来自己的参谋团,开始细谈盟约条款。
许是有了今日的演武震慑,让庵罗辰不敢在造次。
所以,接下来的事情,便谈得十分顺利。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两国盟约便彻底敲定。
庵罗辰取来狼头金印,在羊皮盟约上重重按下。
崔昂也取出渤海王的旌节印信,盖了印鉴。
至此,柔然与东魏的盟约,算是正式达成。
正事谈完,庵罗辰心情也松快了不少,当即吩咐下去,在帐中设宴,款待崔昂一行。
很快,烤黄羊、炖牛骨、马奶酒,各种草原上的美食便一盘盘端上来。
而随着酒国三巡,菜过五味,帐中也很快又恢复了热络。
只是这一回,众人敬酒的对象换了。
各部酋长们争相向崔昂举杯,一口一个“崔先生”,一口一个“大国使者”,态度比先前不知恭敬了多少。
崔昂见此,也是来者不拒,杯到即干。
如此这般,待宴罢散席,已是日头偏西。
见时间不早,崔昂方才辞别庵罗辰,带着随从返回驿帐。
而此时的驿帐之内,郑参军等人也早已等候多时。
“先生,如何?”
见他进来,便众人纷纷起身发问,脸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崔昂闻言,也不卖关子,径直将盟约帛书往案上一拍,笑道:“签了。三处边市、岁赐绢帛铁器、公主另建府邸,一应条款,皆如世子所料。”
而众人见崔昂摆出盟约,也终于忍不住一阵低声欢呼起来。
郑参军更是长出一口气,抚着胸口道:“天佑大魏!如此,北边可算是稳了。”
崔昂点点头,也是深以为然。
但只一瞬,他便收了笑意,沉声道:“眼下盟约已成,当务之急,是得立刻将消息传回晋阳。”
言罢,他便看向郑参军,沉声道:“老郑,你亲自去挑两名精干的弟兄,一人双马,八百里加急,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盟约抄本与书信送到世子手中。”
“此外,再给蒲坂大王处也送一份去,让大王知晓北边已定,无需顾虑身后。”
“唯!”
郑参军闻言,也不敢怠慢,连忙拱手领命而去。
崔昂目送他出帐,又低头看了看案上那几份盟约抄本,伸手在火盆上烤了烤手,也终于松了口气。
北上数日,总算是不辱使命。
回去之后,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
......
与此同时,便在草原上的崔昂长舒口气之时,千里之外的晋阳城内。
高澄在经过漫长时间等待之后,也终于迎来了几个好消息。
此时,夜深了。
但霸府书房内,依旧烛火通明。
高澄伏在案前批阅从各州郡送来的文书,案角堆着厚厚一摞,仿佛永远也批不完。
刘桃枝立在门边,忍不住低声劝道:“世子,夜深了,该歇了。”
高澄头也不抬,只嗯了一声:“再等等,这几封看完。”
刘桃枝闻言,还想再劝。
便在这时,廊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见封隆之推门而入,手里攥着一卷帛书,面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禀报道:“世子!河南侯景来讯!”
高澄闻言,终于从舆图上收回目光,转过身来:“哦?侯景怎么说?”
封隆之语速极快道:“侯景说,他已奉大王之命,陈兵淮上,沿淮列戍,只要江南有异动,大军三日之内,便可做出反应。”
而随着封隆之这话出口,高澄也不由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点点头,面上浮现一抹笑容,颔首道:“如此说来,南边,暂时可以放心了?”
封隆之笑道:“侯景虽性子桀骜,打仗确实是一把好手。有他在河南盯着,萧衍那老头子想趁火打劫,也得掂量掂量。”
高澄点点头,正欲继续开口。
但未及出声,又听得门外脚步声再起。
这回进来的是孙搴,手里也攥着一封军报,脸上同样带着笑意道:“世子,好消息,蒲坂传来急报!”
“蒲坂?”
听见这话,高澄与封隆之皆是一怔。
随即,两人赶忙接过捷报展开,然只一眼,两人嘴角便压不住了,瞬间弯出一个弧度。
“哈哈哈哈哈!”
片刻后,封隆之更是忍不住大笑起来。
因为这封急报,是真正的好消息。
根据高欢所言,如今他麾下的主力大军,已经拿下了广阳城,正隔着渭水,与长安的苏绰对峙。
只等后方的粮草辎重和草原上的消息一到,便可直接渡河攻城。
除此之外,潼关的慕容绍宗和窦泰也已经攻破了潼关,杨檦粮草耗尽,抵挡不住,只得率残兵弃城退回长安!
且慕容绍宗和窦泰占据潼关后,便趁势进驻了华州,目前正在华州休整。
至于高敖曹那边虽然还没有攻破武关,但也耗尽了武关守军的物资,想来用不了几日,便能攻进去。
高澄迅速看完军报上的内容。
听着封隆之的笑声,眼中也不由精光闪动,笑道:“潼关,蒲坂,皆已拿下,武关也即将到手,这么说,宇文泰的老巢,已经是被咱们堵死了啊。”
孙搴拱手道:“正是。苏绰那厮,火烧营寨、坚壁清野,摆明了是要死守长安,拖到宇文泰从陇右回师。但现在看来,宇文泰恐怕是没机会回师了。”
高澄嗯了一声,心中也是兴奋不已。
但很快,他又冷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