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言罢,又补充道:“孙公,此事干系重大,不可大张旗鼓,但也不可秘而不宣。”
“你让白鹭署的人放风声时,务必拿捏好分寸。”
“必须做到让江南那边知道咱们有这个心意,但又不能显得太刻意,以免被萧衍察觉后,从中作梗。”
孙搴会意,再次点头道:“世子放心,臣知道轻重。”
言罢,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而封隆之见孙搴已经走了,也拱手告辞,准备去办粮草转运之事。
很快,书房中便只剩下高澄一人。
他重新拿起翟嵩的奏报,又细细看了一遍。
奏报上列着几家有意北归的侨姓,其中为首的,乃是当年在东汉时期,以清德传家,位列“八顾”的泰山羊氏。
“泰山羊氏。”
高澄轻轻念出声,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泰山羊氏,在后世,或许不如什么五姓七望,江南八姓,关东六姓之类的大姓出名。
但在汉末魏晋时期,泰山羊氏,绝对是顶级门阀,一流大姓。
别的不说,单论一个羊祜,便留下了“羊陆之交”、“岘山堕泪”、“轻裘缓带”、“不舞之鹤”、“杜预沉碑”等典故。”
更别说西晋统一三国之后,司马师以羊氏徽瑜为后,泰山羊氏更是显赫一时。
可如今,连这样的人家都有了北归的念头。
足可见江南那边的局势,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微妙,或许,距离南朝大乱,天下一统,就只差一个侯景之乱了......
念及此,他心情不由得越发愉悦。
随即放下奏表,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日头正上中天。
秋日的晋阳,少了几分夏日的闷热,多了几分凉爽。
他不由将目光投向西边。
西边的战事,如今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
高欢率十几万大军屯兵渭北,宇文泰回师在即,长安城下,一场决定天下归属的大战,已是箭在弦上。
而南边,侯景陈兵淮上,杜弼南下弘法,江南的人心也在一点点松动。
再加上北边柔然已定,后方再无后顾之忧。
三面合围,四面开花,局势可谓一片大好。
只不过,高澄心中,却是并没有太多轻松。
因为他知道,越是到了这种时候,越不能掉以轻心。
宇文泰是世之枭雄,麾下文武谋士的能力,并不逊色于高欢的麾下的班底。
眼下,高欢虽然占尽优势,可若是稍有不慎,让对方翻了盘。
那之前的种种努力,便都付诸东流了。
所以,不到尘埃落定之时,一切都还有变数。
“世子。”
这时,刘桃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午膳备好了,王妃与皇后殿下请您去膳堂用膳!”
“好。”
高澄闻声,应了声好,随即收回目光,直奔后院而去。
如今他能做的,便是稳坐晋阳,把后方的事一件件办好。
至于前方的仗,只能靠高欢自己去打了。
.......
而与此同时,就在高澄于晋阳调兵遣将、安抚后方之时。
千里之外的渭水北岸,一场盛大的渡河仪式也正在举行。
高欢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立于渭水北岸的高坡之上。
他的身后,是连绵数里的东魏大军。
数万人马列阵于渭水北岸,刀枪如林,旌旗蔽日,阳光照在铁甲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寒光。
而渭水对面,长安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那座天下闻名的坚城,如今正静静地伏在渭水南岸的暮色中,像是一头困守的巨兽。
高欢望着那座城池,目光中透着志在必得的决然。
今日渡渭,便是决战。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斛律金,沉声道:“浮桥搭得如何了?”
斛律金拱手道:“回大王,眼下,已搭好浮桥十八座,大军随时可以开始渡河。”
“好。”
高欢点点头,随即抬头看了看天色,又问道:“火药作坊那边,进展如何?”
“前夜,彭乐已经率三千骑先行渡河,在渭南选好了址,作坊已于昨日正是开工。三日之内,可赶出一千五百罐。”
高欢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一千五百罐,足够轰塌长安一面城墙了。
他不再多问,当即拔剑在手,朝渭水南岸一指,声如洪钟道:“传我将令:全军渡河!”
“渡河!”
“渡河!”
“渡河!”
三军齐吼,声浪滚滚,压过了渭水的涛声。
鼓角齐鸣中,东魏大军如潮水般涌上浮桥,朝着渭水南岸涌去。
那场面,比之当日黄河渡河,更加壮观,也更加决绝。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过了这条渭水,便是长安。
而长安之后,便是天下。
此战过后,他们所有人,都将是真正的开国功臣!
......
与此同时,渭水南岸,长安城头。
苏绰也正站在城楼之上,望着渭水北岸那铺天盖地的东魏旌旗。
此时,他的面色还算平静,只是压着城垛的双手,手背上青筋毕露。
城头上,将士们往来奔走,搬运滚木礌石,架设弩机,备好火油。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先生。”
一名参军快步走上城楼,低声禀道:“赵昶将军派人来报,说慕容绍宗已经华山绕道蓝田,他追之不及,请求责罚。”
苏绰闻言,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毕竟,这个结果,他早就料到了。
他当初派赵昶去,本也没指望能拦住,只是想让慕容绍宗多费些时日,阻止他与高欢会师罢了。
如今慕容绍宗既然已经绕道蓝田,便说明他已经放弃了与高欢会师。
所以,赵昶的任务,其实已经完成了。
于是,他当即下令道:“传讯赵昶,让他回师长安吧,就说高欢渡河了!”
参军闻言,赶忙应下,随后又继续禀报道:“另外,大行台那边也传了消息过来,说大军已过了泾水,最多还有三日,便可抵达长安。”
听见这话,苏绰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着那参军,沉声道:“既如此,那便立刻传令下去,就说大行台三日内必到,让城中将士再撑三日。”
“唯!”
参军不敢多言,赶忙领命而去。
苏绰重新转过身,望着渭水北岸那越来越近的东魏大军,低声自语道:“三日.......三日便够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中已是一片决然。
“贺六浑,你若要取长安,便从某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可惜,他的呢喃声,注定影响不了正在渡河的东魏大军。
渭水之上,浮桥尚在波涛中起伏不定。
但东魏的先锋部队,已经踏上了南岸的土地,距离长安只剩下数里之遥。
而这支先锋的主将,正是彭乐。
他率三千精骑,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手持长槊,立身于长安城西面的最后一层屏障,灞河之畔。
望着河对岸的长安城,面上露出了一抹狞笑,眼中满是期待.......
第233章 谁还没有八百个心眼子?
蓝田县,地处长安东南,依着终南山北麓,扼守丹水谷口。
慕容绍宗带着八千兵马,自华州绕行华山北麓,沿一条早已荒废的旧道足足走了两日一夜,方才抵达蓝田境内。
只不过,他虽成功的绕开了渭南赵昶的堵截,却也把这支骑兵折腾得人困马乏。
于是,他便率军在玉山脚下休整,同时放出斥候四向打探。
日暮时分,大军在玉山脚下扎下营寨。
慕容绍宗巡完大营之后,便招来军中诸将用膳,准备抓紧时间商议一番大军接下来的动向。
但他才刚端起一碗热汤,尚未入口,帐帘便被人猛地掀开。
紧接着,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奔入,单膝跪地,急声道:“报,慕容将军,诸位将军,前线斥候来报,前方蓝田县城方向,有大军正在激战!”
听见这话,帐中众人皆是一怔。
慕容绍宗眼皮微抬,问道:“谁的兵马?”
慕容绍宗端碗的手一顿,眼皮微抬:“谁的兵马?”
斥候道:“看旗号,是武关方向来的高敖曹所部,正围攻蓝田城。城中守军,打的是史宁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