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仲华听着他的笑声,顿时有些无语,心道这位世子果然是半点正经也无。
但见他阅完信后,也不复前时深沉,反多了几分生气,便也未曾多言。
反正世子高兴就好,至于二郎......且随便吧。
她如是思量,遂从食盒里取了块蜜糕递过去,轻声道:“世子既已心宽,宜啖糕以稍充腹。山路崎岖,勿使饥馁损体。”
高澄点点头,接过蜜糕咬了一口。
随着甜丝丝的滋味化开,方才那点因刘桃枝和高洋讯而起的那点阴霾顿时散了大半。
少顷,他收起信笺,重新靠回车壁,眼底也渐渐燃起几分锐色。
邺城那潭浑水,终究是要自己去蹚的。
孙腾、司马子如之流,仗着从龙之功,贪赃枉法,把持朝政久矣。
此番前去,他倒是很想看看,他们到底能有些什么手段。
嗯......还有那些河北世家。
他脑海中盘算着,双眼也闭了起来,平稳的呼吸随着马车的起伏而律动。
......
与此同时,就在高澄的车驾沿着太行山道向东而去时。
另一侧,卢勒叉也将汾水别院将高澄所留之方略,带回了晋阳王府。
彼时,王府之内,高欢正与娄昭君推敲着地方军略部署与在邺城朝政的安排。
两人皆是神色凝重,言语间字字皆关军国大计。
正说到关键处,门外忽传来侍从的声音:“大王,卢勒叉已归,现在门外候见。”
听是卢勒叉回来了,厅中二人顿时了然对视,齐齐止住话头。
高欢随即抬头,沉声道:“入。”
卢勒叉掀帘而入,手中捧着一个布帛包裹。
甫进门,便立即躬身禀道:“大王,王妃,世子已启程赴邺,刘桃枝与王纮并护左右。”
“此为世子补缀完善之《霸府革新总略》,命仆呈送大王。”
高欢闻此,则只“嗯”了一声,便欲令他先将方略搁在一旁,待议完军略再看。
然未及开口,便听娄昭君道:“大王盍先观之?子惠此半月杜门不出,夙夜伏案,想必用心良苦矣”
听得娄昭君出言相劝,高欢不禁微微皱起眉头,有些不悦。
毕竟,他方才与娄昭君所议之军略,已至关键节点。
且当日高澄呈上的初稿,他已看过,其中虽有不少可取之处,可终究稚嫩了些。
许多地方只是空谈,没有具体的实施方案。
他禁足高澄半月,便是要他把这些空谈落到实处。
但转念想到毕竟是老妻相劝,也不好驳了面子,终是颔首道:“如此,且呈上来罢。”
“唯!”
卢勒叉应声上前,将布帛包裹放在案上,退到一旁。
高欢漫不经心地解开布帛,抽出最上面一卷展阅。
却只看了几行,眉头便猛地一挑,再看几行,眼睛更是已经瞪得溜圆,满面惊愕。
“大王,谓之如何?”
娄昭君见他变了脸色,不由好奇询问。
高欢却没有答话,只是死死盯着纸上字迹,呼吸渐渐急促。
娄昭君见此情形,也不由凑过来与他一道阅览,可这一看,便是惊得捂住了嘴。
只见麻纸上写的,赫然是一套完整到令人发指的府兵制实施方案。
从征兵标准、训练规程,到屯田区域的划分、军粮的调配,再到勋贵私兵的收编、将领的任命与考核......事无巨细,条条分明。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这套方案,竟与东魏当下的国情严丝合缝,仿佛便是为高氏量身定做的一般。
“此......此果真为子惠所撰乎?”
娄昭君忍不住喃喃,满脸难以置信,半个月前那份初稿,她也看过,虽说也不错,却远没有到让人震惊的地步。
可眼前这份方略,竟像是换了一个人写的。
而高欢则仍未应声,只飞快地翻着麻纸,一页接一页,越看越快,越看越心惊。
如果说府兵制还只是让他震惊,那么第二卷的均田制实施方案,就让他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高欢毫不怀疑,这所谓的府兵制与均田制若真能推行下去,莫说是高氏的根基将稳如泰山,便是想要扫平关西宇文泰与大江之南的梁朝,也诚易如反掌尔。
一念及此,高欢再忍不住,猛地回头望向卢勒叉。
厉声喝问:“卢勒叉,吾且问汝,世子缮此方略时,除郑氏外,尚有余者窥见其上所书否?”
不怪他如此激动,实是这份方略,已不再是一份方略那么简单,而是真正能够鼎定霸业的蓝图。
一旦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卢勒叉闻此言,亦知事情严重,连忙躬身道:“启大王,据盖丰乐与刘桃枝奏曰,世子在别院时,每以书室为禁地。除郑氏外,惟心腹王纮时入洒扫,余者莫不能入也。”
“且王纮每入,世子必亲敛诸稿,绝无外泄之虞。”
卢勒叉此言既出,高欢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然下一瞬,他眼中复又浮现刺骨的寒意,沉声道:“虽尔,以杜未然,汾水别院弃之可也。传吾王教,院中之人,除盖丰乐外,尽为我戮之。”
骤闻此暴虐嗜杀之言,卢勒叉霎时心头一凛。
知道高欢这是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了。
然则身为家奴,他亦不敢有片刻的迟疑,立时应了声:“唯!”,遂转身匆匆而去。
而一侧,娄昭君见卢勒叉离去,也终于回神。
旋即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澄儿既居汾水别院,其所近侍,皆君我腹心之人,大王何遽兴此杀戮?”
只是话虽如此,她却也没有半分阻止的意思。
毕竟,在江山霸业面前,几条人命,实在算不得什么。
高欢也不接此话,只是望着案上的三卷方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半晌,才面色复杂地低声道:“昭君,吾高氏,或将有真龙出焉!”
听得高欢对高澄的夸赞,娄昭君转头看向案上的方略,亦不禁面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这份方略,若是出自一个久历宦海的老狐狸之手,倒也罢了。
可偏偏,它出自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天赋,不是真龙又是什么?
便在此时,高欢又拿起了案上麻纸。
他望着纸上的内容沉吟一瞬,忽点了点脑袋,谓娄昭君道:“昭君,此策既入你我胸臆,所呈卷宗可不必留矣。倘或泄之,或为关西宇文黑獭所得,则祸不可测耳。”
闻听此言,娄昭君立时了然其中之意,面色更复杂了些。
但沉默一瞬,她还是再次点点头,以表认同。
毕竟,这等国之重器,自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而保存秘密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它只存在于高欢和高澄的脑子里。
至于其余人,不配看,也不能看。
是故,夫妻二人不再说话,立时寻来火盆,将三卷方略一张一张拆开,投入火中。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麻纸,将那些足以震动天下的文字,尽数化作了灰烬。
同时,与方略一同付之一炬的,尚有城外的汾水别院。
汾水之滨,火光冲天,映得水天一色,其烈烈之势,竟如霸业初燃,壮丽至极。
第28章 驻兵相候者,再生项籍也!
当然,晋阳这两把火,高澄是看不见了。
因为此刻,他的车驾早已远离晋阳,一头扎进了太行山的莽莽群山之中。
山路崎岖,马车颠簸得厉害。
元仲华被晃得头晕,靠在他肩头昏昏欲睡。
高澄怕她摔着,便伸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则掀开车帘,望着窗外连绵的青山。
这个时代的太行山,还没有经历过隋唐宋元时期的大开发,环境可谓原始得令人发指。
山间流泉飞瀑,参天古树,及各类珍奇动物,更是随处可见。
高澄就这么望着,观察着,不觉入了神。
及至午时,车队走出了一段险峻的山路,前方视野开阔起来,高澄方才收回目光,准备下令就地休整,用些饭食。
于是,他扬声喊道:“刘桃枝。”
话音甫落,车帘外立即传来刘桃枝略显冷硬的声音:“世子有命?”
高澄淡淡吩咐道:“前路地已旷,可择处驻车少憩,令众且食,再行未迟。”
“唯。”
帘外刘桃枝闻言,也无甚意见,便应了一声,欲喝令众人停车休整。
然未及开口,就见前面的马车忽地颠簸了一下,瞬间刹停。
他面色一变,也赶忙勒住马僵。
惯性之下,车内高澄猝不及防,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不由厉声骂道:“刘桃枝,汝御车耶,抑操舟耶?”
元仲华亦被惊醒,俏脸上浮现一抹惊惧,抬头问:“世子,何事惊慌?”
刘桃枝则语气未变,只沉声应道:“世子,前方有变。”
“有变?”
高澄一愣,皱眉道:“何变也?”
便在此时,王纮的声音自车外匆匆传来:“世子,前方官道有三骑拦道求谒,言称高冀州麾下从使,奉高冀州之命,特于此候迎世子。”
听得是高昂派人拦路求见,高澄眼中顿时满是意外。
他和高昂虽然有过几面之缘,交情却也说不上有多深,高昂派人来见他作甚?
惊疑间,他遂问:“彼等可言何事求谒?”
王纮道:“否也,惟云有要事求见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