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父高欢,世子无敌! 第23节

  高澄见他行此大礼,亦连忙起身,快步上前亲手将他扶起:“将军何至如此?某之所言,悉出肺腑。将军既推赤心而示,某亦当为将军授一剂定心之方。””

  高昂面露异色:“定心之剂,何谓也?”

  高澄左右观之,见无有旁人,当即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某此行入邺,首欲使汉家子弟与鲜卑子弟,同享入军之制。”

  “自兹以往,不分胡汉,凡入伍者,皆免其租赋,凡立功者,皆同其爵赏,惟使汉人子弟,亦得以军功封侯拜将,光耀门楣也。”

  甫闻此言,高昂更已情不能抑。

  然则未及有所言语,复又闻高澄笑道:“除此之外,某更有一事,敢以诺奉将军。”

  高昂诧异:“世子何事许我?”

  高澄一字一顿,谓言:“假使他日大王举兵西征,某当进言于王,推请将军为先锋大将,统河北子弟,独当一面。

  “将军以为,此诺如何?”

  此言既出,高昂更是虎目骤瞠,手中酒樽“当啷”一声顿在案上,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半晌,他才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喉结剧烈滚动,喉间咯咯作响,颤声问:“世......世子此言当真?”

  无怪他失态,盖因先锋大将,独当一面,同等待遇,此皆为他梦寐以求之物也。

  须知,自六镇之乱起,河阴喋血之后,鲜卑贵胄便视汉人为耕奴仆隶。

  高王秉政东魏,虽倚重河北豪族为其征战,却始终行胡汉分治之术,防汉人如防猛虎,从未令汉人将领独领一军。

  更遑论与鲜卑子弟同享兵制待遇、凭军功平等封侯?

  今日高澄一语,竟要将这数十年横亘在胡汉之间的天堑,一举填平!

  而高澄见他情难自抑,亦复斩钉截铁道:“某既志在天下,自无失信天下之妄言也。”

  “好,好,好!”

  高昂闻此豪言壮语,更是连道三个好字。

  后仰天长笑,声震帐外:“某今日,终未虚待矣,自今而后,某高昂及河北诸豪族,当唯世子马首是瞻。”

  说罢,他取过酒樽,斟满两大觞,递给高澄一杯道:“世子,请满饮此杯,某与河北诸家,当永世不负世子!”

  “请!”

  高澄见此,亦不复推拒,举杯与他同饮而尽。

  温热的酒液入喉,更化作满腔豪情,使二人心情同样激荡。

  少顷,两人相视一笑,此前所有的试探与隔阂,尽皆消散,接下来的宴饮,气氛遂融洽无比。

  高昂拉着高澄,从六镇之乱说到河阴之变,从河北起兵说到韩陵大捷,可谓滔滔不绝。

  高澄亦不时插话,见解独到,切中要害,让高昂越发佩服。

  酒至半酣,高澄忽笑道:“将军尚忆四年前某单骑入冀州招降之时乎?彼时将军以某年幼,欲逐出户外,且言‘此等乳臭未干、鬓毛未丰之不意儿,也敢来招降我’。今日观之,将军得无失鉴乎?”

  高昂老脸一红,挠头笑道:“彼时某有眼无珠,不识世子真龙之姿,世子大人雅量,幸勿介怀。”

  “不过话说回来,世子当年那不畏天地之胆魄,某至今犹历历在目。”

  “当时某便暗忖,此儿胆略若此,他日必成大器。果不其然,未及数载,世子竟已总揽朝政,连大王之姬侍......”

  话说到一半,高昂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止住,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高澄:“......”

  元仲华:“......”

  刘桃枝:“......”

  帐中再次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半晌,高澄才抽了抽嘴角,没好气道:“将军但饮耳,何提往事?且彼皆误会,误会耳!”

  高昂连忙点头,打哈哈道:“然然然,误会,皆是误会,喝酒,喝酒!”

  高澄翻了个白眼,也懒得与他计较,只继续饮酒。

  及至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眼看日头偏西,高澄亦不复多留。

  便是起身告辞:“敖曹公,今既酒酣饭足,某当启行矣。邺都诸务繁剧,不可稽延。”

  高昂闻此,也不挽留,点头道:“善,某送世子出营。”

  两人并肩走出中军大帐,营外车队早已整装待发。

  高昂于马车前止步,关切道:“世子,邺城那边,孙腾、司马子如之流,皆是老奸巨猾之辈,平日里贪赃枉法,结党营私之事未少也,世子既总揽邺务,幸加慎焉。”

  “倘有需召,但使人传语于某,某必率河北儿郎,星夜驰赴。”

  “敖曹公放心,某心自有数。”

  高澄点点头,扶着元仲华上了马车

  高昂再度抱拳,不复多言。

  “启程!”

  刘桃枝坐上车辕,大喝一声,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军营。

第32章 高王乃鲜卑人之高王,惟世子能安天下。

  营门之外,高澄的车队已渐渐远去。

  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夕阳里浮沉,似一层薄薄的金雾,将太行山的苍茫染得愈发厚重。

  然高昂却依旧伫立在营门前,身姿如松,岿然不动。

  副将高洛周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几番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直待高澄的车驾没入莽莽群山,终是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提醒:“大都督,世子......行已远矣。”

  此言既出,高昂方轻轻“嗯”了一声,遂徐徐收回目光,回身往营中走去。

  然高洛周望着高昂远去的背影,面上则复现几分犹豫。

  少顷,方敛了犹豫,快走两步追上去,低声唤道:“大都督。”

  高昂闻声顿足,回首看向他:“何事?”

  高洛周迟疑了一瞬,喉结滚动,似是在斟酌措辞。

  半晌,终是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高昂的耳侧问道:“敢问大都督,世子今日所言......果真可信乎?”

  闻此质疑之言,高昂目色依旧平静:“何谓也?”

  高洛周迟疑一瞬,低低道:“仆非疑大都督之明,然世子年方十五,又乃高王与王妃嫡长,彼鲜卑勋贵,皆其舅家尊长。万一,万一......”

  话头过半,高洛周到底没能再说下去,然则,要表达的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这些年,河北汉家受的委屈太多了。

  高欢当年许下的诺言,犹在耳畔,可鲜卑人至今依旧高高在上。

  反观汉人将士,尽管拼死拼活,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他们实在怕了,怕再一次被当成棋子,用完即弃。

  乃至高昂听完,亦未曾立刻回答,复抬眼望了一下高澄离去的方向。

  但见青山连绵,残阳如血,方徐徐道:“此子,非池中物也。”

  高洛周闻此答非所问之言,顿时有些不解。

  然未及追问,高昂即收回目光,负手而立,声沉而笃定:“昔彼年甫十龄,独骑诣冀州,执子孙礼以见吾兄弟四人,片言折之,举军归命。汝试思之,此何等气魄耶?”

  闻听此言,高洛周又是一怔。

  高昂却似忆上隐了,复又道:“彼十岁童稚,面吾高氏四昆仲,当满营河北虎狼之士,神色自若,曾无慑意。乃从容登坛,指陈大势,辞若悬河。”

  “自九州崩裂,言至河北诸门之休戚;从六镇构乱,语至高王一统之雄图。言及痛处,吾兄泫然泣下;语至快时,吾弟拊案称绝;而某高昂......亦为之折腰。”

  “当是时也,某固知此子非凡品矣。”

  说及此处,高昂嘴角亦不禁勾起一抹笑意。

  旋即,他转头看向高洛周,续道:“今彼年甫十五,更能以国士遇我,许河北汉家以不世之业......某若犹疑不信,岂非天厌之乎?”

  高洛周默然,张了张嘴,似欲再说些什么。

  但下一瞬,便被高昂抬手按住了肩膀。

  “洛周,吾知汝之忧甚。”

  高昂拍拍他的肩,声音放缓几分:“然汝须知,高王起于六镇,所恃者,惟鲜卑铁骑耳。故终其世,高王必以鲜卑为本,为鲜卑人之高王。”

  “然世子则不同。”

  “彼生于晋阳,长于汉家,见者之广,虑者之深,绝非狭隘之人,是故......”

  他顿了顿,脑海中回想起高澄那句“混一胡汉,天下归心”,眼中顿闪过一抹笃定。

  遂握紧拳头,沉声道:“是故世子......必为天下人之世子,且某遍观诸雄,亦惟世子能安天下。”

  此言既出,高洛周亦浑身一震。

  少顷,便仿佛明白了什么,脸上的犹豫与迟疑,尽数化作恍然。

  旋即,他重重抱拳,郑重道:“谢将军明教,末将谨受教矣。”

  高昂见此,面上由是浮现几分欣慰。

  遂不复多言,转而沉声下令:“传令三军,即刻拔营,驰赴冀州!”

  “唯!”

  高洛周领命,转身便要去传令。

  然刚走出两步,复又听高昂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另外,且遣骑驰报河北诸家,语之曰:‘宝,中矣。’”

  闻听此言,高洛周身形霎时为之一顿。

  然只一瞬,步履便轻快起来,遂从容而去。

  高昂见此,则再次望向邺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他知道,天下风云,即将再起,但而这一次,河北汉家,将再不会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

  ......

  与此同时,高澄的车队,业已将高昂的营寨远远甩在了身后,重新没入茫茫群山。

  车内,高澄怀揽娇妻,只觉心情颇好,乃至因邺城之迅萦绕在心底阴云,亦彻底消散一空。

  没办法,高昂这一步棋,走得实在太妙了,正可谓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他此番赴邺,最缺的就是兵权和地方支持。

  那些鲜卑勋贵,虽是他天然的盟友,但现在高欢还活着,那些人便不可能越过高欢,来和他打交道。

  河北汉人豪族则不同,他们被排挤多年,正需要一个能替他们说话的靠山,如今高昂主动送上门来,正好为他所用。

首节 上一节 23/199下一节 尾节 目录